177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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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在联邦警局那间窄小的审讯室里,周清彦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

    多轮次的询问,审讯者走马灯似地更换,最开始进来的警员面色阴沉,啪地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厉声呵斥他交代母亲藏匿毒资的地点。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位态度和蔼的女警,给他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言语中跟他拉着家常,实则不断诱导他把一些生活中的小细节和母亲的贩毒活动挂上钩。

    最后看周清彦油盐不进,新进审讯室的人换了一副疾言厉色的面孔,恐吓说他们手头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即使周清彦装哑巴也没用,包庇只会换来更严重的后果。

    休息时间也形同虚设,每当他因为极度疲惫而垂下眼皮时,头顶那盏灯就会被调高亮度,刺得他眼球充血,无法入睡。

    精神和肉.体上的拉锯战持续了两天两夜,他才被允许离开。

    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头晕目眩。

    母亲被禁止与任何人会面,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她的身体因为多年的操劳落下了很多毛病,如果那些人把对待自己的手段放在她身上……

    强撑着虚浮的脚步走到车站,还没等来公交车,眼前便一阵发黑,一头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周清彦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候车的长椅上,路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还有人往他面前丢了一个硬币。

    他靠着那枚硬币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还没进家门,他就听见了清蕊尖锐的哭声。

    脏乱的走廊里站着一对穿着儿童收容所制服的男女,正试图拉开紧紧抱着门框的清蕊,对面的住户在扒着门看热闹。

    “放开她!”周清彦大吼道,冲过去将妹妹夺回怀里。

    “冷静点,按照法律规定,你们的监护人目前无法履行职责,孩子必须先跟我们回中心安置。”其中的女子拿出证件,公事公办地说道。

    “放屁!我是她哥哥,我还在这里!我会照顾她!”周清彦紧紧地抱着妹妹,清蕊在他胸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威胁,“你们这是拐带未成年人,小心老子去告你们!都他妈滚出去!”

    收容所的人核对了周清彦的身份,见他确实已经成年,又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凶狗模样,最终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我们会再来核查”,便悻悻离开了。

    “蕊蕊,不怕不怕,哥哥在。”

    周清彦一边安慰着妹妹一边走进家门,屋子经过了联邦警局的搜查,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开了,家具衣服随地乱扔在地,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排泄物臭味,母亲被警局带走了,瘫痪在床的父亲受了惊吓,失禁也无人料理,浑浊的眼睛里不断冒出羞愧的眼泪。

    周清彦强忍着胃里的翻涌,把房间各处都拍了照片存证,又烧了热水,替父亲擦洗身体,更换床单,把乱扔的东西都放回原位,处理完一切,他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两个鸡蛋和半袋快要过期的燕麦,他把这些食材全部用掉,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盯着清蕊抽噎着吃完,又一口口喂给父亲。

    安顿好家里后,他敲开了邻居的门,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现金塞给对方,拜托他们这两天帮忙照看一下。

    “爸爸,我要出门一趟。”

    离开前,他又嘱咐清蕊乖乖呆在家里,清蕊使劲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她这两天实在被吓坏了,但他还是一根根掰开了妹妹的手指。

    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从丢掉家教工作开始,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最近降临在自己和家人身上一连串的厄运,让他终于无法自欺欺人。

    他要找到那个源头,终结这一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先去找了一趟律师咨询,然后再去美容院,今天是周三,周清彦之前做家教的时候,听到保姆打电话和亲戚闲谈,说家里的太太每周固定这天来美容院做全身护理。

    他不知道具体的名字,从网上搜了一下别墅区附近的几家,又挨个打电话过去问姚太太订的东西是不是送到这边,终于套出了正确的地址。

    他在美容院的地下停车场足足等了四个小时,终于等到姚太太走了出来。

    姚太太戴着墨镜,打扮贵气,旁边跟着的司机为她提着一堆高档护肤品的手提袋,躬身拉开车门。

    “姚太太!”

    周清彦一下从阴影里冲了出去,姚太太被吓得尖叫一声,看清是周清彦后,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周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清彦挡住了车门,他面色灰败,眼眶深陷,原本笔挺的校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姚太太,我只想问一句话,您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辞退我,是不是有人指使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姚太太脸色一变,但又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克制了语调,“我都说了是孩子不需要补习了,再说了,学费我不是已经多结给你了吗?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但是我告诉你,做人不能太贪,没有下次了!”

    说着她就使唤司机去拿现金,周清彦连忙说,“我不要钱,姚太太,求求你,告诉我真相,我保证不会出卖你……我求你,我求求你……”

    他要上前拽住姚太太恳求,却被司机粗暴地推开,姚太太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她慌忙钻进车厢,“开车!快开车!”

    引擎轰鸣,轿车启动,周清彦在那一瞬间像是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抓住了后座的车门把手。

    司机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学生会这么拼命,为了甩开他,车速并没有立刻减速,周清彦被巨大的惯性带得踉跄倒地,却死都不肯松开,车被迫急刹停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在粗糙的路面上足足被拖行了十几米。

    车门打开,姚太太颤抖着走下车。

    周清彦趴在地上,因为皮肉撕裂的剧痛而缩成了一团,身上的衣服都被磨烂了,半张脸更是磨得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让他看人的视线都变得一片猩红。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声音沙哑,“姚太太……我妈妈要坐牢了,我爸爸瘫痪了,他们要把我妹妹送去收容所……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是谁让您辞退我的?”

    姚太太看着他这副惨状,想到他曾经的意气风发,仅存的恻隐之心动摇了。

    她也是有孩子的人啊。

    姚太太蹲下身,避开那些血迹,压低声音。

    “小周老师,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谁,我只听我丈夫提过一句,说有大人物打了招呼,要让你在瑞施塔特彻底消失,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我们家只是做点小生意的,哪里敢跟他们对着来呢,你也别怪我……”

    说完,姚太太从司机手里拿了一叠钱塞给他,自己匆匆上车离开了,周清彦望着消失的车影,终于耗尽力气,瘫软在地。

    血从额角流下来,淌到地上,钞票滑脱了手,绿油油的一叠,散开在血泊中,沾了血又黏在皮肤上,他伸手揭掉,捏住那张百元纸币,上面印着功勋总统的头像,西装领带,目光端正,神态庄重而高贵,蔓延的红色的液体渐渐浸透了上半张脸,剩下的一半嘴唇还在对他微笑。

    -

    周清彦知道自己性格不讨喜,学校里有的是人看他不顺眼,前段时间,他还因为蔡睿卓侮辱陈望月而和对方打了一架。但蔡家虽然有钱,也只是同姚家类似的普通商人,能量还不足以直接干预联邦警察办案。

    而且,他听说蔡睿卓那几个人在打架后的第二天就没来上学了,甚至有人看到他们进了医院,伤势似乎比他这个动手的还要重。

    谁能做到这一切?谁能一边惩罚蔡睿卓,一边又要把他周清彦往死里整?

    答案呼之欲出。

    他想起了蔡睿卓那天在宿舍里说的话。

    “你去了之后让她躺着,闭着眼,心里想的还是辛檀——”

    周清彦发出一声苦笑。

    原来致他和家人于死地的,正是他的妄念。

    在警局的那两个夜晚,他想过如果找出真凶,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可是现在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心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斗过他的。

    那个人想要碾死他,如同踩死一只蚂蚁轻易。

    如果,如果他愿意求饶认命,那个人是不是能放他全家人一条生路?

    犹如绝境之中的人陡然见到一线光亮,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硬生生爬了起来。

    没有时间了,他不能再让母亲待在那个地方。

    只有一个办法。

    他知道辛檀现在在哪里,第二天,用姚太太给的那笔钱,他雇了一个向导。

    对方自称可以把他带入猎区学生营地,但实际把他领到山脚就走了,剩下他一个人趁夜,钻入那条通往营地的废弃水渠。

    野外蚊虫太多,光是普通的驱蚊水根本不够,他被叮了满身也咬牙没吭声,愣是在臭不可闻的水渠边上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擦干身上的泥污,换上瑞施塔特的校服。

    廉价的遮瑕膏一层层涂抹遮盖了脸上的伤痕,最后他在胸口别了一支钢笔,挂上学生铭牌,戴上眼镜,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个老老实实的书呆子。

    沿着营区外围的路往里走,一路几乎畅通无阻,除了遇到过两个巡逻的士官,周清彦装作出来看日出结果迷了路,对方只查了他的学生证就放行了,还很热心地提醒说过会儿可能要下大雨,日出估计是看不成了。

    下大雨吗?

    他看了一眼天空,厚重的铅灰色乌云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起伏的林海之上,在视觉上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仿佛马上就要砸到头顶,空气潮湿且闷热,他也流了满头的汗。

    直到进入营地他还感觉格外不真实,这比预想之中简单太多了,心脏紧张得砰砰狂跳,但他随即安慰自己,除了不在野营活动名单里,他提供的信息都是真的,只要别被老师碰到,自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找到辛檀住的帐篷也没有那么难,这是社交网络的时代,而瑞施塔特的很多学生都享受被普通人追捧的感觉,他用自己写的爬虫在Kchat上检索到了需要的信息——有学生po出照片,状似无意地提及自己晚上出帐篷散步的时候碰见了辛氏财团的继承人,就住在自己隔壁,评论区都在感慨没想到这种公子哥私下如此亲民,自己单独睡一顶帐篷。

    那个人发的照片里也包括站在帐篷前摆出pose的自拍,周清彦很快依据图片边缘的树定位了具体位置。现在还不到六点,跋涉了一整天的学生们都沉浸在梦乡,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趁其他人都在熟睡的时候出手。

    四周的树木在风雨欲来的压抑中静止不动,周清彦站在帐篷前,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打了几下防雨布。

    “谁?”

    帐篷拉链被拉开一个缝,辛檀套着一件冲锋衣外套,眉头紧锁地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惺忪,随即被一层浓重的疑惑所覆盖。

    似乎在辨认他是谁。

    “辛檀,我有话要说……”

    周清彦生怕辛檀会立刻拉上拉链,猛地跨前一步哀求起来。

    “求求你给我几分钟,我保证,我绝不会再出现在瑞施塔特,我会带着我全家人立刻搬走,搬得远远的……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陈望月一次。过去是我疯了,是我痴心妄想,其实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她心里只有你……”

    辛檀听着这些语无伦次的话,疑惑渐渐化作了然,凌寒前些天确实随口提过要给这个人一点教训,但其实如果周清彦不出现在眼前,辛檀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没记错的话,你没在这次野营的名单上吧。”辛檀皱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周清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我……我……辛檀,辛少爷,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您,我知道您大人有大量,我妈妈快要被判刑了,……她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了的,我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辛檀打断他,准备转身回去,周清彦眼见恳求无望,直接上手抓住了辛檀的胳膊。

    但论体格和力气,他都不是长期接受专业训练的辛檀的对手,被用力一甩,周清彦瘦削的身体便踉跄着跌在泥地上。

    “扑通”一声,周清彦没有爬起来,反而顺势跪在了辛檀面前,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布满露水的草地上,校服裤子一下被浸湿成了深色。

    天空上的乌云又向下压了几分,群鸟在湿热的云团里徘徊,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周清彦的头发也被吹得凌乱而狼狈。

    “就放过我这一次吧,辛少爷。”周清彦仰起头,眼镜在挣扎中掉落在地,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的,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就是个烂泥里的杂种!我该死!我,我父亲瘫痪在床,我妹妹还那么小,我们家全靠我和我母亲……她做人一直很规矩,她不应该去坐牢,是我害了她,是我不该去招惹她,不该去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抓辛檀的裤脚,崩溃地大哭,五官扭曲,那样子看起来真像一条快被踩死的疯狗,“求求您了,我真的不能失去我的母亲,您……您也是从小就没有母亲的吧?您一定可以理解那种感觉……”

    辛檀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在他面前提起母亲,更遑论是这种自认为同病相怜的方式。

    俯视着想要换得他一丝怜悯的人,他轻飘飘地笑了,“你母亲要坐牢,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您不同意,我就在这里一直跪着!”周清彦大声喊道,“难道您希望等会儿全校的人醒来,都看到辛氏的继承人是怎么逼死同学的吗?要是别人知道您在背后做了什么,他们会……”

    “会怎么样?”辛檀问,周清彦的声音戛然而止,而他微微俯下身,仿佛真的在寻求答案一般,“你觉得我会怎么样?”

    周清彦哑口无言。

    “你喜欢跪,就在这跪个够吧。”

    辛檀慢条斯理地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径直绕过他走向营地外围,一边松动着有些发麻的筋骨,一边掏出手机,他准备给凌寒打个电话,让他把他自己招惹过来的疯子带走。

    然而手机里传来的却是单调的占线声。

    再打,还是占线。

    周清彦依然跪在原地,哀求被拒绝后的茫然像是一场大雾将他彻底淹没,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想过这条路走不通后还能如何。

    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心情愉悦的笑声。

    “哈哈,精彩,真是精彩,这一段要是发到论坛上,服务器都要挤爆了。”

    周清彦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凌寒缓步从一棵树后中走出来,高高举着手机。

    “狗洞钻得爽吗?周大学霸。”凌寒走到他面前,屏幕的亮光映在他有着恶作剧得逞般笑容的脸上,“那里的味道不太好闻吧,我还特意让人往里面倒了点厨余垃圾,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周清彦的脑袋嗡的一声,“你……是你?是你故意让我进来的?!”

    “不然呢?”凌寒笑得眼泪出来了,“你不会真以为王室的猎区是这么好进的吧,就你给的那点钱也值得别人冒险带你进来?”

    蹲下身,拍了拍周清彦那张血色尽褪的脸,语气十分温柔。

    “带路费的大头还是我替你出的呢,不然如果主角到不了场,这场好戏我要拍给谁看呢?”

    说着,他突然对着手机屏幕挥了挥手打招呼,“来,跟我们的观众打个招呼——望月,你喜欢我为你安排的这出戏吗?”

    周清彦看着凌寒手机屏幕上视频通话的界面,对面的女孩表情冷漠,毫无波动,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

    “无聊。”

    周清彦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如被人在半空中摔下,耻辱感烧得皮肤刺痛,浑身发抖。

    凌寒的笑声却更愉悦了,他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确保周清彦跪地哀求的丑态和陈望月的脸同时呈现在画面上。

    “无聊吗?我不这么觉得。”凌寒道,“没办法,你实在是太受欢迎了,有时候也需要让一些人知道觊觎辛家小姐的代价,不然他们还以为你瘸了腿就谁都可以尝一口呢。”

    “再说了,周同学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跑来求辛檀,对吧?周学霸,听说你家里最近出了点事?”

    周清彦抬起了头。

    凌寒细细欣赏他的表情,“真是可怜。母亲贩毒,还被联邦警察带走了,罪名好像不轻啊,啧啧,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他微微俯身,对着手机,更是对周清彦说。

    “我倒是听说了一点消息,你母亲在里面状态可不太好,听说同监室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她一个胆小的妇人,吓得整晚睡不着,以泪洗面呢。”

    这些话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周清彦心上,母亲恐惧的脸仿佛在他眼前晃动,他喉咙发紧,想嘶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母亲这种情况啊,如果被认定为明知故犯的协助者,基准刑期可能在八到十二年,当然,这是比较好的情况,如果认定成主犯,至少要坐十五年的牢吧。”

    “不过,如果被告能证明自己完全是被胁迫、欺骗,或者家庭有极端困难,比如有重病瘫痪的配偶、需要特殊医疗的未成年子女,法官可能会考虑轻判。”

    凌寒话锋一转,“你们家好像都符合吧,你父亲瘫痪在床,不能离了人照顾,嗯还有你心脏病的妹妹,你们这样的情况,未成年的小孩是不是要被送去收容所的?唉,本来你还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可惜干不下去了,不然你还能跟法庭争一争你妹妹的抚养权……”

    周清彦脑子里属于理智的弦,这一刻“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所有颜色,他定定地眼前不断吐出恶毒字句的嘴唇,右手摸到了自己的校服口袋。

    然后他起身,像出膛的炮弹,猛地扑倒了凌寒。

    凌寒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后踉跄,手机脱手掉在地上,通话还没挂断,陈望月的脸在屏幕上面静静对着天空与树木。

    他比周清彦强壮得多,本不该被压得不能动弹,但眼前人所有被碾碎的自尊与积压的悲愤,全灌在这一扑里,竟让凌寒一时间挣都挣不动,他只能怒骂了一句,“你他妈给我起来——”

    他的声音断在喉咙里,而后脖子被像铁钳一样卡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因为周清彦从口袋里摸出了钢笔。

    瑞施塔特学院发给特招生的入学礼物,入学那天,校长在台上说,“愿你们用这支笔,书写自己的未来”。

    这支笔很漂亮,深蓝色的金属笔身,精致的花纹,他日日佩戴在胸前却极少使用,时时擦拭保养,因此焕然如新。

    这是他这辈子最好最贵的一支笔。

    他捅了下去。

    一下。两下。

    这真是一支好笔,捅破眼角膜也顺畅得像是出墨,笔尖抵到了玻璃体软而胶质的触感,最后抵到深处硬的眼眶骨。

    “啵”一声湿漉漉的闷响,像戳破一颗过熟的果子。

    温热的、腥气的液体喷出来,溅了周清彦半张脸。

    凌寒的惨叫被掐死在喉咙里,身体剧烈抽搐,整张脸扭曲到极致,全是不敢置信。

    周清彦看着他眼眶上的血洞。世界的声音消失了,全部感知缩到右手,他拔出心爱的笔,带出更多的红和白,再捅进去,捅得更深,手腕旋转,笔尖在眼窝深处搅动。

    三下。四下。五下。

    动作稳定,机械,重复。

    拔出,捅入,搅动。

    凌寒早已不挣扎了,身体偶尔抽搐一下,呼吸微弱,只有喉咙里偶尔溢出的血沫,证明他还活着。

    周清彦还在重复那个动作,他的脸上手上和衣服上,都浸满了暗红的颜色。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就飘走了,只剩下这具身体在执行最后一个指令。

    ——杀了他,杀了他。

    直到三四个人从后面扑上来,用尽全力抱住他的腰,抓住他的胳膊,有人在大吼,“拉开他!操!拉开他!!!”

    钢笔被强行从他手指间掰开,掉进血泊里,“当啷”一声轻响。

    周清彦被好几双手死死按倒在地,脸颊被草的叶子刮得生疼,浓烈的铁锈味灌满鼻腔,粗重的喘息在耳边轰鸣,是他自己在喘。

    他侧过头,看见凌寒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身下有一片缓慢扩散的暗红。

    在原本属于他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很远的地方,好像有尖锐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听不清了。

    一切都沉进了黏稠的猩红里。

    很安静,这种安静令他感到一丝茫然,他被人架了起来,周围的人群越积越多,每一个脸上都有惊恐的表情,他在那之中,看到了一个拿着拐杖,气喘吁吁的身影。

    他突然想起来,在他捅向凌寒之前,那被他大脑所忽略的声音。

    隔着手机的通话,一直在喊,“不要”“不要”“停下来”。

    没有用了,陈望月,他在心里说,来不及了。

    轰隆隆,轰隆隆,乌云终于不堪重负,雨如瓢泼而下。

    为期三天的野营在第二天就因为伤人事故而提前结束,学校紧急召集学生集合离开,辛檀和学生会的其他成员正在一个个检查,防止营地里还有遗漏的人。

    带队老师是指望不上了,她看到凌寒的伤势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过去,今天的事情必然会让她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她甚至是被其他学生搀扶走的。

    雨已经下了快半个小时,没有停的架势,反而越来越大了,有人忍不住抱怨着,也只剩下一两个帐篷没查了,辛檀让他们先离开,自己撑着伞去查看情况。

    人都齐了,他把外套扣子扣上,刚迈出帐篷,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陆续出发的队伍,就听见人在叫他。

    “辛檀。”

    他停住了,看着不远处站在树下的陈望月。

    她的手杖拄在泥地里,雨水顺着树枝滑落成一条线,滴在她的肩膀上。

    她刚刚明明已经上了马车。

    “怎么连伞也不知道打?”辛檀皱着眉头,大步迈过去把她纳入伞下。

    “我有话跟你说。”

    辛檀的眉头动了一下,“回去再说,这里雨太大了。”

    “就这里!”

    她抬高了声音,雨水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砸出细密的坑洼,泥水溅上她的鞋面和裤脚,她像是毫无知觉,只是看着面前这张平静得仿佛一无所知的脸。

    “前几天警察到学校来找周清彦,说他妈妈贩毒,要他去配合调查,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他妈妈到底有没有贩毒?”

    “那是警察的事,我管不到。”

    陈望月笑了一下,“刚才凌寒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说要让我看一出好戏,他特意把周清彦跪在你门口的样子拍给我看,听他的意思,周清彦会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因为我,而且他对周清彦家里的事情了如指掌,还拿周清彦妈妈坐牢的事情刺激他,所以周清彦才捅了他。”

    那把伞太小了,容纳不下两个人,辛檀一半的肩膀都暴露在外,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深深地看着陈望月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指使凌寒做这些。”

    “我信。”陈望月说,“你当然不需要指使他们。”

    

    “你从来不用亲自动手。”她说,“你连尊口都不必开,辛重云就会把我送到你身边,凌寒会替你教训那些想接近我的人,因为他们要讨好你,讨好你的钱,你生下来就这么高贵,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所有人为你卖命,对吧?”

    她望向他的目光有浓郁的恨意。

    “多轻松啊,坐在这里看戏就行了,论坛上的人怎么骂我,学生会的人怎么排挤我,洛音凡那帮人怎么欺负我,你全都知道吧,但是你只是看着,等着我哪天受不了了来找你,和周清彦一样向你下跪求饶!”

    她以为她是可以忍的,她平静地接受了下个学期出国的安排,想让那既定的命运按照轨迹运转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但看到周清彦被逼到走投无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所有的退让都是自欺欺人。

    她再也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把命运交给一本虚无缥缈的小说,无法忍受继续与蔑视她的人生活在一起。

    她想到了街头游行时牌子上血肉模糊的孩子,想起那艘血流不息的游轮,被胡涯砸碎的头盖骨,沈泠射出的子弹,周清彦捅向凌寒的钢笔,还有她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生出的无穷无尽的恨与怨怼。

    它们如展翅欲飞的鸟,在这一刻冲破了胸膛。

    不能同流合污,就只有夺路而逃,其实痛觉本身就是一种驱逐,它像一柄抵在背后的利刃,时刻提醒着这里不是归处,你忍了这么久,背后的寒意消失了吗?心里的火熄灭了吗?你真的相信听天由命就会得到想要的未来吗?

    辛檀的脸偏了一下,试图抓住她的手腕,“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先回去休息。”

    “我好得很。”陈望月甩开了他,“倒是你,凌寒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吧?他的整张脸都被捅穿了,说不定连命也保不住,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点害怕?有没有一点心虚?”

    辛檀额间的青筋隐隐爆起。

    “你真认为我和他是朋友?”他面色难看,语气却相当平静地说,“这些年,我身边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为我忙前忙后,不过是这样。”

    “难怪啊,”陈望月点点头,几乎想要为他的坦荡鼓掌了,“反正他在你眼里跟辛重云没什么区别,用完就可以丢,你不会有一点感觉的,对不对?”

    辛檀的手指收紧。

    “凌寒是活该,但也的确是替你受过的。”陈望月说,“周清彦真正想杀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

    狂风大作,雨声灌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可她的声音字字句句无比清晰。

    “真正该死的人是你啊,辛檀。”

    “你爸爸被车撞死的时候,怎么没把你一起带下去呢?”

    头顶惊雷炸响,白光从云层深处劈下来,辛檀的脸被映得如同尸体一般惨白。

    “够了!陈望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伞被一阵横风吹歪了,雨水扑了她满脸,她的眼睫毛上挂满了水珠,但却浇不熄眼睛里面熊熊燃烧的恨。

    “你一定很失望吧,”她说,“凌寒为了你的意志安排了这一切,让我亲眼看到接近我的人有什么下场,让我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应该乖乖回去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我,求你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做一个听话的玩偶。”

    “可惜啊,辛檀,我不会如你的愿。”

    她的话语是如此平静,坚定。

    “从今天起,我和辛家没有任何关系,和你也没有。你想拿我爸的命、我爷爷奶奶的命来威胁我,随你,该尽的义务我已经尽完了,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怪我!”

    “辛檀,我这个人,不由你做主。”

    她说完就转身往车辆停放的方向走,还没走出几步手腕就被攥住了,用了极大的力气,她的身体被整个扳了回来,被迫对上了辛檀的脸。

    “你要去哪里?”伞彻底从手中滑落,他同样湿透了,头发滴着水,眼睛里有一簇火在烧,“就凭你这条瘸腿?”

    她没说话。

    “你要去找陆兰庭?”他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你真的以为他会为了你跟我作对?我早就提醒过你,他不过是玩玩而已,跟着他你最好的下场也只是做一个情妇!”

    “他是什么样的人用不着你操心。”她说,“我宁愿让他玩,也不愿待在你身边。”

    辛檀的瞳孔缩了一下,陈望月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他看着她转身,雨水积得太深了,她的拐杖陷进泥里又拔出来,衣服完全被浸透了,透出布料底下瘦骨嶙峋的骨头,瘦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步伐没有慢下来分毫。

    短暂的呆立过后,辛檀也迈动了脚步,巨大的雨声掩盖了他再度靠近陈望月的脚步声,那一掌劈下去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等他的手掌触到她后颈的皮肤时,力道已经收不回来。

    基础的防身格斗术,他学习了将近十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像被折断的芦苇一样往前倒下去,被他接住。

    他兜住她的腰,右手刚刚劈在她后颈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

    她闭着眼,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嘴唇微微张着,吞下了肮脏的雨水。

    辛檀低头看着她,把她搂紧了一点,低下头,额头贴上她的发顶。

    “他给了你什么承诺,”他的声音低到像在自言自语,“让你这么昏了头。”

    雨浇在他后背上,他弯腰捡起拐杖,然后抱起她踩着泥水往营地出口走去,怀里的人轻得不正常,衣服紧紧黏着他胸口。

    “小月。”

    你不会离开我的。

    她什么也听不见。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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