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章 :乱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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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光启五年,八月十五日,光州。

    一名穿金戴银,遍身罗衣者,来到了光州团练使的衙署,其人正是如今在光州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周济。自从周济去了一趟楚州回来後,就从光州固始那边要来了回款。

    而且更加令人细思极恐的是,周济这边刚要来回款,固始令就被本州的督察院和锦衣社一并拿下带走了从此,周济就成了光州力社圈子里的传说了,都在传他和霸府上层有大关系。

    後面不仅周济的回款越来越快,州里的一些大工程也是第一个想到周济,再加上周济为人四海,懂规矩,越是这生意越发大了,跟着他混饭吃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越是在醇酒和人情中来往,周济的内心中却越发对过去的军旅生活怀念,在他看来,那样的生活才是纯粹的,血性的。

    所以当军院下发光州文书,令光州调发各县厢军三千人南下安庆集合时,周济第一时间听说後,就报名参加了。

    如他这类退役的保义军都在地方厢军隶籍,而且都是军官级别,只不过他们并非强制性出动。但周济兴奋极了,他已经获得了不少财富,但最後发现实际上也就是这样,所以他和社里一些同样有此想法的退役老军一并去团练所报导。

    之後的十天,他和一百多同样身份背景的老军们一并训练,恢复体能和学习军中新的军纪和战术。其中周济获得了考核中的上上,尤其是在理解军情和军队管理上,有突出表现,所以周济通过并以上尉的身份进入厢军管带部队。

    随後的日子,光州、寿州、庐州、濠州等两淮厢军都在陆续往安庆集合,近的如庐州、舒州,厢军都是步行前往,远的厢军则乘坐光大钱行所属的商船顺水南下进入长江。

    等周济他们抵达安庆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座巨大的兵站,多达三四万的厢军已经汇聚到了这里,後面还有五六万的厢军正从江东、宣歙、两浙、江西等地往安庆集中。

    可以说,这一次是保义军真正意义上的大战,无论是出动的野战部队,还是各州厢军、支前民夫,都是最大规模的一次。

    在安庆这座巨大的要塞和兵站内,原先驻紮於此的三万保义军衙军已经在统帅高仁厚的带领下,沿江开向了武昌。

    所以当周济他们赶到时,这里基本都是南方各州的州军,而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周济竞还混得如鱼得水。

    不仅在军中看到了不少过去的袍泽兄弟,还有一些此前生意场上的一些老朋友,他们被大行台收拢负责在後面运输军资。

    在保义军的势力体系中,力社已越发成为不可或缺的力量,几乎成为政府向下延伸的各种触手。所以这一次调度军粮和运输军资,都有他们的身影。

    周济本身就是其中一员,甚至因为他这会在军中的关系,反而成了厢军和力社们的桥梁,双方都信任他。

    於是,在鄂州前线战云越发密布的时候,周济颇有点风生水起的意思。

    不仅经常参与舒州本地豪商们的酒会,还与一众厢军袍泽们去安庆周边巡古探秘,平日也是吃吃酒,跳跳舞,和只有数百里外的鄂州前线,真可谓天壤之别。

    周济参加厢军的目的是在军中建立功业,但他连荆南军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但他们这样快活闲适的生活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最新调令是让他们光州厢军进入岳州,负责镇抚地方。是的,就是这麽快!

    从八月初二发起攻击,仅仅八日,高仁厚所属的征西军团就已经攻陷岳州、复州,直接将刘建锋所属的湖南军给切断在洞庭湖以南。

    岳州、复州全部都是刘建锋的地盘,尤其是复州,更是他麾下众军士的家眷所在,所以在丢了後,军心动乱,只能龟缩於潭州一带。

    而之前惹来大祸的荆南军却在岳州、复州被攻击时,没有一兵出现,这些人早被成汭调回了江陵。这真是……

    保义军在八月开始的西进秋季攻势从一开始就可以说是摧枯拉朽!

    此前岳州刺史马殷曾试图在巴陵地区组织抵抗,可当保义军坐着大船驶入洞庭湖後,所谓的抵抗都成了虚妄。

    最後马殷在野战中被保义军左军都督府下前卫将张劫一战击溃,连巴陵都不敢回,直奔刘建锋所在。正是这一战,让马殷等人意识到,所谓的三藩联合在保义军的兵锋下就是笑话。

    保义军兵锋之犀利,是他马殷历战以来所见天下第一!

    他集中本部三千精锐,加上岳州的部分土团兵马,合计五千兵马列阵於陵矶口。

    陵矶为长江与洞庭湖之间的荆江入江口,是从长江进入洞庭湖腹地的必经之地。

    可当保义军的大船开来,只是下来了两千左右的军马,从他们下船到击溃马殷麾下主力不过三刻!如果马殷麾下兵马都是些土团杂军也就算了,可当时马殷可是有核心精锐三千的,这些都是之前刘建锋为了确保後路而交给马殷的老家底。

    可这样他们以为的三千精锐,在人数只有不到自己兵马一半的敌军面前,土崩瓦解。

    至此,马殷军心大丧,连城都不守,就带着少部分残军撤退到了潭州周边的益阳一带,那里是刘建锋本军所在。

    可马殷这麽一奔,同时将此战的结果带回来时,直接在刘建锋内部掀起了巨大裂变。

    光启五年,八月十八日,湖南,潭州,益阳。

    刘建锋坐在中军帐中正敞着滚圆的肚子,吃着冰镇的土酒解暑。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守门牙兵的喝问声,然後是沙哑的应答声。

    刘建锋愣了下,因为这声音他太熟了,那是他麾下大将马殷,也是负责为他把守岳州後路的主将,他怎麽在这里!

    不等再想,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人跟跄着冲了进来。

    刘建锋几乎没认出来。

    眼前这个人,浑身泥污,甲胄歪斜,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头发散乱,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布上咽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受了伤,只是草草包紮了一下。

    「马殷?」

    刘建锋站起身,手里的金杯都摔在了地上,不可置信:

    「你……你怎麽变成这个样子?」

    马殷没有回答,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下头,声音嘶哑:

    「节帅,末将有罪。巴陵……丢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刘建锋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扶着案几,缓缓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怎麽丢的?你说详细些。」

    马殷擡起头,目光中满是疲惫和苦涩:

    「节帅,不是末将不尽力。末将在陵矶口,集中了三千精锐,又调了两千土团兵马,合计五千人。末将亲自布阵,以精兵列於阵前,土团列於两翼,准备打一场硬仗。」

    「可是……」

    「保义军的船开过来时,末将就知道,这一仗,打不赢了。」

    「为什麽?」

    刘建锋问。

    「因为他们的船太大了。」

    马殷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一幕:

    「那些船,每艘都有三四丈高,像一座座移动的城。船上挂满了帆,遮天蔽日。船头上装有铁制的冲角。末将在军中这麽多年,从没见过那样的船。」

    「「他们从船上下来多少人?」

    「约莫两千人。」

    「两千人?」

    刘建锋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五千人对两千人,居然输了??」

    马殷哀叹:

    「节帅,那两千人不是普通的兵。他们从下船到列阵,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阵型严整,甲胄鲜明,动作整齐划一。」

    「本来未将想趁其下船不稳,就令麾下精骑五十直奔敌军,可没到跟前,就被江上的重弩给射崩了。」「然後呢?」

    「然後,敌军列阵而来,直接从正面冲开了末将的阵线,尔後又有数十骑军从侧翼冲入那些土团军阵,土团不战而溃,最後本军前锋也挡不住,崩了。」

    「末将已经全力收拢部队,可是没用,兵败如山倒……」

    「都是末将无能啊!」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建锋没有说话。

    他了解马殷这个人,可以说是他麾下最能打的将领。

    当年在蔡州时期,马殷就以善战闻名,用兵狡黠,胆识过人。

    而他带的兵,也是刘建锋麾下最精锐的部队。

    可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兵,居然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保义军的两千人击溃了。

    一瞬间,刚刚还热得不行的刘建锋,只感觉从脚底到头顶,一阵冰凉。

    「马殷………」

    「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马殷擡起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仿佛在说,都这个时候还想赢,这个时候只有跑!

    帐内沉默了许久。

    刘建锋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而且越来越快。

    帐外传来牙兵们嘈杂的声音,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叹气,还有一些人在低声哭泣。

    那是随马殷逃回来的溃兵们,正在向同伴们诉说他们的遭遇。

    马殷听到後,脸一红,就要出去将这些人法办,不让他们扰乱军心。

    但这时候,一直坐在刘建锋下手的掌书记张佶开口了:

    「节师,为今之计恐怕只有一条路了!」

    「你说。」

    刘建锋停下脚步。

    「如今岳州、复州已失,我军後路被断,屯在长沙城外的兵马也已经粮尽,士气低落。」

    「以末将之见,这长沙,咱们是打不下来了。」

    「那你说怎麽办?」

    刘建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绝望。

    张佶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末将有一个建议!」

    「放弃北上、西进的打算,也不打长沙了。咱们向南走,去衡州、永州。」

    「那里地广人稀,朝廷的力量也薄弱。只要咱们能站稳脚跟,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向南?」

    刘建锋皱起眉头:

    「那里都是蛮荒之地,瘴气横行。咱们的兵都是从许州、蔡州一带出来的,能适应南方的气候吗?」「适应不了,也得适应。」

    张佶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节帅,如今咱们後路已断,前有长沙闵勖拦路,後有保义军追兵。往北、往东,都是死路。只有向南,还有一线生机。」

    刘建锋不语,忽然,他转过身,看向马殷:

    「马殷,你觉得呢?」

    马殷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节帅,末将不知道。」

    「末将只知道,那两千保义军,末将打不过。如果保义军的主力来了,末将不敢想。」

    「而我军不是保义军对手,赵德讙也同样不是!大家在这里都是死路一条!」

    这句话是最後的稻草,彻底压垮了刘建锋心中仅存的希望。

    他走回主位,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那就向南走。」

    「传令下去,将散出去的部队都集合起来,等人一齐,咱们就全军拔营,向南进发。」

    然而,刘建锋不知道的是,他和张佶的这番对话,已经被帐外的牙兵听到了。

    那牙兵是姚彦章的族弟。

    姚彦章是跟过秦家,跟过孙儒,最後又投奔到刘建锋这边,可谓三姓家奴。

    所以其人纵然勇武,但刘建锋始终防着他。

    但这份隔阂姚彦章同样能感受到,所以专门在刘建锋身边安插了自己人,就是担心自己哪天被刘建锋喊去砍了脑袋。

    而当他从族弟口中听到刘建锋要放弃长沙、向南逃亡的消息时,姚彦章正在自己的帐中喝酒。「什麽?向南走?」

    姚彦章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去衡州、永州?那是什麽鬼地方?那是蛮子的地方!咱们去那里做什麽?等着被瘴气毒死吗?」好死不死,和姚彦章一起喝酒的人正是许德勋,和他同样都是三姓家奴。

    而他放下酒碗,还劝了一句:

    「老姚,你冷静点。节帅这麽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其实要是没外人,姚彦章可能骂完了就躺下睡觉了,可这边许德勋就在身边,还来劝了一句,他马上就上头了,於是放开声音,破口大骂:

    「有个屁的道理!」

    「老子从许州跑到山南东道,已经是够远了!」

    「可後面呢?是一路向南!越打越远!」

    「好不容易在复州站稳了脚,现在他娘的还要往南跑?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子的家眷还在复州呢!现在复州被保义军占了,老子连家都回不去了!他倒好,还要往南跑?」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许德勋的胳膊:

    「老许,你说句公道话,咱们这些老兄弟,跟着他刘建锋,图的是什麽?」

    「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打回去,回许州,回老家吗?」

    「可现在呢?越打越远,越打越远!这他娘的要打到什麽时候?逃到天涯海角去吗?」

    许德勋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想回家?可是,家在哪里?许州?蔡州?那些地方,早就被朱温和保义军占了,就算回去,又能怎样?

    所以,他也只能无奈回道:

    「老姚,咱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有!」

    姚彦章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咱们不跟刘建锋走了!咱们自己干!」

    「自己干?」

    许德勋一愣:

    「怎麽个自己干?」

    姚彦章压低声音:

    「我听说了长沙的闵勖,自己也是江西人,必然在湖南是压不住的,我们就带着弟兄们去投他,他定然能收咱们!」

    「长沙虽也不是什麽好地方,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比跟着刘建锋去南边送死强?」

    「他他娘的,我可不想杀了一辈子,最後死在林子里,被夷人给砍头吃了!」

    许德勋一直在沉默,很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於是在两人的推波助澜下,刘建锋要带着大夥去永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就像一颗火星,落进了乾柴堆里,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营地都传遍了。

    牙兵们纷纷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

    那些从许州、或从蔡州一路跟着刘建锋杀出来的老兄弟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他娘的!老子不干了!」

    「对!不干了!去南边送死?老子不去!」

    「投闵勖去!好歹长沙城里有吃有喝!」

    「走!找姚大头去!让他们给我们做主!」

    人群中,在这些有心人的鼓动下,所有人都被点燃了情绪,怒火直冲顶门!

    至少有数百名牙兵,纷纷拿起武器,聚拢在姚彦章军前,他们喊着:

    「姚大头,你出来,是不是要带咱们去永州!」

    此时,姚彦章正在帐中来回踱步,听到外面的呐喊声,他猛地停下脚步,与许德勋对视了一眼,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月光下,数百名牙兵黑压压地挤在帐前的空地上,手中举着火把,脸上写满了愤怒、恐惧和绝望。姚彦章站在帐门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弟兄们,你们喊我,我听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我能有一百种方法骗你们回去,但我做不到!」

    「因为你们听到的就是真的!」

    姚彦章擡手指向中辕所在,大吼:

    「刘建锋那狗贼,就是要带咱们去永州!」

    「那地方是人能去的?就是孤魂野鬼也不会去那里,到了那边,我们在场的没有一个能活!那里吸一口气都能死人!」

    「我就直说,继续向南,就是去送死!」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了锅。

    「他娘的!老子不去!」

    「回许州!老子要回许州!」

    「姚大头!你说怎麽办!弟兄们都听你的!」

    姚彦章擡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弟兄们!!!」

    姚彦章扯着嗓子大声说:

    「能给咱们带活路的,是好节帅,咱们就拥戴他!」

    「但带着兄弟们奔死路的,就是坏节帅,就不值得咱们为他卖命!」

    姚彦章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大吼:

    「现在我要去杀刘建锋,自己寻求活路,你们谁愿意跟我!」

    在一旁,许德勋第一个拔出刀,高喊:

    「杀了刘建锋!咱们自己找出路!」

    「对!杀了刘建锋!」

    「杀了那个狗贼!」

    「杀了他!杀了他!」

    这数百名牙兵,本就是姚彦章和许德勋的部下,这会两个大将带头,自然齐齐鼓噪。

    片刻後,他们举着火把,在姚彦章和许德勋的带领下,直奔刘建锋的中军行辕。

    而一路上,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武器加入了队伍中。

    这些人有各色原因,有仇有怨,甚至被逼得要发疯了,此刻就是要拿刀砍人才能宣泄。

    所以,此时的始作俑者姚彦章和许德勋二人都不清楚,此时的譁变早已演变成了营啸,全军都开始了大乱杀!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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