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艺术没有国界,但艺术家有自己的朋友!(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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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林忠正站在「勒皮克街」一栋灰色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五楼的窗户。雷诺瓦画室的窗帘拉着,只有一角透出光。
他来过这里起码十次!仅仅是过去三年,他卖给雷诺瓦的日本版画就不下四十幅,也买过多幅雷诺瓦的作品。
过去每次来,他都能看到歌鹰的美人图挂在雷诺瓦画架正对面的墙上,北斋的富士山在左边,广重的雨景在右边。
而雷诺瓦总会对他说「林先生,你下次带什麽好东西?」然後两人喝掉一整壶咖啡。
今天他手里没带画,只夹着一个皮包,里面装着一份新到货的浮世绘清单,和一张准备给雷诺瓦的期票。
他觉得自己应该先把帐结清,再谈别的。
他爬上五楼,拉了两下门铃,门开了。
雷诺瓦站在门框里,看到是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依旧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群青和赭石。
但真正让林忠正恐惧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恼怒或者尴尬,而是冷淡。
「林先生。」
「雷诺瓦先生,我——
」
「你不用进来。」雷诺瓦说。林忠正听见这句话,只能把脚钉在门口。
「我来是想把上次那批画的尾款结清。」他打开皮包,抽出那张期票,「另外还有几幅新到的一」」
「画不用给我看了。」雷诺瓦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另一边门框,挡住整个门口,「以後都不用了。」
林忠正把期票捏在手里,连忙解释:「雷诺瓦先生,我只卖画,只卖浮世绘。我和日本的军部没有关系。」
雷诺瓦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那为什麽一」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那个人是莱昂。林先生,你人不错,日本的画也很美。但我不跟你谈政治,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
如果莱昂回巴黎後来这里,看见我墙上还挂着日本版画。他可能不会说什麽,但我会无地自容。而且会这样的,不止我一个。
我们都不需要他说什麽,我们只是在履行作为朋友的义务。」
林忠正站在原地,满心酸涩。朋友————多麽美好的名词。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雷诺瓦的朋友,但现在————
但他仍然不想放弃努力:「您以前说过,艺术没有国界。」
「艺术没有国界。」雷诺瓦重复了一遍,「但艺术家有自己的朋友。你可以去找别人试试,祝你好运。」
他往後退了一步,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则从林忠正手里把那张期票拈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你不欠我的钱,我也不欠你的画了。并且,以後都不欠了。」
然後,门关上了。
林忠正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後是雷诺瓦走回画架的脚步声。
他站在门外,走廊很暗,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浮着。
伫立良久後,他还是转身下楼了,马车仍然在街角等着。
他上了车,车夫问去哪,他说了几个印象派画家画室或者公寓的地址。
他准备一个一个去拜访——雷诺瓦说「会这样的不止我一个」他不相信!
克劳德·莫奈在吉维尼,不见。
埃德加·德加关门不见。
卡米耶·毕沙罗的女佣说他去鲁昂写生了,归期不定。
保罗·高更直接把他的名片丢了出来。
古斯塔夫·卡耶博特的管家倒是接了他的名片,但推说先生在见客,不便他进去。
直到傍晚,他终於回到自己位於「勒佩勒捷街」的小画廊。
他先让夥计把门口那块「日本美术」的牌子收进来,再把店里所有浮世绘从墙上摘下来,一幅一幅裹上油纸,塞进储藏间。
无论是歌麿的美人,北斋的浪,还是广重的雨————全部都封箱。
然後他坐到柜台後面,翻开帐本。不到一周时间,取消订单的客户名单就写了整整三页。
损失的数字他算了又算,索性把帐薄合上,推到一边。
他坐在柜台後面,看着墙上一幅还未摘下来的吉原游女主题的浮世绘,怔怔出神。
画上的女子垂着眼,嘴角微弯,已经那样笑了将近一百年。
只是这种笑容,可能再也无法在巴黎看到了。
山本芳翠在巴黎已经住了七年。
他明治十一年来法国,师从让—莱昂·杰罗姆,是第一批进入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正规学习的日本画家。
他的画风稳健,素描功底紮实,杰罗姆曾在画室里当众说过「芳翠的手感是天生的」。
这不是客气话。山本确实画得好。他的油画在学院年度展览上入选过两次,在乔治比蒂画廊做过一次联展。
下个月,他就要在同一家画廊举行自己的第一次个人画展一整整三百幅画,许多是日本题材的油画,连画框都订好了。
这将是向法国人展示日本文明的绝佳机会!
四月十一日上午,山本芳翠收到了一封信,从「乔治·比蒂画廊」送来的。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
【尊敬的芳翠先生:
本画廊决定取消您的个人画展。如有後续安排,将另行通知。
乔治·比蒂。】
山本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有完全理解;第二遍他开始理解;第三遍他已经理解了,但脑子还是不愿意接受。
他走到画架前,把信放在调色板旁边。窗外传来楼下水果贩子的叫卖声,走调的车轮碾过石板路。
他那些画整齐地靠在墙根,每一幅都装好了橡木画框,正面朝墙,只露出背面绷布的钉眼。
他已经寄出了请柬,邀请的不止是画家们,还有巴黎那些鼎鼎有名的作家一左拉收到了,莫泊桑收到了,都德收到了————连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维尔讷夫别墅那边,他也寄了一份,表示尊敬。
现在这些请束都要作废!他还要写同等数量的道歉信给收到请束的人。
山本坐到椅子上,想到自己来巴黎七年,从来没有以「日本画家」自居。
在画室里,他穿和法国同学一样的罩衫,用一样的颜料,吃一样的黑面包。
他以为只要画得够好,「日本人」这个标签就会慢慢不重要。
现在他明白了标签一直都在,虽然没有贴在他的画上,但直接贴在他的脸上。
那天下午他去了学院。画室里几个法国同学正在改作业,见他进来,都把头撇到了一边。
往常会跟他聊两句的那个里昂来的学生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连招呼都没有打,继续画自己的素描。
课堂上,老师让—莱昂·杰罗姆虽然还在夸他:「芳翠,你今天的素描比例很好。」
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他的画架前,亲昵地用铅笔头敲他的肩膀,脸上还带着笑。
看起来什麽都没发生,但山本芳翠知道,他在巴黎的艺术生涯,已经结束了。
日本驻法国公使馆。蜂须贺茂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大街。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几个法国人,正对着报纸指指点点。
他看不清报纸上的内容,但猜得到。
这几天法国的报纸铺天盖地全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上海被日本刺杀的新闻。报纸上每一篇报导都在骂日本。
《费加罗报》说日本是「东方的阴谋家」,《共和国报》说日本政府是「刺客的庇护所」。
蜂须贺茂韶把窗帘拉上,转身看向办公桌。
桌上摊着十几份报纸,都是从巴黎各大报馆送来的。他已经全部读过了,每读一遍,血压就高一分。
「一群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
办公桌对面,原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沓电报纸。
他是公使馆的一等秘书,今年刚满三十岁,是蜂须贺茂韶最得力的助手。
原敬抬起头:「大人,您说什麽?」
「我说东京那帮人,全是蠢货!无论是荒尾精、宗方小太郎,还是派他们去的人!通通都是!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
原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蜂须贺茂韶。这种话只能蜂须贺公使说,他连附和的资格都没有。
蜂须贺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步子又急又重,皮鞋踩地地板咯吱作响,显示出他内心无限的焦躁。
「我们在欧洲经营了十年!整整十年!花了多少钱!多少力!」
他一拳头捶到桌子上:「修约谈判,贸易协定,文化交流————我们花了十年时间,才让法国人勉强相信日本是一个文明国家。
因为有些努力,井上馨阁下才让天皇相信法国人会同意废除治外法权,才会让民众们相信我们能和法国平起平坐。」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原敬:「现在全毁了!全毁在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手里!」
原敬放下铅笔:「那我们现在该怎麽办?」
「怎麽办?」蜂须贺茂韶冷笑一声,「巴黎所有的沙龙、所有的画廊,都已经把我们的艺术家和艺术品拒之门外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电报:「东京那边还在推诿责任。海军说是陆军乾的,陆军说是海军乾的。谁都不肯认。」
他把电报扔回桌上:「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认清现实,只顾着内斗!看看报纸,法国已经准备和日本开战了!」
蜂须贺茂韶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後几乎是在吼。
原敬等蜂须贺茂韶说完,才开口:「大人,您打算怎麽办?」
蜂须贺茂韶走到窗边,又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那个看报纸的法国人已经把报纸翻到了另一版。几个穿大衣的商人站在门口聊天,其中一个正在抽雪茄。
一切都是那麽平静。
没有人知道,在这扇窗户後面,一个日本外交官正在经历他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0
「我需要向东京发一份电报。」蜂须贺茂韶说,「措辞要严厉。」
原敬拿起铅笔,翻开新的一页电报纸:「请说。」
蜂须贺茂韶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致外务卿井上馨阁下,」他开始口述,「关於上海事件,巴黎形势急剧恶化。法国全国对日态度已从愤怒转为敌视。」
「法国外交部已正式通知我,若政府不能在两周内就此事件做出令法国满意的答覆,法国将考虑召回驻日公使,甚至开战。」
「此外,日本在法国的影响力正遭受毁灭性打击。此事若不妥善处理,日本在欧十年之政治、文化努力或将付之东流。」
他转过身,看着原敬:「加上最後一句话—恳请阁下务必排除陆海军之掣肘,从速决断!」」
原敬写完最後一笔,抬头看着蜂须贺茂韶:「这样够吗?」
「不够。」蜂须贺茂韶摇摇头,「但也只能这样了。东京那帮人,只有火烧到眉毛才会跳。现在火还没烧到他们身上。」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支钢笔,在手边的便签纸上画了几个字。
原敬看了一眼,是一句汉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蜂须贺茂韶写完,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原君,」他说,「你记住今天。今天的耻辱,日本人早晚会还回去的。」
原敬没有回答,只是把电报稿折好,收进公文包里,站起身,鞠了一躬,然後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後关上。
蜂须贺茂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些报纸,又骂了一句一「一群蠢货。」
1885年4月11日,横滨港,伊藤博文正从舷梯上走下来。
「东京丸」在天津到横滨的航程上遇到逆风,所以晚到了一整天。
他拎着一只皮包,里面装着李鸿章的照会文本和自己的谈判记录。
码头上外务省来接的人站成一排。伊藤一个正眼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向马车。
「去霞关。」
「伊藤阁下,您不先回官邸休息「」
「去霞关。」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多问。
作为唯一被天皇和政府委以全权、代表国家与清朝最高外交官员对等谈判的人物,伊藤博文事实上已经是日本最有权势的人。
按照一个月多前他出发前往天津的设想,自己再回日本的时候,应该带着签好的条约和巨大的荣誉,接受万众欢呼。
然後,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联合长州藩阀的盟友,推动废除自明治维新以来沿用近二十年的太政官制,采用近代内阁制。
而他,将毫无疑问地成为日本第一任内阁首相!
但现在,他是带着一肚子被本国人背叛、被清国人羞辱的怒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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