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前传第160章 绝境留生路,痴性渡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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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寒雨如丝,斜斜抽打在临江破败望江楼的木檐之上。
江水滔滔,浊浪拍击岸石,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声响。暮色沉沉,铅灰色云层压满整片天穹,连一点落日余晖都被彻底吞没。
望江楼,本是沿江十里颇有名气的酒楼,往日里商贾云集,赌客往来喧哗。而今整座楼宇门窗破碎,桌椅翻倒满地,地上散落着打碎的酒坛、残破的筹码,还有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
楼外,重重人影环伺。
天局的黑衣死士,司马家的心腹幕僚,屠家一身煞气的武仆,还有不少昔日受过花千手恩惠、如今倒戈投向夜郎八天道阵营的江湖赌坛高手。一层一层,把整座望江楼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从中挣脱出去。
方才那一局,刚刚落幕。
上一章第一百五十九章,千手心寒凉,世间无可渡。花千手接连破掉天局布下的三重连环杀局,以一己千算痴道,硬撼数十位当世好手。可赢下赌局,却赢不来人心。那些曾经受过他解围脱困、被他赌台之上手下留情放过一命之人,此刻全都手持利刃、怀揣诡算,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人情凉薄,利字劈开过往恩义。这便是此刻花千手眼前的世间。
楼中厅堂中央,满地狼藉。
花千手一袭素色长衫,衣衫多处撕裂,袖口沾染泥污与点点血痕。他的手掌,那双名动四海、被天下唤作千圣之手,此刻微微颤抖。方才连续拆解数场生死赌局,催动千算耗尽心神,熬煞功法几乎透支他周身气力,指尖几处皮肉已经裂开,淡淡的血丝顺着指节缓缓滑落,滴落在冰冷青砖地面。
他立在厅堂正中,身后靠着一根残破的木柱。
身旁,菊英娥紧紧站在他身侧。女子一身青布衣裙,鬓发微乱,腰间短刃已然出鞘半寸,一双秀目,冷冷望向楼外重重包围的人群。她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唯有满心疼惜。一路相随绝境,生死不相离,从弈天会鼎盛繁华,走到今日四面楚歌,她从未有过半分退避。
“千手,我们冲出去。”
菊英娥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微微急促。雨水顺着破碎窗棂泼洒进来,打湿她的鬓角发丝,“夜郎八要的是你的性命,要抹去人道博弈这一道火种。此地不可久留,我替你开路,只要冲出这望江楼,寻到七爷的人道残部,尚有喘息之机。”
花千手缓缓摇头。
他抬眼,望向楼外密密麻麻的人影,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其中,有早年地方豪强,被他当年赌台折服,许诺永世不再欺压乡里;有弈天会初代八子之中的旧友,曾经与他举杯痛饮,立志一同清扫赌坛黑暗;更有数个落魄赌徒,当年输得家破人亡,是花千手出手设局,帮他们夺回家产,劝他们远离贪赌苦海。
可如今,这些人,全部来了。
有的是畏惧夜郎八天局的滔天威势,不敢不从;有的被高官厚禄、金银权位收买;也有人心底本就藏着欲望,只待乱世到来,便撕下仁义伪装。
方才对峙之时,花千手言语相劝,细数昔日一桩桩恩惠往事。换来的,却只是冷漠,嘲讽,甚至是唾骂。
“花千手,休要再提旧恩!”
楼前,一名中年赌坛高手高声冷笑,此人当年负债累累,几乎自尽,是花千手下留情,饶他性命还赠银两安家。此刻他手握一副骨牌,面色阴厉,“如今天道大行天下,弈天八爷执掌正道。你固守妇人之仁的人道,逆天道大势而行,便是天下公敌!昔日点滴恩惠,怎比得上万古天道!”
另一人跟着放声附和:“何为仁?天地本就无情。夜郎八爷说得透彻,苍生皆是棋子,博弈本就该抛却七情六欲。你花千手空有绝世赌术,偏偏被人情牵绊,道心残缺,早就该覆灭!”
一声声话语穿透雨幕,传入楼内二人耳中。
菊英娥秀眉狠狠一蹙,掌心短刃寒光一闪:“一群忘恩负义之辈!狼心狗肺!”
花千手却并无动怒。
方才那一瞬,巨大的寒凉曾经席卷他五脏六腑。一百五十九章之中,他内心慨叹世间无可渡,真心相待,换来刀兵相向。可那股彻骨寒意过后,并没有滋生滔天恨意,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沉静如水的心绪。
他轻轻抬起那只负伤的手,看着指尖缓缓流淌的鲜血。
“英娥,你看。”花千手嗓音略微沙哑,历经连番死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心中,确实生出过怨。方才看着这些故人举刀相向,我也曾想问,我花千手行走江湖,以赌求公道,救人脱困,立规止杀,究竟错在何处。”
雨水哗哗落下,打在屋顶,哗哗作响。
“可转念一想。”花千手目光悠远,望向窗外滔滔奔流的大江,“错的不是世间凡人,是欲望。夜郎八说,苍生牵绊道心,人情是天道桎梏。所以他要清洗一切温情,以冷酷规则凌驾众生。可人性本就有贪嗔痴惧,有趋利避害,这便是红尘本貌。”
“若仅仅因为世人会背叛,便要将众生尽数视作弃子,以杀伐强行碾碎人心,那这样赢来的天道,就算一统四海赌坛,又有何意义?”
菊英娥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绝境困锁,生死悬于一线,四面八方全是杀他之人。可这个男人,依旧没有被仇恨吞噬。
望江楼之外,包围圈缓缓向内收缩。
黑衣死士步步向前,刀枪甲叶摩擦,发出细碎冰冷的金属声响。司马家派来的谋士站在人群稍高处,一身锦袍,隔着雨雾高声喊话:“花千手!天局给你最后抉择!放下抵抗,舍弃人道执念,归顺八爷天道大道。尚可留你一条残命,囚于登天殿之内,永世不得过问江湖。如若不从,今日望江楼,便是你花千手与花家埋骨之地!”
屠家为首那名壮汉轰然大笑,声震雨幕:“归顺?司马先生太过仁慈!此等阻碍天道的余孽,直接乱刀斩杀,省得夜长梦多!”
人群之中,赞同之声此起彼伏。
“速速交出性命!”
“人道早已穷途末路!”
“不要心存幻想,今日你插翅难飞!”
杀气,如同实质,层层叠叠挤压进望江楼厅堂。
菊英娥侧身挡在花千手身前,胸膛微微起伏,已然做好死战的准备。“千手,无论如何,我与你同死在此地。”
花千手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臂膀,将她稍稍拉回身后。
“不必。”
他缓步向前,走到破碎的窗洞之前,直面楼外千重敌影。身上伤口被雨水浸过,隐隐作痛,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
“夜郎八想要我死,想要人道博弈彻底断绝。今日,我花千手,或许的确很难活着离开这座望江楼。”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风雨,清清楚楚传遍楼外每一个人的耳朵。
“但道,不该随我身死而灭绝。”
“诸位。你们今日为天局效力,前来围杀于我。你们之中,不少人受过我的恩惠,也有人与我无冤无仇,只是迫于威势,不敢违抗命令。”花千手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我花千手,今日在此,不与诸位赌生死胜负。我不向你们出千,不用千算诡谋算计诸位心智。”
“我只留一条生路。”
此话一出,楼外所有的人皆是一愣。
黑衣死士握紧手中钢刀,神色惊疑不定。司马家那谋士眉头紧锁,高声呵斥:“花千手,你又要耍什么诡计!死到临头,还妄图蛊惑人心?”
花千手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亦带着一份独属于赌痴的通透。
“诡计?”他轻声重复,“我的诡计,从来都只是一颗痴心。”
他伸手指向望江楼两侧两道侧门。左右两道偏门,方才已经被天局人马封锁,可封锁两门的,并非死士精锐,只是一些被胁迫裹挟而来的江湖二流好手。
“望江楼东、西两道侧门。”花千手声音沉稳,“半个时辰之内,但凡心中尚有一丝良知,不愿参与屠戮,不愿为冷酷天道充当刀斧之手的人,自侧门退走。走出此楼,便可离去。天局的罪责,全部由我花千手一人承担。”
“我不会命人追杀,不会事后记恨报复。今日,我不杀任何一个本不想杀我的人。”
此言落下,全场骤然一片死寂。
淅淅沥沥冷雨还在不停往下落,江水轰鸣。所有人都怔怔望着窗洞前那个衣衫染血的男子。
明明是被团团围困、砧板之上的猎物,此刻,却由他,给包围自己的敌人,留下逃生退路。
天底下,哪里有这般道理。
屠家那名壮汉勃然大怒,挥起手里厚重砍刀:“一派胡言!诸位莫要听他妖言惑众!他是想离间我等军心!所有人听令,立刻攻入楼中,取花千手首级!”
可他话音落下,周遭不少人脚步却没有向前挪动半寸。
人心,悄然晃动。
不少前来围杀的人,本心本就不愿意做这等赶尽杀绝之事。有的是家族被天局拿捏,不得不前来凑数;有的畏惧屠家与司马家的威势,不敢违抗调令;也有人,心底还残存着当年弈天会时代,那份正道的记忆。
方才杀气腾腾,是大势裹挟,人人随波逐流。可如今花千手当众敞开两道侧门,许诺不予追究,一道生路摆在眼前。许多人内心的坚冰,裂开一道细缝。
“不要被他迷惑!”司马谋士厉声大叫,“若是擅自退走,便是背叛天局!事后八爷降罪,株连满门!”
威胁,重重压下。
人群之中,有人身躯一颤,面露挣扎。一边是眼前花千手给出的活路,一边是夜郎八天局残酷无情的清算。一边是良知,一边是家族性命,两难抉择横亘在每一个人心头。
花千手静静看着楼下,并不催促。
“我知晓。”他缓缓开口,“踏出这道门,便要承担天局报复的风险。我无法保证你们离开之后,能够安然无恙。我花千手如今身陷绝境,没有兵力,没有权势,护不住你们的家人老小。”
他坦然道出自己的无力,没有画下虚妄大饼。
“可我依旧给你们这一个选择。博弈之道,从来不是只有胜负杀戮。人道博弈,核心便是——人,该有选择善恶的权利。”
“夜郎八的天道,要抹去所有人选择。众生只能做棋子,只能顺着他定好的路前行,违逆便是毁灭。可我花千手不认。就算我今日身死于此,我依旧要把选择权交还于人。愿意追随天道,便上楼取我头颅;心中不忍,便可从侧门离开。是战,是退,全凭诸位本心。”
这一番话语,穿透雨帘,重重敲打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菊英娥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这便是她倾心相付的男子。哪怕全世界背弃,身陷必死绝境,千算痴道依旧不肯堕入仇恨。明明已经遍体鳞伤,还要给加害自己之人,留一线生机。
楼外,沉默持续了很久。
雨水打湿所有人的衣衫。
终于,人群靠西侧的角落,一名三十余岁的赌坛汉子,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此人早些年,在乡中被豪强设局害得家破人亡,是花千手当年路过,替他平反冤屈。此番被地方官府胁迫,强行征调过来围剿。
他脸色苍白,咬了咬牙,对着楼上花千手遥遥一拱手,一言不发,转身朝着西侧侧门快步走去。
把守侧门的两名天局喽啰愣了一愣,想要上前阻拦。
“让他走。”花千手声音传下。
那两名喽啰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敢贸然动手。
那汉子穿过侧门,消失在雨幕的街巷深处。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又一名中年武师,放下手中短刀,低头长叹,向着东侧侧门行去。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一批一批,那些本就心存犹豫,并非死心塌地效忠天局的江湖人,接连选择退走。
包围圈,肉眼可见,变得稀薄。
屠家壮汉气得双目赤红,大吼一声:“反了!全都反了!谁敢擅离职守,格杀勿论!”
他挥刀,便要斩杀一名正要退走的人。
“铛!”
一枚小小的骨牌,自楼内飞出!
那骨牌速度不快,却精准无比,撞击在壮汉刀身之上。巨大震荡之力,震得壮汉手臂发麻,手中重刀险些脱手。骨牌落地,在雨水之中滚出数尺。
是花千手出手。
他身受重创,气力已经损耗大半,这一击,只是阻拦,不伤对方性命。
“屠兄。”花千手声音淡淡,“人要离去,由他去吧。何苦再添无谓杀戮。”
屠家壮汉又惊又怒,死死盯住楼上。他万万想不到,到了这般地步,花千手依旧心存仁善,不肯痛下杀手。
司马家谋士脸色铁青,眼见包围圈被分化瓦解,心头怒火熊熊燃烧。他高声喝道:“死士听令!不要管那些摇摆之辈!天局死士,忠于八爷天道,不受言语蛊惑!全部上前,攻入望江楼!诛杀花千手!”
真正死心塌地追随夜郎八天道的黑衣死士,一共三十余人。这些人自幼被天局培养,心中没有人情二字,只信奉冰冷天道规则。
他们不受方才言语动摇,齐齐迈步,刀光森寒,踏着满地雨水,朝着望江楼正门冲锋而来。
那些依旧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江湖高手,一部分是真心信奉夜郎八天道,一部分畏惧天局的报复,也跟随死士,缓缓向前逼近。
方才退走的,是心中尚有良知者。可依旧还有大半敌人,未曾动摇。
绝境,依旧是绝境。
只是方才那一道生路,已经送出去。
花千手看着冲杀而来的死士,没有半分悔意。
菊英娥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短刃出鞘,寒光凛冽:“来了。”
花千手微微握紧自己流血的手掌,千算在心间飞速流转,脑海之中推演接下来千百种战局变化。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该来的,躲不掉。”
“但方才离去之人,便是火种。”花千手目光望向侧门外的雨巷,“今日我放过他们,不是愚善。这些人活着离开,人道博弈的道理,便会随着他们,流传于江湖。”
“夜郎八可以杀我花千手一人,却杀不尽人心之中,对温情道义的向往。”
雨水狂暴起来,狂风卷着雨珠狠狠拍打破碎窗棂。
三十余名黑衣死士已经冲到楼门之前,抬脚踹向腐朽木门。轰隆巨响,两扇厚重木门轰然碎裂,木屑纷飞四散。冰冷刀锋的寒光,映照进昏暗厅堂。
生死一战,迫在眉睫。
花千手一身染血长衫,立在狂风冷雨之中。纵然天下背弃,身陷罗网,痴道不改,绝境之中,依旧以一颗仁心,渡世人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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