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862章 八股难量大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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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朱棣合上奏疏。掌侧缠着的细布浸出一块深红,血迹还没干透。
他将折子递回范统怀里:“这把火,留着明早点。”
范统伸手把压弯的折角捋平,揣进宽袍袖子里。旁边地上,夏原吉两手扶着官帽,愣在金砖上,半天没挪窝。
第二日,奉天殿。
贺捷的折子刚收归案头,礼部尚书郑赐便迈出了班列。象牙笏板端端正正托在胸前,他先理顺了袖口。
“臣请加开恩科。”郑赐朗声奏道,“海外新辟万里疆土,急需朝廷命官前去抚民。宜广取饱学儒生,分赴各司推行教化。”
几名言官紧跟着出列附和。
“礼制立,民心方有归处!”
“臣请在各处要塞增设文庙、学官,教化蛮夷,使各地通晓朝廷法度。”
夏原吉将空员册子抱在臂弯里,扭头瞅向殿柱。
范统正靠在柱子边抠耳朵。他吹掉小指上的碎屑,踩着朝靴晃出班列。
“学官当然可以派。”范统斜着眼瞧郑赐,“那请问郑尚书,港口的关税谁去收?”
郑赐侧过身来:“自有下头属吏操持。”
“水渠谁去修?大炮谁去架?”
“征调民夫工匠便是,朝廷自有法度。”
范统连连点头,两只肥手揣进袖管:“成啊,郑尚书这账算得真便宜。合着做官享福归你们,卖命干活全指望别人?”
郑赐将笏板横在胸前,板着脸回道:“百官各有职掌。难道堂堂知府大老爷,还得亲自挽起袖子去铁炉旁抡锤子不成?”
班列里不少文官跟着点头赞许。
范统不慌不忙从袖底掏出两卷羊皮纸,递给御阶前的内侍:“劳烦公公,给大伙儿在地上铺开。”
纸卷在金砖地上弹开半截,露出磨毛的边角。范统蹲下身,手掌在粗糙的纸面上抹平。
两幅图平摊在丹墀之下。
“左边这幅,是巴格达取水的水车图。”范统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土,“右边这幅,是郑和宝船在波斯湾的星位航海图。郑尚书,请上前掌掌眼。”
郑赐只得迈步上前。图纸上齿轮咬着齿轮,木轴两侧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墨线尺寸;另一张绘着星图与暗礁,边缘写满水深干支。
他往前凑了半步,笏板僵在腰带边上。
范统侧身让出路来,对着满殿文官拱手:“满朝都是饱读诗书的学问人,哪位站出来给大伙讲讲?这架水车能把河水提上几丈高?少装一根传动轴,轮子还转不转得动?”
前排一名年轻翰林忍不住弯下腰,官袍袖口蹭到了图纸边。
范统立刻盯着他问:“这位大人看得明白?”
翰林身子一顿,连忙缩手站直:“下官只是嫌字小,凑近些瞧瞧。”
后排几名文官干咳了两声,前探的脖子齐刷刷缩了回去。
范统换手指向右边的航海图:“这张也成。船开到哪处洋面该转舵?罗盘要是偏了半寸,如何靠着北极星校正航线?”
一名老御史捻着山羊胡,盯着纸上的暗礁标记看了好一阵。他松开手,胡须不慎被扯断了两根,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钦天监与水师自有专人打理。”
“好极了,那就请这位专人立刻动身去波斯湾。”范统伸手朝他一摊,“姓名、籍贯报上来,下官这就去通政司给大人办调令。”
老御史闭紧嘴巴,退回队列,笏板贴回胸前不敢再动。
夏原吉在旁边低头翻开册子,纸页翻动的脆响传遍大殿。
郑赐挺了挺脊梁:“范国公莫要胡搅蛮缠!官员之责在于治民理政,工匠之职在于制器修物。君子通晓大义,善辨是非,岂能被奇技淫巧绊住手脚?”
“下官可没让知府大老爷去抡大锤。”范统咧嘴笑了笑,“可匠人修完水渠,他总得懂行去验收吧?工头报修需要十根承重青石梁,到底是真缺十根,还是八根就够?水车营造报销三百两,是虚报还是少报?知府要是连个榫卯都不懂,拿什么去辨是非?指望嘴皮子念经,石头就能自己合缝?”
郑赐手指按紧象牙笏板:“大可当堂查问经手属吏。”
“那也得有人教属吏怎么算账啊!”范统猛地转头看向夏原吉,“夏尚书,底册借我使使。”
夏原吉递出青皮账册,掌心在封皮上按了按:“按实数说,前线耽搁不起。”
范统接过厚册,随手翻开:“陈茂,户部精通算学的八品算吏。眼下巴格达城要他去核定仓粮,波斯湾市舶司要他去折算关税,美洲新矿场催着他去验矿石成色。三个地方争这一个人!郑尚书,你猜这宝贝疙瘩眼下在何处?”
夏原吉向前迈出半步,声音沉重:“在龙江船厂躺着。连熬了七日七夜清点海关大账,今早发高热,手抖得拿不住毛笔。”
郑赐目光落在册页上,拇指在笏板边缘蹭来蹭去。
范统将三张朱红调令在空中抖得哗哗作响:“恩科明日就能开,满殿诸公挑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出来,这三份要命的实差,让他去顶哪一处?”
旁边一名侍郎抬了抬袖口:“新科进士底子好,外放后也可以慢慢学。”
范统转头盯着他:“话是不错。学几年?叫谁去教?等他学会了,朝廷拿什么题目去考他?”
侍郎张口结舌,求助似地望向郑赐。
范统将册子塞回夏原吉怀里,声音在大殿回荡:“三万懂算账律法的能吏,五万通晓工事的匠官,这是昨夜户部工部连夜核出来的实缺。前线将士拼死打下城池,伸手要的是能把摊子支起来的人。诸位送去八万篇锦绣八股文章,海港的大木桩子就能自己扎进海底?”
殿角传来靴底蹭过地砖的乱响,几名言官面面相觑。
朱棣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手指搭着扶手,始终一言不发。
郑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授官乃朝廷名器,关乎社稷根本。单凭懂得一门手艺,就能身穿朱紫掌大印?会造船修渠的人,难道就懂得如何断案抚民?”
几名翰林重重点头。
范统将地上的航海图卷起:“各司其职很难懂吗?会造船的便叫他去管船坞,会查账的便叫他去理市舶司。要是让管造船的去开堂审命案,那是派差事的堂官自个儿脑袋进了水,合该挨板子!”
武将班列里传出一声闷咳,几名总兵抬起厚重的大袖挡住了嘴角的动静。
郑赐不依不饶:“那这等人的操守品行如何考量?大明律例懂是不懂?若是招来一帮贪墨手艺人,朝廷法度何存?”
范统收起羊皮图纸,冷笑道:“所以朝廷才要开学堂、立新考!大明律例照样得念,操守来历严查到底,手头上的真本事更要当场拉出来验!指望读几本死书就包揽一辈子官帽?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话音未落,范统推金山倒玉柱,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厚厚一本奏疏被他双手高高托过头顶。
“臣请陛下在京师另立三院:工匠院、军事院、吏治院!”
范统的声音在大殿梁木间回撞:“分科授业,按实效考核!工匠院专授工程算学、战船营造、火器配炼;军事院专研排兵布阵、沙盘测绘、粮台调度;吏治院专习律法刑名、钱粮税制,兼授各番邦蛮语与实务算账!”
郑赐的袍袖猛地抖动了一下。
范统根本没停,音量拔得极高:“凡海外新地取士,废除空谈之文!修水渠者,赤脚下泥渠验工;查赋税者,拿实打实的连环乱账来算!考据合格者,当场授官外放,名正言顺!”
后排几块笏板撞出慌乱的脆响。
方才那位老御史再次跌跌撞撞奔出队列,袍角险些绊倒自己,一把扶住旁边同僚的臂膀才站稳身子。
“匠户贱籍安能授官做宰?天下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士子,这百年之功,往何处搁置?”
范统跪在御阶前,头也没回:“只要肯用心去学,天下士子人人皆可入考!圣贤书若是没有白读,就挽起袖子把办事的本事学全!”
老御史气得浑身发颤,高高举起牙笏:“陛下!祖宗开国取士之法……”
御案之上,猛然传出一记闷响。
朱棣宽大的手掌狠狠按在龙案边沿,缠在掌侧的细布被震得渗出猩红。
老御史剩下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管里,举起的象牙笏板停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龙椅摩擦地面,朱棣大步走下丹墀。
范统依旧双臂平举托着厚折,手肘纹丝不动。折角的油印在晨光下分外显眼。
朱棣伸手拿过奏疏,翻开第一页。
郑赐膝盖一软,跪倒在台阶侧旁。呼啦啦一阵衣料摩擦声,半殿文官跟着跪倒在地,脑门贴向冷硬的砖面。
朱棣朝身侧微一扬手。
司礼监太监双手捧着朱砂砚快步上前,盘沿抵住膝头。
狼毫大笔蘸足了鲜红的砂墨。
夏原吉紧紧抱住怀里的缺员底册,纸签露在外头,陈茂的名字下方,三道催命般的调令格外刺眼。
朱棣提起饱蘸朱砂的大笔,悬在泛黄的奏疏末尾。
殿内没有半点声响。
郑赐的官帽几乎贴在金砖缝里,范统跪在地上挺直了腰背,仰头看着眼前的铁血帝王。
笔端的红墨越聚越多,沉甸甸悬在半空。
这一笔若落下去,便是砸断了千百年的科举独木桥,给大明生生凿出另一条仕途。
御笔,依然稳稳悬在那里。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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