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沪上惊变,骨肉离散(1-400章 第0615章 掌心里的半枚月亮
穿越小说推荐各位书友阅读: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第一卷:沪上惊变,骨肉离散(1-400章 第0615章 掌心里的半枚月亮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博览会开幕那天,沪上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黄浦江上飘来的腥甜水汽。贝贝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参展的绣品用油布裹了三层,又在油布外面包了一层粗蓝布,这才背在身上出了门。她租住的地方在闸北,到博览会所在的南市要倒两趟电车,可她不放心把绣品搁在电车的行李架上,就一路背着走,走了快两个钟头。
会展中心是幢三层楼的西式建筑,门口立着八根石柱,柱头上雕着卷草纹,气派得很。贝贝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手心有点出汗。她不是没见过世面——在江南的时候,她跟着养父去县城赶过集,也去过苏州给绣庄送过货,可从来没进过这么气派的地方。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应生,白手套,铜纽扣,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
贝贝深吸了一口气,把粗蓝布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走进了大门。
她的展位在二楼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紧挨着消防通道。展位小得可怜,只够搁一张条桌、挂三幅绣品。贝贝把油布一层一层地拆开,小心地把绣品挂在展板上——三幅江南水乡的小景,一幅是晨雾里的拱桥,一幅是夕阳下的渔船,还有一幅是雨后的荷塘。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把水乡的阳光和雾气都绣进去了。
她把写着“阿贝”二字的作者名牌搁在桌上,然后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来参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旗袍夫人挽着西装绅士,洋行买办夹着公文包,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翻译的陪同下四处转悠。贝贝注意到,大多数人都往那些挂着名家牌子的展位去——那些展位大,摆在正厅中央,绣品装裱在华丽的红木框里,作者名牌上印着“苏绣大师某某某”“湘绣传人某某某”的字样。偶尔有人路过她的角落,扫一眼展板上的绣品,脚步不停就过去了。
贝贝没有出声揽客,只是安静地坐着。她从小跟着养母学刺绣的时候,养母就教过她一句话:“绣品跟人一样,急不得。该被人看见的时候,自然会被看见。”
接近正午的时候,二楼的人流忽然密了起来。贝贝听见旁边展位的人在议论:“楼下有个大家闺秀,长得可真俊!”“好像是莫家的——不是败了吗?怎么还能来这种地方?”贝贝没在意,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冷馒头,掰成两半,把小的那一半塞进嘴里。
就在她把馒头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但贝贝还是听见了——因为那声音跟她自己的太像了。不是音色,是说话的尾调,那种微微往下压的、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尾调。她抬起头。
人群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旗袍上绣着几朵极淡的兰草,头发挽成低髻,只簪了一根银簪。她站在贝贝的展板前面,微微仰着脸,目光定格在那幅《晨雾》上。周围人来人往,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忽然生了根的植物。
贝贝看着她的脸,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形,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同样在左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连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那张脸上有一种贝贝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东西——一种被贫困磨砺过的、隐忍而深沉的温柔。
那女人也注意到了她。她偏过头,目光从《晨雾》上移下来,落在贝贝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贝贝看见她眼睛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有震惊,有困惑,有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沉甸甸的疼痛,还有一丝像是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什么的光芒。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站在女人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个子很高,穿着藏青色的西装,面容俊朗,眉头微蹙,气质沉稳得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千年的礁石。他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向贝贝,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那诧异很淡,但他压下去了,快得像被风吹散的烟。
“小姐,”贝贝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喜欢这幅绣品吗?”
月白旗袍的女人没有回答,仍然直直地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渐渐泛起了薄薄的红,那不是要哭的红,是一个人在翻遍千山万水之后终于站到了要找的东西面前时,身体比理智更先做出反应的红。
“请问,你的名字是?”女人开口了,声音和贝贝想象中的一样——温和,轻缓,每个字都斟酌过。
“阿贝。”贝贝指了指桌上的名牌。
“阿贝。”女人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你从哪里来?”
“江南。菱湖镇。”
女人睫毛颤了一下。她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两个穿着绸缎的中年女人挤过来看展品,一个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贝贝的肩膀。贝贝身子一歪,衣襟里的半块玉佩滑了出来,在胸口晃了两下,被脖子上那根红绳牵着,坠在衣襟外面。
月白旗袍的女人看见了那半块玉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她的旗袍还要白。她忽然伸手,把自己衣襟里同样用红绳系着的半块玉佩拉了出来——和贝贝那一半一模一样的玉质,一模一样的沁色,一模一样的断口。断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阴刻纹路,两道纹路在空气中遥遥相对,像两道被斩断又重新流向彼此的溪水。
两个女人的手同时停住了。贝贝低头看了看女人手里的半块玉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半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她不是没见过玉佩——养母说过,她被发现的时候,怀里就塞着这半块玉佩,玉佩的断口处刻着一个极小的“莫”字。养母不识字,但她把字描下来给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看过,教书先生说,这是莫字,是沪上一个大家族的姓。
“养母说,我是在码头上被捡到的。”贝贝的声音在发抖,“篮子里只有两件东西——一件是我的生辰八字,一件是这半块玉。”
月白旗袍的女人捂住了嘴。她捂嘴的方式很用力,手指把脸颊都按出了白印子,像是怕嘴里有什么东西会失控地冲出来。旁边的年轻男人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叫了一声“莹莹”。
莹莹。贝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和她不一样——阿贝这个名字一听就是乡下人随口叫的,贱名好养活。莹莹不一样,这个名字是大家闺秀的名字,是诗书礼乐里养出来的名字,是和她那件月白旗袍相配的名字。
“你的生辰八字呢?”莹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贝贝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纸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折痕处都快断裂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楚——“戊戌年十月十五子时生”。那是养母用绣花针蘸着墨汁帮她描在纸上的,描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描了无数遍,墨汁都渗到纸背去了。
莹莹看见那张纸上的字,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年轻男子——齐啸云——眼疾手快地架住她,把她扶到展位里的小板凳上坐好。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攥着那半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贝贝站在她面前,手里的半块玉佩悬在半空,晃悠悠地荡。
“我叫莫晓莹。”莹莹终于开口了,声音从低垂的头下发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我有个姐姐,刚生下来就被抱走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娘亲说,姐姐走的时候,怀里有半块玉。玉是阿爹亲手敲断的,一半留在家里,一半塞进姐姐的襁褓里。断口处的纹路是用阿爹自己的篆刻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那道纹,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仿。”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滚过那道浅浅的酒窝。
“那道纹,和你的玉——一模一样。”
贝贝后退了一步。她的背撞到了展板,绣品轻轻晃了两下。她的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只有一个声音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你有家人,你有妹妹,你有来处。
齐啸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半块被贝贝失手跌落的馒头。他把馒头放在桌上,然后直起身,目光在贝贝和莹莹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是见过世面的人——齐家几代经商,从湖州一路做到沪上,跟洋人打过交道,跟军阀打过交道,什么场面他都见过,但此刻他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别在这里说。”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现在人多眼杂。”
贝贝看了他一眼。这就是那个跟她有“婚约”的人——养母说的,她襁褓里除了生辰八字和半块玉,还有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齐啸云。红纸是用极讲究的泥金笺写的,那是大户人家定亲才会用的纸。她当时以为这是大户人家抛弃私生子的惯用手段——塞一张假婚书,好让孩子将来有个投奔的由头。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假婚书。那是真的。是真的有人在二十年前,替她许下了一门亲事。
“你是齐啸云?”她直接问了出来。
齐啸云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贝贝从暗袋里摸出那张红纸——纸已经褪色得厉害,但泥金的光泽还在,在灯光下幽幽地闪。齐啸云接过红纸,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父亲的笔迹。他把红纸折好,没有还给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里。这个动作让贝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惊讶,他收下了。
莹莹也看见了那张红纸。她眼里的泪还在,但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看看齐啸云,又看看贝贝,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回家吧。”
“什么?”
“回家。”莹莹站起来,伸手握住贝贝的手。她的手很软,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但握力很大,大到贝贝觉得自己的手指被箍得发疼。“娘亲等了你二十年。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会做两碗长寿面,一碗给我,一碗搁在空位上。面凉了,她就倒掉重新做,再做一碗,再放凉。她说,万一姐姐回来了呢?面总得是热的。”
贝贝站在那里,被她握着手,喉咙里堵着一团又硬又烫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也想过亲生爹娘是什么样子——想了很多年,想到后来就不想了。养父母对她好,比亲生的还好,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但此刻,一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陌生女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有人在等她回家吃了二十年的长寿面。
二十年。二十碗放凉又重做的面。
贝贝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不是会哭的人——在菱湖镇跟黄老虎的爪牙打架的时候没哭,刚到沪上被扒手偷光盘缠的时候没哭,绣坊老板娘当着所有学徒的面骂她是“乡下来的野丫头”的时候也没哭。但她现在哭了。眼泪烫得她眼眶发疼,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那半块玉佩上,在灯下折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
“你先去。”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哽咽,但语气已经定了下来,“我得把绣品收了,还得跟老板娘交账。”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他发现这个叫阿贝的姑娘虽然哭了,但她收眼泪的速度比大多数人快得多——三息之内,她的眼神就从一片翻涌的浪头变成了镇定的深潭。他此前已经在这个展位旁边站了快半个时辰,看见她对着路过的参观者一丝不苟地鞠躬,不管人家看不看她的展品,她都鞠。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这个乡下姑娘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沉静,像一块尚未出鞘的磨刀石,粗粝,但内里藏着刃。
“我等你。”他说,说完了又看了一眼莹莹,“我们等你。”
贝贝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展品。她把绣品从展板上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包袱里,然后去找博览会的工作人员登记退展。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听说她要提前退展,很不乐意,说规定不允许。贝贝不卑不亢地跟他解释,家里有急事。工作人员还想刁难,齐啸云从后面走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态度立刻变了,二话不说就把退展手续办了。
贝贝看了齐啸云一眼。“你这张名片挺管用。”
“齐家在沪上做了二十年生意,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他把名片收回去,语气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故作谦虚。然后他看了一眼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你这幅《晨雾》卖不卖?”
“你还没看仔细呢。”贝贝说。
“我看了。”齐啸云说,“你在桥洞底下绣了三只鸭子。如果不仔细看,只能看到两只。第三只躲在桥墩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张嘴。光是从左上方打下来的——你把丝线的走向往左偏了半度,所以桥墩的阴影正好遮住那只鸭子的身子。这种功夫,不是手巧,是心里有东西。”
贝贝愣住了。她绣这幅《晨雾》花了整整半年,从养父受伤之后开始绣,绣到离开菱湖镇之前才完工。第三只鸭子是她绣给自己的——小时候养父带她划船过拱桥,她总喜欢躲在船舱里只露出脑袋偷看岸上的人。那个细节没有人发现过,连绣坊的老板娘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这个人隔着展板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懂了。
“不卖。”她说,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一些,“这是我给我养父绣的。”
齐啸云点了点头,没有再提买的事。他只是伸手把她的包袱接了过来,挎在自己肩上,然后转身走到莹莹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莹莹点了点头,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婉而自持的姿态。但她握住贝贝的手没有松开——从刚才握住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没有松开过。
三个人走出会展中心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像一面金色的镜子。街上的人力车叮叮当当地按着铃铛,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扯着嗓子吆喝,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贝贝站在这片喧闹里,忽然觉得自己脚下的地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站在这座城市里,是浮着的,像一片叶子漂在水面上,随时会被一阵风卷走。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有人握着她的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莹莹的侧脸。莹莹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同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眼角那种微微弯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你的绣品,”莹莹说,“真的很好。我在沪上见过很多绣娘的作品,没有一幅让我站那么久。我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绣花的人,一定很想家。”
贝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绣花针扎出无数个小孔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我绣的就是家。”她说。
身后的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的尽头拖过了马路的边缘,落进了路边积着雨水的小水洼里。水里倒映着一片渐渐亮起来的灯火,暖黄暖黄的,像是被谁揉碎了的月光。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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