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阅后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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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回到落脚点的时候,赛莉娅已经走不动了。
薛仁贵把人放在内间的草垫上,又端了半碗糊糊进去。羊奶兑的粗粮粉,在安条克的集市上花两个铜子就能买一大袋。
赛莉娅接过碗,没用勺,直接端着喝。三天没吃东西的人不能吃太快,她喝两口停一下,节奏控得很好。干过这行的人,挨饿是基本功。
许元没管她。
他坐在外间的地上,背靠土墙,把油布包里的信一封一封展开。
火盆架在脚边,木炭烧得不旺,光线勉强够看字。程处弼蹲在旁边举着油灯,灯芯拨了三回,手酸了就换只手。
信是按时间顺序叠的,最上面的最早,贞观三年七月。最底下的最晚,许元还没翻到。
前三封的内容比较简单。裴寂的口吻很客气,用的是商人之间的行话。贵方所需之铁料,此番托运之物,金价如前约定。穆阿维叶的回信更直白,报价,数量,交货地点,像一份份货单。
铁料。
大唐的生铁。
这东西在贞观初年是禁运品,朝廷三令五申不许铁器出境,每年兵部和工部联合查验矿场和铁坊的出产量,账面上一斤都不能差。
裴寂当了那么多年宰相,要在这套体系里掏个洞,不算太难。他经手过的矿场名录,签批过的铁坊文书,够他把手伸到任何一座官营铁坊里去。
贞观三年的裴寂已经丢了相位,但他的人脉还在。朝堂上的人走得再落魄,根须不会一夜之间烂干净。
第四封信出现了一个新东西。
硝石。
程处弼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张了一下,没出声。许元在阿勒颇的城防库里见过大食人的火器,粗糙,威力不大,但方向对了。
生铁和硝石同时从大唐流出去,流到穆阿维叶手上,这买卖的性质就不是走私了。
第五封到第八封,跨度从贞观四年到贞观六年,内容还是生意,但数额在涨。裴寂在信里提到,去岁获利已逾前岁三倍,此路既通,可为长久之计。
穆阿维叶的回信里则开始夹带别的东西。他问裴寂关于大唐西域驻军的情况,措辞很小心,问的是若有商队经行,何处关卡较为宽疏。
裴寂答了。
不但答了,还画了图。
图没有附在信里,信上只说另遣人送上,但从穆阿维叶后续的回信来看,他收到了。地图是真的。
许元把前八封信摞在一起,用膝盖压住,继续看。
第九封。贞观七年,三月。
信的笔迹变了。不是字体变了,是手在抖。裴寂的字本来规整,馆阁体底子,横平竖直。这封开始往右歪,收笔的时候拖泥带水。
写这封信的人,状态不对。
信上写的是:那个人近日疑心甚重,数遣人至蒲州查问旧事。吾恐不久矣。
那个人。
许元不用猜。
裴寂从贞观七年开始,在每封信里都用那个人三个字指代李世民。他从来不写名字,不写陛下,不写天子。就这三个字。
这封信的后半段,裴寂第一次主动向穆阿维叶提供了军事情报。长安城北面的玄武门守备轮换,北衙禁军的编制人数,左右卫率的屯兵点。不是泛泛而谈,是具体到哪个月,哪一卫,多少人,谁领兵。
程处弼的油灯歪了。灯油滴在地上,他没擦。
从第九封到第十七封,贞观七年到贞观十年。裴寂往大马士革送去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布防图,粮道走向,互市的具体日程,边镇换防的时间窗口。
许元翻信的手指捏出了汗,纸面被沁出一小片深色。他没停。
穆阿维叶的回信变得热情,称呼从寂兄升级到至交,承诺的回报也从黄金变成了一句话:他日大事既成,西域之地可共治之。
共治。
一个大唐的前宰相和阿拉伯的总督,要共治西域。
许元没有停下来消化这句话。他翻得越来越快。
第十八封,贞观十年秋。裴寂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怨气深重。他在信里写:吾已有所布置,长安城中尚有旧人可用。若贵方能自西域遣兵策应,大事可期。
遣兵策应。
许元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
裴寂不只是在卖情报。他在谋反。
第十九封到第二十三封,时间线拉到贞观十一年。双方开始讨论具体的行动方案。穆阿维叶那边的进度比裴寂快,他已经在撒马尔罕布了一支两千人的骑兵,名义上是商队护卫,实际上全副武装。
裴寂这边则在联络长安城里的旧党,信上提了几个名字,都用化名。
许元没认出来。回去之后让人查,不难。
最后三封。贞观十二年,正月,四月,八月。
正月这封很短,裴寂只写了一句话:事恐生变,暂且不动。
四月的信长一些,语气急躁。穆阿维叶在催。裴寂说长安出了变故,他安排的人里有一个被调走了,整个计划要重新排。
八月那封是最后一封。
裴寂在信上写:吾自知时日无多。此后若无消息,贵方自行决断。信不可留,阅后焚之。
穆阿维叶没烧。
或者说,不是穆阿维叶留的,是凯利留的。凯利从哪里搞到了这批信,又是另一个故事。但凯利死了,信辗转到了沈鹤年手上,沈鹤年藏了起来,赛莉娅又偷了出来。
许元合上最后一封信。
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成灰白色,没什么热气了。外面的海风从窗缝钻进来,灌在脖子上。
程处弼把油灯放在地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一直在动,不是紧张,是在算。
“贞观十二年八月,”他开口,嗓子有点干,“裴寂死在贞观十二年。”
许元没答话。
“他是这之后死的?”程处弼看着许元。“还是……”
“史书上写的是贞观十三年病死于蒲州。”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贞观十二年八月写下时日无多的人,贞观十三年才死。这中间的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信上没有写。
程处弼站起来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这要是传回长安……”
许元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
“不能传回去。”
程处弼的脚步停了。
“这些信一旦曝光,裴寂是个死人,翻不了案也定不了罪。”许元说话的速度不快,一句一句往外掰。“但李二的脸面呢?他最信任的老臣,从登基第二年就开始卖他。卖铁,卖硝石,卖城防图,卖禁军布防。一封一封,卖了八年。”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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