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6章 登门三杯茶,谁解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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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买家峻在办公室窗口站了整整一刻钟,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奥迪A8缓缓停在政府大院门口。车门一开,先下来一只脚——皮鞋锃亮,鞋底沾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解迎宾从车里钻出来,整了整藏蓝色西装的下摆,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隔着六层楼,隔着反光的玻璃幕墙,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买家峻没动,解迎宾也没动。然后解迎宾笑了,那笑容隔这么远看不太清,但买家峻知道他在笑。嘴角的弧度、眉梢的纹路,他在脑子里自动补全了。
“买主任,”秘书小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解总来了,让不让他上来?”
“让。”买家峻转过身,“把韦伯仁也请过来。”
小陈愣了一下:“韦秘书?他不是——”
“我知道。”买家峻打断他,“他今天在办公室。让他来。三个人的茶,总比两个人好喝。”
小陈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他跟买家峻跟了三个多月,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当买家峻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解迎宾上楼的时候,脚步声不急不缓。他不是那种慌慌张张往楼上冲的人,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咯噔,节奏均匀,像是某种宣告。走到五楼拐角,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不是累,是在调整呼吸。一个连呼吸都要调整的人,心里一定在盘算什么。
“解总,请。”小陈把他引进了买家峻的办公室。
买家峻站在茶桌旁边,没坐。他伸手跟解迎宾握了一下。两只手一碰就分开了,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礼貌,但不热情。
“解总,坐。”
解迎宾坐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他在找东西。不是找具体的物件,是找“信息”——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墙上挂的新城规划图、书柜里那本翻旧了的《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这些东西能告诉他,买家峻最近在忙什么,在想什么。
一个真正的商人,进别人办公室从不空手而归。就算什么都没拿,也要带走几条有用的信息。
“买主任这办公室,挺简朴。”解迎宾笑着递过来一个手提袋,“新茶,今年的明前龙井。不是值钱玩意儿,尝尝鲜。”
买家峻看了一眼袋子,没接。
“解总客气。咱们公职人员有纪律,礼不能收。”
“几两茶叶也算礼?”解迎宾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那咱们就当面喝,不算收礼。”
他说着就伸手去拿茶壶,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买家峻按住了茶壶。
“解总,泡茶这种事,还是我来。你是客。”
解迎宾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了。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一层。刚才那个动作是试探——他要看看买家峻肯不肯让他反客为主。买家峻按住了茶壶,就等于是告诉他:这是我的地盘。坐在这里,你得按我的规矩来。
小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韦伯仁。
韦伯仁进门的时候脚步有点飘。他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市委那边对他“两面倒”的态度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解宝华在背后戳了他好几回脊梁骨,常军仁那边倒是没说什么,但那种沉默比骂人还让人心慌。他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白衬衫现在领口松了一个指头。
“买主任。”他朝买家峻点了点头,然后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解迎宾。
那一瞬间,韦伯仁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口滚烫的粥——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烫得眼眶都红了。
“解总也在啊。”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解迎宾站起来,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韦,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上次在云顶阁——”
“解总。”韦伯仁打断他,声音忽然变硬了,“云顶阁的事,跟今天的公事没关系。买主任请我来,是谈工作的。”
解迎宾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看韦伯仁,又看了看买家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今天的茶局,不是他设的,是买家峻设的。请韦伯仁来,不是陪客,是让他当面表态的。
三足鼎立。只不过,其中一足,已经被人挪了位置。
“有意思。”解迎宾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买主任今天叫我和老韦一起来,是想谈什么?”
买家峻没急着回答。他把龙井放进白瓷盖碗里,提起热水壶,悬壶高冲。水流又细又稳,冲在茶叶上,茶叶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开来,飘出一股清冽的豆香。他倒了三杯茶,第一杯推到解迎宾面前,第二杯递给韦伯仁,第三杯留给自己。
“解总,先喝茶。”
解迎宾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他的嘴唇刚碰到茶水,买家峻就开口了。
“第一杯茶,敬解总对新城的贡献。迎宾集团承建的那批安置房,地基打了,楼体起了,眼看着就要封顶——结果钢筋出问题了。质检报告在我桌上放了三天了,钢筋的抗拉强度差了整整两个等级。解总,你说这房子要是盖起来,人住进去了,哪天万一塌了,这责任算谁的?”
解迎宾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放下。他透过热气看着买家峻,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他本以为今天的茶局是个客套,没想到买家峻直接掀了底牌。
“买主任,质检报告的事我也听说了。但那批钢筋不是我定的,是分包商——”
“分包商也是你签的合同。合同上盖的是迎宾集团的公章。”买家峻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锤子敲在钉子上,“我查过了。那家分包商的法人,是你小舅子。解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请你来,不是兴师问罪。是给你一个机会。”
解迎宾放下茶杯,不笑了。没有了笑容的解迎宾,看上去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地露出来,像干涸的河床。
“什么机会?”
“第二杯茶。”买家峻端起韦伯仁面前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杯茶,是给老韦的。老韦,你在市委当了六年一秘,有些事你比我清楚。安置房那批钢筋,当初是谁在招标会上给迎宾集团打保票的?是谁在会上说‘迎宾集团是本地龙头企业,资质没问题,不用走招标’?是谁把质检报告压了三个月不往上报?”
韦伯仁的手指在膝盖上抖了一下。他看了看买家峻,又看了看解迎宾,嘴唇发白。
“买主任,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买家峻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韦伯仁面前。文件是红头文件,标题写着《关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违规招标问题的初步调查》。落款是市纪委。
“这份材料还没正式上报。老韦,你是聪明人。今天请你来,不是让你难堪——是给你一个说清楚的机会。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韦伯仁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茶水很烫,烫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没吭声。他把空茶杯放在茶几上,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口气里带着茶味,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角。
“那批钢筋的事,我知情。”韦伯仁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解宝华秘书长让我打过招呼。他说迎宾集团是市里的纳税大户,招标走个过场就行了。我当时——”他咬了咬牙,“我当时确实没顶住。”
解迎宾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西装裤。指节发白。
“老韦,你——”
“解总,让他说完。”买家峻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稳,平稳得让人发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韦今天能坐在这里说这些话,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韦伯仁感激地看了买家峻一眼。这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很多——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第三杯茶。”买家峻端起自己那杯茶,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沪杭新城。塔吊在远处缓缓旋转,脚手架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堆等待拼接的积木。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条很硬的轮廓线。
“解总,这第三杯茶,我敬你本人。你在沪杭打拼二十年,从一间小作坊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不容易。我敬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本事这东西,用在正道上,叫才能。用在邪道上,叫祸害。你那批劣质钢筋,我限你三天之内全部撤换。多花的钱,你自己掏。已经建好的楼体,全部拆了重建。你做到了——咱们还是朋友。你做不到——”
他转过身来,把茶杯放在解迎宾面前。
“你做不到,这杯茶,就当我没敬过。”
解迎宾看着那杯茶。茶水已经温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韦伯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小陈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解迎宾端起了那杯茶。
他端得很慢,杯子在茶托上磕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他的手腕在抖,很轻,但买家峻看见了。这个在沪杭商界呼风唤雨二十年的男人,此刻端着一杯温茶,手腕在抖。
“买主任,”解迎宾看着茶杯里的倒影,声音沙哑,“我要是喝了这杯茶,后面的事,你能保证不追究?”
“不能。”买家峻回答得很干脆,“公事公办。钢筋的事撤了重建,我不追你的刑事责任。但别的——如果你还有别的事被查出来,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跟我没关系。”
解迎宾笑了。那笑里没有得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你倒是诚实。”
“对你们这种人,诚实比忽悠管用。”买家峻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解总,我今天请你来喝茶,是因为我觉得你还没烂透。杨树鹏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那条船,坐着坐着就沉了。沉了之后,他是拉你一起下水,还是把你一脚踹开自己跑路——你想过吗?”
解迎宾的笑容不见了。他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第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凉茶入喉,苦味更重,但他的眉头反而舒展开了。
“这茶,凉了。”
“茶凉了可以再泡。”买家峻说,“人凉了,就不好办了。”
解迎宾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西装,扣上扣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身的体面。然后他朝买家峻伸出了手。不是那种客套的握手,是很正式、很有分量的握手。两只手握住的时候,他用力攥了一下。
“三天。”解迎宾说,“三天之后,你派人去工地看。不合格的,我全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解迎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韦伯仁。
“老韦,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怪你。换了我坐你的位置,也未必比你硬气。人嘛,都有软的时候。”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皮鞋敲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渐渐远了。这一次的节奏,比来时慢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只剩下买家峻和韦伯仁两个人。
韦伯仁瘫在沙发上,抽了一张纸巾擦额头上的汗。纸巾湿透了,黏在手指上扯不下来,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那汗永远擦不完。
“买主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份纪委的材料——”
“还没上报。”买家峻说,“上不上报,看你后面的表现。老韦,我把你请到这儿来,不是要整你。我是要你做个明白人。解宝华那棵树,靠不住了。杨树鹏那艘船,要翻了。你自己选。”
韦伯仁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他的眼角有点湿,但他忍住了。
“买主任,我——”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请我喝这杯茶。”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把茶壶里的旧茶倒了,重新放了一把新茶,悬壶高冲,泡了第四杯茶。热气腾腾的茶香弥漫开来,整间办公室都是那股清冽的豆香味。
“这杯是新茶。趁热喝。”
韦伯仁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那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暖到四肢百骸,暖到刚才还冰凉冰凉的手指尖。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买主任,”他说,“这杯茶,比我喝过的所有茅台都值。”
窗外,沪杭新城的工地上响起一阵机器的轰鸣。那批停工的安置房项目,解迎宾站在工地门口,拿着手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明天就给我拆!不合格的,一块砖都不许留!别跟我说钱——钱算个屁!老子挣了二十年钱,今天才知道,钱买不来的东西多了!”
买家峻站在窗前,看着解迎宾在工地上跳脚骂人的样子,忽然笑了。
韦伯仁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也笑了。
“买主任,你说解迎宾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想通了,还是被逼的?”
买家峻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说了一句让韦伯仁琢磨了很久的话。
“人啊,有时候就差那么一壶茶。茶没喝透,心就堵着。茶喝透了,人就通了。”
茶香袅袅中,阳光穿过玻璃窗,洒在三只空了的白瓷茶杯上。杯底残留的茶渍,慢慢晕开,像三朵开在瓷器上的花。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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