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734章 亮刀，这一夜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这一夜，沪杭新城的雨下得邪性。下午还晴空万里，到了晚上九点多，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暴雨兜头浇下来，砸得政府大院里的梧桐叶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帕萨特亮起双闪，知道是纪委老周来了。

    三天前，他通过常军仁的私人号码联系上了市纪委副书记周德望。此人他在省委党校学习时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只觉得他话少，看人眼神却毒。常军仁在电话里只说了六个字：“周德望，信得过。”买家峻就明白了——组织部长能说出这句话，等于把身家性命押了上去。

    “茶凉了，换一杯。”买家峻对秘书小郭说。小郭是个机灵孩子，二话没说把两杯凉透的龙井端走，顺手把门带上了。

    周德望进门时浑身湿透，连公文包都在滴水。他一边擦眼镜一边骂：“这鬼天气，雨刮器开到最快都看不清路。”骂完才伸出手来，“买主任，久等。”

    “周书记冒雨前来，心里过意不去。”买家峻把干毛巾递过去，注意到周德望的公文包外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露出线头。这个细节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一个连包都舍不得换的纪委副书记，要么是真穷，要么是真谨慎。无论哪种，都说明这人靠得住。

    周德望不客套，坐下就把包里的东西倒在茶几上：三张银行流水打印件，两份企业工商登记信息，还有一个U盘。

    “你上次通过常部长转来的线索，我们初核过了。”周德望压低声音，手指点在流水单上，“解迎宾名下有一家叫‘宾瑞达’的贸易公司，注册地在临港新片区，经营范围写的是建材批发。但你看这个账户——去年六月到十二月，每个月中旬固定有一笔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不等的进账，打款方是‘杭州鹏程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

    “杨树鹏的公司。”买家峻咬了咬牙。

    “对。但有意思的不在这儿。”周德望翻到第二页，食指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宾瑞达收到钱之后，最多停留三天，就分两到三笔转给一家叫‘鼎信文化’的公司。这家鼎信文化，法人代表叫花絮倩。”

    买家峻眼皮一跳。

    “而鼎信文化的钱，又有一部分流向了……”周德望顿了顿，“云顶阁酒店的对公账户。”

    “洗钱通道。”买家峻吐出四个字。

    “而且是最简单粗暴的那种——贸易公司收钱，文化公司过手，酒店消费变现。因为酒店现金流大，餐饮、住宿、会议费，随便怎么列支都说得通。”周德望推了推眼镜，“问题在于，这条链条里缺了一个关键环节——宾瑞达的建材贸易没有真实货物交易。也就是说，杨树鹏的钱以‘货款’名义打给解迎宾，解迎宾过一道手给花絮倩，花絮倩再用酒店消费把钱洗白。三方各取所需：杨树鹏拿到了干净的工程款，解迎宾抽一道手续费，花絮倩的酒店有了‘营业额’。”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杨树鹏的土石方公司，为什么要把钱转给解迎宾的建材公司？直接给花絮倩不行吗？”

    “问得好。”周德望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宾瑞达去年承揽的三个市政项目的合同复印件。三个项目加起来，标的额四千七百万，全是沪杭新城管委会发包的。”

    买家峻接过来一看，脑子里“嗡”了一声——三个项目的发包方签字人，全是解宝华。市委秘书长分管城建口，签字发包本无可厚非，但偏偏签给了解迎宾的公司，偏偏解迎宾又把钱往杨树鹏那儿转了一圈。这个闭环一旦坐实，性质就变了。

    “合同是假的。”买家峻说得很平。

    “至少程序上有硬伤。我们调了招标记录——三个项目全是单一来源采购，理由写的是‘应急工程’和‘涉密项目’。”周德望笑了笑，笑容很冷，“一个市政道路修补，一个安置房配套管网，一个社区服务中心装修，哪来的涉密？”

    买家峻把流水单和合同复印件并排放好，掏出手机拍了照。周德望没拦他，反而把U盘推过来：“这里面是鼎信文化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和云顶阁酒店的POS机交易明细。花絮倩这个人不简单，她的鼎信文化账面上常年挂着七八十万的‘咨询服务费’，付款方全是和杨树鹏有关联的企业。”

    “她在洗钱链条里拿多少？”

    “百分之五到八。”周德望竖起三根手指，“三年下来，小一千万。”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就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在心里把线索串了一遍：解迎宾用假合同从管委会套钱→杨树鹏的土石方公司以“货款”名义回流资金→花絮倩用酒店消费洗白→钱最终回到解迎宾和杨树鹏手里，而解宝华在发包环节提供了便利。链条清晰得几乎不用费力推演。

    “周书记，这个案子，你们纪委能直接立案吗？”

    周德望摇头：“解迎宾是市政协委员，又是民建会员，立案要报市委统战部会商。以现在的局面——”他没往下说，但买家峻听懂了。市委统战部部长是解宝华的老部下，报上去等于给解迎宾通风报信。

    “那就先不动他。”买家峻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是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我现场这边专案组查到的安置房发现项目资金缺口——解迎宾的宾瑞达拿了管委会两千三百万预付款了几，实际用于安置房建设的不到八百万。剩下的一千五百万，走的就是这条洗钱通道。”

    周德望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这些材料，有原始凭证吗？”

    “有。会计凭证、银行回单、施工日志，全在专案组保险柜里。”买家峻顿了顿，“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韦伯仁这个人，最近有些松动。”买家峻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前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四个字——‘小心解董’。我让秘书查了一下，解迎宾在宾瑞达之外，还控制着一家叫‘瑞达控股’的离岸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韦伯仁既然肯提醒我，说明他手里可能有解迎宾境外资产的信息。”

    周德望明白了：“你想让我以纪委名义找他谈话，给他一个‘配合调查’的正式身份。”

    “对。让他觉得有退路，他才敢往前走。”

    周德望把材料收好，U盘揣进内衣口袋，站起身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买主任，你上次车祸的事，我听了之后一夜没睡好。这条线我帮你盯着，但你自己一定小心。解迎宾和杨树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动其中任何一个，另一个肯定狗急跳墙。”

    “我知道。”

    送走周德望，已经快十一点了。雨小了些，但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买家峻让小郭先回去，自己留在办公室把周德望给的材料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买主任，明天中午十二点，云顶阁兰亭包间，我等你。花。”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买家峻刚进办公室，政法委书记老赵就推门进来了。老赵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买主任，听说你最近在查安置房项目的账？”

    “是。”

    “查得怎么样？”

    “还在查。”

    老赵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也不让买家峻。“我跟你说个事——昨天下午，公安局治安支队接到举报，说城东建材市场有人聚众赌博。去了之后，人没抓到，倒张你这个专案组的内部会议记录复印件。”

    买家峻手一顿。“什么内容？”

    “别紧张，不是核心材料。就是一张会议签到表，上面有你、有审计局老钱、还有财政局小郑的名字。”老赵吐了口烟，“我让人查了举报电话，是城东一家小卖部的座机。老板说，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照着纸条上的号码拨一下，说完就挂。”

    “警告。”买家峻说。

    “对，就是警告。意思是‘你们的动静我全知道’。”老赵把烟掐灭在买家峻的茶杯盖里，“老买，我在政法口干了八年，这种事见得多了。解迎宾这个人，面上是企业家，底下是条毒蛇。你查他，他咬你，这很正常。但你得想清楚——咬一口和咬死你，中间只隔着一步。”

    “赵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专案组的安保级别要提。我给你们配两个干警，二十四小时跟着。”老赵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个韦伯仁，你最好留个心眼。他前天晚上和解宝华在西湖国宾馆的湖心亭喝了两个小时的茶。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买家峻心里一沉。韦伯仁前天晚上跟解宝华喝茶，前天下午给他发“小心解董”。这到底是真心提醒，还是解宝华授意的***？

    中午十二点，买家峻准时出现在云顶阁酒店大堂。花絮倩站在前台后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手腕上只戴了一只细银镯子。见买家峻进来，她笑吟吟地迎上来：“买主任，兰亭这边请。”

    兰亭包间在二楼最里头，窗外是一片人工湖，湖心养着几十尾锦鲤。花絮倩亲自给买家峻倒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磕，声音压得很低：“买主任，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谁？”

    “杨树鹏。”花絮倩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精明的打量，“他说，只要你高抬贵手，放过宾瑞达这个案子，他愿意出五百万——现金，不连号，境外账户随便你挑。”

    买家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花老板，你这是在替人传话，还是在替人收买我？”

    “我是在替人给自己找条活路。”花絮倩的笑容没了，手指攥着桌布边，“杨树鹏已经疯了。前天晚上，他让人把调查组小张的车胎全扎了，还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下一刀捅哪儿自己猜’。小张吓得今天没敢上班。”

    买家峻放下茶杯。“你的酒店，这些年替杨树鹏洗了多少钱？”

    花絮倩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买主任，话不能乱说。”

    “鼎信文化，三年一千万的‘咨询服务费’，付款方全是杨树鹏的关联企业。这些钱进了云顶阁的对公账户，然后以餐饮、住宿、会议费的名义列支出去。”买家峻一字一顿地说，“你拿百分之五到八的手续费。这是不是乱说？”

    花絮倩攥着桌布的手指关节发白，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窗外湖面上，一条锦鲤跃出水面，又“扑通”一声落回去。

    “买主任，我要是不说呢？”

    “你不说，我就当你选了杨树鹏那一边。”买家峻站起身，“但你想清楚——杨树鹏能给你什么？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解迎宾已经在往境外转钱了，你以为他会管你死活？”

    花絮倩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头，从旗袍侧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推过桌面。“这是云顶阁地下仓库的钥匙。仓库最里面有个铁皮柜，里面放着这几年所有以‘会议费’名义走账的原始单据——哪一笔对应哪个项目、哪一笔是解迎宾签的字、哪一笔是解宝华打的招呼，全有。”

    买家峻接过钥匙，掂了掂。“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杨树鹏昨天派人来告诉我——如果我再跟你见面，他就把云顶阁烧了。”花絮倩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泪，“买主任，我是个生意人，谁赢我帮谁。但现在我看清楚了，杨树鹏赢不了。他连你都敢撞，这世上还有什么他不敢干的？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买家峻把钥匙收进口袋，正要说话，手机突然震了。是小郭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买主任，出事了——咱们专案组的保险柜被人撬了！会计凭证和银行回单全丢了，就剩几本空账本！”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他深吸一口气，对电话那头说：“报警。让老赵亲自带人来勘查现场。另外，通知周德望书记，让他现在就去专案组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花絮倩。“你刚才说，杨树鹏前天扎了小张的车胎，留了张纸条？”

    “对。”

    “纸条现在在哪儿？”

    “小张手里。”

    买家峻掏出手机给小张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小张，纸条上的字，你拍下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拍了。买主任，我……我怕。”

    “怕就对了。你把照片发给我，然后去市公安局找赵书记，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从今天起，你吃住都在局里，不要回家。”

    挂了电话，买家峻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对花絮倩说：“你刚才说的话，敢不敢写下来签个字？”

    花絮倩咬了咬嘴唇。“我写。”

    “写完交给周德望。从现在起，你是本案的污点证人。杨树鹏再找你麻烦，直接打110——我会让老赵在云顶阁门口设一个巡逻点。”

    花絮倩点头，眼里终于有了点活气。“买主任，还有一件事——解迎宾的出境证件，前天已经办好了。他订了下周三从浦东飞温哥华的机票。”

    买家峻心里一紧。“你从哪儿知道的？”

    “解迎宾的司机是我老乡，他昨天喝多了说的。”花絮倩压低声音，“解迎宾在温哥华有套房子，他老婆孩子上个月就过去了。”

    买家峻走出云顶阁时，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了半张脸。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书记，我是买家峻。三件事：第一，专案组保险柜被撬，原始凭证丢失，请纪委立刻介入；第二，花絮倩愿意作证，材料在她手里，我让她直接联系你；第三——”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湖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解迎宾下周三要跑。建议你们提前采取边控措施。”

    电话那头，周德望沉默了三秒。“买主任，你知道提前边控一个市政协委员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撕破脸。”买家峻说，“但脸已经撕破了——刚才有人撬了我的保险柜，明天就敢动我的人。周书记，这一刀，早晚得挨。与其等他们捅过来，不如我们先亮刀。”

    周德望在那头笑了一声。“行，我这就去办。不过你得给我一个正式手续——你们专案组出一份边控申请，盖上管委会的章，我今天下午就送省纪委报备。”

    “下午三点前送到你办公室。”

    挂了电话，买家峻回头看了一眼云顶阁金碧辉煌的招牌，嘴角扯了扯。花絮倩站在二楼窗边，隔着玻璃朝他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给韦伯仁发了一条微信：“韦秘书长，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聊聊解迎宾在开曼群岛那家公司的事。你不来，我就把材料直接报省里。”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下台阶。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但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远处，政府大院门口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买家峻眯着眼看了一眼，心想：这沪杭新城的天，也该变一变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