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章外第046章 极光下三人对饮旧账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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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雷克雅未克的夜,黑得很有底气。不是那种让人发慌的黑,是像有人拿一块上好的墨玉把天整个盖住了,盖得严丝合缝,连颗碎星都不漏。苏砚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还是觉得冷风见缝插针地往脖子里钻。

    “你确定是这条路?”陆时衍举着手机,地图上的蓝色箭头在屏幕上原地转圈,像只找不着北的陀螺。

    “第二遍问了。”苏砚头也不回,“导航说前面路口右转。”

    “我刚才也听它说右转,结果转进了一家鱼罐头加工厂。”陆时衍把手机收起来,呵了口白气,“我现在对电子导航的信任度,跟对我师父的人品差不多。”

    苏砚没接话,继续走。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街道两旁的房子都不高,尖顶,彩色外墙,像一排从童话书里裁下来的插图。窗口亮着暖黄的灯,偶尔有人影晃动,都是别人的生活。

    陆时衍追上来,自然地把手抄进她羽绒服口袋里。苏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怕你走丢。”他解释得毫无必要。

    “陆大律师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我一向体贴,只是你没给过我机会。”

    “你现在话越来越多。”

    “因为在冰岛,天黑得太早,不说话容易想东想西。”

    苏砚没再怼他,由着他把手覆在自己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十指交缠,像两条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对方的鱼。

    薛紫英的书店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窄,夹在一家旧唱片店和一家倒闭的渔具行中间。招牌是一块原木色的板子,刻着一行冰岛文,下面用中文小字标着:风雪驿站。

    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把门口一片雪照成了橘黄色。

    陆时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动。苏砚也没催他。

    “怎么了?”

    “没怎么。”他呼出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上挂着个铜铃,随着动作发出一串清响,在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店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气里浮着旧书页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茉莉花香——像是从哪个角落里慢慢沁出来的。

    薛紫英从书架后面转出来。

    她比苏砚记忆中瘦了些,头发剪短了,齐耳,发尾有些翘,像是自己拿剪刀修的。身上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气色倒不错,眼睛里没了从前那些绕来绕去的阴翳,像被哪场大雪洗过一遍。

    “来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是楼上邻居下来借酱油,“外面冷吧?我煮了羊汤。”

    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店里正放着一张老唱片,冰岛语的女声低低地唱着,曲调冷清,像雪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往下落。薛紫英端上三碗汤,汤色乳白,浮着几粒枸杞和葱花,羊肉切得方方正正,码在碗底,像藏在雪里的炭。

    “这里的羊吃的是地衣和野草,肉质紧,不膻。”薛紫英递给陆时衍一把勺子,“你尝尝。”

    陆时衍接过来,搅了搅汤,没急着喝。他盯着薛紫英看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薛紫英被他看得有些好笑。

    “看什么?怕我下毒?”

    “怕你下蛊。”陆时衍说,“你以前最拿手的就是在别人放下戒心的时候递上一碗汤,然后把人连骨头带渣地卖了。”

    薛紫英噗嗤一声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儿。苏砚发现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只是从前几乎没怎么见过。

    “陆时衍,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损。”薛紫英说,“不过你说得对,我这种人,放在哪儿都该遭人防着。”

    “行了。”苏砚开口,声音很平,“过去的事,翻来覆去说有什么意思。汤凉了。”

    她第一个端起碗,实实在在地喝了一大口。汤的确不错,鲜得干净,喝下去像给五脏六腑都铺了层厚棉被。陆时衍看她动了,才低头喝汤。

    薛紫英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流转了一圈,没说话,只是转身从柜台后面拎出一瓶琥珀色的酒,巴掌大的小瓶,拧开瓶盖,往三只粗陶杯里各倒了半杯。

    “冰岛烈酒,当地人叫它‘黑死病’。”她把杯子推过来,“度数高,但喝了暖和。这儿的冬天太长,不喝点烈酒,人都要发霉。”

    苏砚端起杯子闻了闻,一股凛冽的酒精味混着某种草本的苦香。她浅抿一口,喉咙像被小刀轻轻划了一下,随即一股热意从胃里漫开来。

    “够劲。”她说。

    薛紫英笑了:“能让苏总说够劲,这酒不亏。”

    陆时衍没喝,把杯子在掌心里转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荡出一圈细纹。他看着薛紫英,突然问:“为什么是冰岛?”

    薛紫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辣得眯了眯眼,才说:“因为远。”

    “远?”

    “远到想回去也得先买张机票,办个签证,再坐十几个小时飞机。这中间随便哪一步,都够我把犯过的浑再想一遍。”她笑了笑,“等想完了,那股子劲儿也就过去了。”

    陆时衍没接话,低头看自己那杯酒。

    苏砚又喝了一口,这次适应了,不觉得那么辣,反而尝出一点回甘。她看着薛紫英,忽然说:“你寄来的信里说,这里天黑得很早,但你没再做噩梦了。”

    “对。”

    “现在呢?”

    薛紫英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把百叶窗“哗啦”一声拉开。

    “你们自己看。”

    苏砚和陆时衍同时望过去。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色。黑沉沉的夜幕被一道幽绿色的光撕开,像有人把一匹看不见的绸缎当空抖开,那绿光在上面流淌、翻卷、折返,边缘处又晕开几丝紫红和淡粉。整片天幕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光幕,无声地燃烧着,把大地上的积雪都染成了冷银色。

    极光。

    苏砚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并排站在窗前,谁也没说话。那光在他们的瞳孔里流淌,像一条从地底升上来的河,带着亿万年的沉默。

    “我来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就看到了极光。”薛紫英说,“当时我想,这么好看的东西,可惜没人能分享。后来又想,我这种人,也配和谁分享吗?”

    苏砚没转头,只轻轻说了一句:“现在不是有我们了。”

    薛紫英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她吸了吸鼻子,转身拿起酒瓶,把三只杯子都重新满上。

    “敬极光。”她说。

    “敬极光。”苏砚举杯。

    陆时衍最后举起杯子,在两只杯子沿上各碰了一下,发出两声清响。

    “敬没做成噩梦的人。”他说。

    三个人一饮而尽。

    酒很烈,像把冰岛的冷和热同时吞进了肚子里。薛紫英喝完,咳了两声,又笑。笑着笑着,眼角滑下来一滴泪,她飞快地用手指抹掉,像抹去窗玻璃上的一小片雾。

    “其实我开这家书店,最开始不是为了卖书。”她重新坐下,把腿盘在椅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是为了赎罪。”

    “赎什么罪?”陆时衍问。

    “所有。”薛紫英说,“我帮着导师骗你,帮着资本害苏砚。那几年我赚的钱,每一张都脏得能把手指染黑。我来这儿,就是想离那摊子事远一点,远到看不见,远到能睡着觉。”

    陆时衍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看着薛紫英的眼睛:“你提供录音和交易记录,帮我们赢了庭审。从法律上讲,你已经尽到了证人的义务。从道义上讲,你欠的账,早就平了。”

    “法律上的平了,道义上的也平了。”苏砚接过话头,“你还要赎什么?”

    薛紫英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曾经恨过,一个曾经害过,如今却坐在她的小书店里,喝着她煮的汤,等着她说话。

    “你们俩……”她低下头,声音发闷,“你们俩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更不是东西。”

    “你要这么说,那我也翻翻旧账。”苏砚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当年为了利益背叛陆时衍,不假。可后来你为了帮我们,差点死在资本总部的地下车库里。薛紫英,这世上的账不是这么算的。一笔坏账永远坏着,一笔好账永远欠着,那人还活不活了?”

    薛紫英抬起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

    陆时衍从抽纸盒里抽了两张纸,递过去,没说话。这个动作他做得极自然,像做过很多遍。薛紫英接过纸,胡乱抹了把脸,越抹越花。

    “苏砚,你说话真难听。”她带着哭腔笑,“跟你公司食堂的饭一样,又硬又噎。”

    “但管饱。”苏砚也笑了。

    外面的极光更盛了,像有人打翻了天上的颜料桶。三个人笑着,哭着,喝着酒,骂着人,把那些陈年旧账一件件摊开又一件件放下。羊汤凉了,又热了一遍。酒瓶空了,薛紫英又去柜台里摸了半瓶。

    夜还长,可他们谁也没急着走。

    快到后半夜,苏砚有些困了,靠着陆时衍的肩膀半闭着眼。薛紫英盘腿坐在对面,脸颊红扑扑的,说话开始大舌头。

    “陆时衍,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年我跟你定婚约,半是因为你家背景,半是因为我其实挺喜欢你的。”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可后来我发现,你这个人太正直了,正直得让人害怕。跟你在一起,我每一秒都觉得配不上你。”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就选择配得上别人?”

    薛紫英嘿嘿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他妈说话还是那么损。不过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配不上好的,就找坏的,至少坏得不心虚。”

    “那是从前。”陆时衍说。

    “对,那是从前。”薛紫英重复了一遍,像在给一个时代画上句号。

    天快亮的时候,苏砚醒了。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毛毯,陆时衍在旁边靠着墙睡得很浅,眉头微皱,像在梦里还打着官司。薛紫英已经在柜台前整理书架了,动作极轻,跟猫似的。

    苏砚掀开毯子起身,走过去。薛紫英递给她一杯热咖啡。

    “头痛不痛?”薛紫英问。

    “还行。”苏砚喝了一口,“比你那酒温和多了。”

    “那酒要是不烈,谁能把真心话往外倒。”薛紫英说。

    苏砚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极光已经淡了,只剩天边几缕灰蓝的云。她忽然说:“你刚才说你配不上陆时衍,觉得自己不配跟谁分享极光。其实我跟他在一起,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我也怕自己太冷、太硬,怕哪天把他推远了。”

    薛紫英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她。

    “苏砚,你这个人,就是太不把自己当人了。”薛紫英说,“你以为你是台机器?我看你比谁都软。只是你的软,只有那一个人知道。”

    苏砚没说话,低头喝咖啡。

    陆时衍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书架旁,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走过来,把大衣披在苏砚肩上,顺手把她的咖啡杯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了。”他说,“再倒一杯。”

    “你自己没手?”苏砚挑眉。

    “你的这杯比较香。”

    薛紫英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笑着摇头,转身去后厨重新煮咖啡。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书店还缺个人手。你们要是哪天有空了,就再来冰岛,帮我卖卖书。工资没有,但汤管够。”

    苏砚和陆时衍对视一眼。

    “成交。”苏砚说。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冰岛清晨的雪安静地落在屋顶上,落在街灯上,落在每一个还在沉睡的窗口。远处,海和天连成一片,灰蓝灰蓝的,像一大块没烧好的釉。

    薛紫英站在店门口,朝他们挥手,直到车子拐出巷口,消失在路的尽头。

    “走了。”陆时衍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嗯。”苏砚靠在副驾驶上,眼睛望着窗外,“下次来,带点食材。”

    “你当人家书店是饭馆?”

    “有汤总得配菜。”

    陆时衍笑了,腾出一只手,去握她的手。苏砚没躲,任他握着。

    车子驶向机场。路两旁的积雪被晨光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碎钻。

    “陆时衍。”

    “嗯?”

    “你昨晚听到极光的声音了吗?”

    “极光哪有声音。”

    “有的。”苏砚说,“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书。”

    陆时衍握紧了她的手,没说话。

    有些事,有些话,他们谁也不需要再说。

    因为极光已经替他们,把那些翻不过去的旧账,一页一页翻过去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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