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帝阙九郎承王爵,安北威名四海传 第667章 深堂漫论兴亡事,小院犹闻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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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入夜,京城东南,文安王府。
秋风从高耸的院墙外头翻了进来,卷起庭院里几片干枯的落叶,廊下那盏纸灯笼被风吹的晃了两晃,灯影就在石阶上来回摇摆。
书房的厚重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些许光亮,屋里炭盆烧的极旺,将深秋的凉意彻底隔绝在外,书房四面墙上挂满了字画,多是前朝旧物,纸面泛着细碎的斑点。
靠窗那张长案上,摞着几卷展开一半的旧书,书页间还夹着枯黄的银杏叶,案角搁着一只青瓷笔洗,水面浮着半截残墨。
屋子正中,横着一张黄花梨木雕花大案,案上摆着一副榧木棋盘,黑白两色棋子犬牙交错,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两人中间搁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铜暖套里温着一壶绍兴黄酒,壶嘴正往外冒着丝丝热气,旁边还摆着两碟干果,一碟盐水花生,一碟松子仁。
案侧那把宽大的圈椅里,习崇渊大马金刀的坐着,身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家常袍子,外头裹着厚实的深褐色狐裘大氅,氅衣敞着怀,花白的头发束的不算规整,几缕碎发散在额角,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抓起几颗花生,两指一捏搓掉红衣,将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的嘎嘣作响,又随手将花生壳丢进旁边的竹篓。
“啪。”
他从白瓷棋罐里抓起一枚白子,看也不看的腕一抖,白子就重重砸在棋盘上,落子极快,直逼中腹黑棋大龙。
“吃了。”
习崇渊伸出两根粗壮手指,将周文玉右下角三枚孤零零的黑子一一拈起,丢入棋罐发出哗啦的脆响。
对面,周文玉端坐着,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宽袖长衫,外罩一件青灰直裰,花白长发用一根紫檀木簪规规矩矩的绾在头顶,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垂在膝侧,随着呼吸微晃。
周文玉没有去看习崇渊咄咄逼人的一手,端起手边的白釉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咂咂嘴放下,这才慢腾腾的伸出手指探入黑釉棋罐,指腹在微凉的墨玉棋子边缘反复摩挲,足足停了半盏茶的功夫,就是拿不出来。
习崇渊等的有些不耐烦,左手食指在桌沿上重重叩了两下。
“想好没有,每次都磨磨蹭蹭的,一盘棋下到三更天,你是在下棋还是在磨豆腐?”
周文玉头都没抬,手指还在棋罐边缘打转。
“急什么,又没人催你赶路。”
习崇渊哼了一声,懒的废话,伸手抓起桌角那壶黄酒,给自己倒了大半杯,仰头就直灌入喉,喉结上下一动,他放下杯子,抬起狐裘大氅的袖口随意的在嘴角擦了一把。
周文玉抬起眼皮,看了他那袖子一眼。
“用帕子。”
“我在自己家里用帕子,在你这儿用袖子,怎么了?”习崇渊瞪着眼。
“我这书房的椅子你坐了三十年,哪次走了不留一袖子酒渍?”
“你嫌弃就别请我。”
周文玉不跟他拌这无聊的嘴,终于夹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目光在几个星位之间游移,端详了一息,手腕一偏。
“嗒。”
黑子落在中腹一个毫无道理的偏僻边角,不上不下的,不攻不守。
习崇渊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动,抬头就死死的盯着周文玉。
“你这是什么棋?”
周文玉端起酒杯又抿一口。
“随手。”
“你随手个屁,你这棋落的,跟你那三十年前一样臭!”
“那你跟我下了三十年,说明你棋也不怎么样。”
被这句话结结实实的噎住,习崇渊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刚要还嘴,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就从回廊外传来,节奏平稳,停在书房门外。
“笃,笃。”
两声轻叩。
周文玉视线没有离开棋盘,淡淡的出声。
“进。”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承澜提着裙摆迈过门槛,回身将门掩好,走到书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下,双手交叠于腰侧,身姿端正的先向习崇渊微微欠身。
“武威王安好。”
习崇渊摆了摆手,将刚捏碎的花生壳扔掉。
“澜丫头,到了自家,不必多礼。”
苏承澜直起身,转头看向周文玉。
“祖父,崇王殿下应了,明日午后过府。”
周文玉依旧低着头,目光锁死在棋盘上的黑白交界处,手指在棋罐边缘轻轻敲击。
“嗯。”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语气随意极了,“知道了,去歇着吧,明日让厨房备两道清淡茶点,不必铺张。”
“是。”
苏承澜微微颔首,转身就朝门外走去,推门,跨槛,关门,动作一气呵成,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十息。
门重新合拢,屋子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炭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火星子溅起又熄灭,习崇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转过头,从白瓷罐里摸出一枚白子“啪”的一声落下。
他拿起案上的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身子前倾,目光死死的盯在周文玉脸上。
“你这是要站队了?”
周文玉没有回答,又摸出一枚黑子,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来回翻转把玩,墨玉棋子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缓缓转动。
习崇渊将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声音沉了下来。
“那小子昨日在金殿上的做派,你别说你不知道,带刀入殿,不跪君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鬼国王的人头扔在地上,拔刀逼近兵部尚书赵逢源的脖子,刀锋就停在一寸外,甚至一巴掌扇飞礼部尚书两颗牙!”
习崇渊每说一句,手指就在桌面上重重的敲击一下。
“他拒绝将草原舆图交予太子,还以留京为筹码,逼着圣上承认关北官制,满朝文武现在恨不得生吃了他,上折府那帮清流的折子,估计已经把和心殿的御案给堆满了。”
习崇渊往后靠在椅背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请到家里来喝茶,明天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京城都的炸锅,所有人都会认为,你周文玉,站在了他苏承锦的身后!”
周文玉依旧翻转着那枚黑子,手指动作极慢。
“那又如何?”
习崇渊嗓音拔高了半分。
“带刀上殿不跪,这一条就能让礼部写三天三夜的弹劾折子!”
周文玉抬起眼皮,眼底平静无波。
“他有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旨。”
习崇渊一拍扶手。
“我知道他有,可他当众拔刀逼着兵部尚书,这叫守规矩?”
周文玉淡淡的回应。
“赵逢源骂他乱臣贼子,他便让那人看看什么叫乱臣贼子,有什么问题?”
“他还打飞礼部官员的牙!”
“那人带头跪地请求严惩,不冤。”
“他拒绝交出舆图。”
“那本就是他自己打下来的东西。”
“他逼着朝廷承认关北官制。”
“朝廷又没拒绝。”
习崇渊的声音彻底停住了,他看着周文玉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呼吸沉了两拍,语气中多了一份只有数十年交情才敢讲出口的直白。
“文玉。”习崇渊双手交握在膝上,身子极具压迫感的向前倾,“我说的不是这些表面文章。”
周文玉的手指停了下来,将黑子握在掌心。
“那个小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清楚。”习崇渊竖起粗壮的手指,逐一细数,“他在关北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挑战底线,在关北私设官制,各级官员自行任免,在狼纥圣山祭天,自领草原法统,商路独占两州税赋,从上到下铁板一块,连朝廷派去的人都被他赶了出来。”
习崇渊一字一顿,眼神凌厉。
“你我都是从太祖那个时候过来的人,割据,这两个字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当年咱们追着太祖打了多少割据的藩镇,你凭三寸舌头劝降了几个,如今回头一看,关北那地方,像不像当年的藩镇?”
他抬手指着周文玉的鼻子。
“他在走悬崖,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还会拉着所有人陪葬,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把整个周家都绑到他那条船上去?”
习崇渊压低了嗓子,透出极深的隐忧。
“你我都是大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了,折腾不起。”
书房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盆偶尔的一声轻响。
良久。
周文玉的手指再次动了起来,将那枚攥了许久的黑子放回指间,目光落在犬牙交错的棋盘上。
“不像。”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习崇渊眉毛一挑,
“哪里不像?”
周文玉手腕猛的一沉。
“啪。”
黑子落下,落点极其刁钻,不偏不倚的,直接砸在习崇渊中腹白棋大龙最致命的一个气眼上,原本气势汹汹的白棋,瞬间被切断首尾,陷入死地。
习崇渊低头一看,瞳孔骤缩,脸色刷的变了,他猛的直起身子,五指张开,指尖几乎要抓到那枚黑色棋子的表面。
“你这老匹夫,这棋子刚才分明不在这里!”
周文玉动作比他更快,手掌一把按住棋盘边缘,将整个棋盘压的纹丝不动,他面不改色,理直气壮的吐出四个字。
“落子无悔。”
习崇渊指着那枚黑子,声音拔高了八度,震的案上的酒杯微微发颤。
“你少来这套,我刚才看的清清的,你这步棋分明是下在左边星位上的,你趁我说话分心,偷偷把子挪过来了,你又悔棋!”
周文玉端坐在椅子上,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神色无辜。
“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自己说话分了心,没看清落点,怪我?”
习崇渊气的吹胡子瞪眼,一把将手里的白子狠狠砸进棋罐里,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下棋又不是打仗,下棋讲规矩,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
周文玉不为所动,伸手端起酒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赢了就行,要脸作甚。”
习崇渊彻底没了心思,端起酒杯一口灌下半杯黄酒,用袖子狠狠的擦了擦嘴角,双手抱臂,气呼呼的盯着周文玉。
周文玉放下酒杯,伸出手,开始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的捡回各自的棋罐里,动作极慢,极仔细的,每一枚都用指腹擦去表面可能沾染的灰尘,绝不弄混一颗。
看着他收棋子,习崇渊胸口那股怒气慢慢平息下来,但嘴上仍不放过。
“我认真跟你说话,你别拿下棋这套耍赖的把戏糊弄我,你回答我,你真想好了?”
周文玉将最后一枚白子放入罐中,盖上木盖,他抬起头,那双老人的眼瞳依旧清澈,像两汪极深极静的水。
“老习。你觉得这盘棋...”周文玉顿了一息,嘴角微微弯了弯,“是我在跟你下,还是你在跟我下?”
习崇渊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文玉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将杯底最后一点温热黄酒抿入唇间。
“你问我站不站队。”他放下酒杯,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两下,“我问你,你觉得我周文玉,什么时候没站队?”
习崇渊彻底沉默了。
周文玉站起身,负着双手,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秋夜的凉风瞬间灌入,吹的案上的灯火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的忽长忽短,院中老槐树光秃秃的黑色枝干指向夜空中不甚明亮的弦月。
周文玉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顺着风传回屋内,平平淡淡。
“我站的从来都是同一个队。”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案前的习崇渊。
“四十年前,太祖带着我们起兵,要的是开疆拓土,要的是四海归一,要的是大梁的旗帜插满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那条路,我站了。”
周文玉迈步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老友,眼神变的极为深邃。
“太祖走了,那条路便断了,当今圣上便打算走了,守成,守成,苟且了三十年。”
“今天,苏承锦带着关北将士,打穿了白登山,灭了草原王庭,把四千里草原纳入了大梁的版图,他走的路,就是太祖当年走的路,他做的事,就是太祖想做却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周文玉直起身子,一字一顿的。
“所以我站的,依然是当年那个队,四十年前是,今天也是,从来没有变过。”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炭盆里一粒火星子弹起,旋即熄灭。
习崇渊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上,眼中的质问与不解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无奈。
良久,习崇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酒壶里最后一点黄酒倒入自己杯中,一饮而尽,热辣入喉,他的语气彻底变了,带上了几分认命的味道。
“周扒皮。”
听到这个极其久远的外号,周文玉挑了挑眉,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往上扬了扬。
习崇渊指着桌上已经空荡荡的棋盘,语气里全是数十年老友间才有的恼怒。
“你这悔棋耍赖的臭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当年太祖跟你下棋,你就这么不要脸,这都多少年了,你这脸皮是越老越厚。”
周文玉面不改色,揭开棋罐盖子,抓出一大把黑子哗啦啦倒在棋盘上,用手指随意拨弄。
“跟你学的。”
习崇渊差点把嘴里残存的酒气喷出来,用力捶了两下胸口咳嗽起来,指着自己鼻子破口大骂。
“放屁,老子打仗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哪只眼睛看见我悔过棋?”
周文玉拨弄着棋子,语气幽幽。
“永安三年,七月十六,趁我去取茶的工夫,偷偷将棋子挪了两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待久了,自然学会了。”
习崇渊脸色一僵,眼角疯狂抽搐。
“……二十四年前的事,你记到现在,你还要不要把你永安九年干的好事也翻出来?”
“你要听,我便说说。”
“闭嘴!”
习崇渊气结,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胡乱裹在身上。
“老子懒得与你废话,回家睡觉!”
他大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房门,一只脚跨出门槛,又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空棋盘。
“你打算给他什么?”
周文玉摆弄棋子的手没停。
“还没想好,见面再说。”
“行吧。”
习崇渊哼了一声,转头看着周文玉,吐出一口白雾。
“明日那小子来,你悠着点,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你别把人给吓跑了。”
周文玉抬起头,嘴角一弯。
“我又不是你个只知道砍人的武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能吓什么人?”
习崇渊瞪了他一眼,懒得得理他,迈着步子离去。
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回廊的石砖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与秋虫的鸣叫中。
周文玉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回廊,夜风吹的廊下灯笼打转,他站了片刻,低下头。
目光落在腰间系着的那枚羊脂白玉佩上,玉质温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太祖亲赐三枚玉佩的最后一枚。
他伸出干手指,指腹从玉佩顶端的结扣一路滑到底部的圆润收口,轻轻摩挲,什么都没说。
转身回屋,关上房门,夜风被彻底隔绝。
周文玉走到书案前,将案上那几卷摊开的旧书合拢推到角落,拿起案角的青瓷笔洗,将里面的残墨倒掉,从桌下取出一只小陶罐,注入清水,重新摆正。
他拿起剪子,将灯芯拨亮,随后铺开一卷洁白如新的宣纸,四角以铜镇纸压住,提起笔架上的一管紫毫,在砚台中蘸满浓墨。
他握着笔,手腕悬在宣纸上方三寸处,久久未落。
摇曳的灯火下,他左手指上那枚刻着亡妻名字的素银戒指,泛着暗淡的光泽。
良久,他手腕一沉,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至于写了什么,只有灯火照的见。
......
同一时刻,周府角门。
夜风微凉,一盏风灯挂在门楣上,将门洞内的青砖照出一小片昏黄。
门被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节奏不急不缓,守夜的门房裹着棉袍拉开角门,探出半个脑袋。
“大公子回来了。”
周瑾衡跨过门槛,他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裰,外头套着灰褐色的夹袄,步伐不算太稳,身子微微晃了一晃,但还能勉强走直线,左手提着一个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包裹,油纸底部已经洇出了一块暗黄色的小油渍,右手还拎着自己的外袍,叠的歪歪扭扭搭在臂弯里。
“夫人歇了吗?”
周瑾衡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
老赵侧身让路,
“回大公子,夫人已经回院子歇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灯还亮着。”
周瑾衡嗯了一声,顺着青石板路往中院走去,院中石板路两侧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夜风中窸窣作响。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将臂弯里那件歪扭的外袍换到左手,和油纸包挤在一起,空出右手,用力的擦了擦嘴角残余的酒渍,接着,他扯了扯领口,把衣襟理顺,用手指将沾在前襟上的几片枯草屑仔细弹掉。
最后,他低下头,把鼻子凑到衣襟处用力的闻了闻,确认酒味不算太冲人之后,才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格局规整,院中一棵石榴树已经落尽了果子,树下石墩上搁着一只浇花的陶壶。
正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周瑾衡推开房门,迈步走入外间。
屋里燃着一盏半透明薄纱灯罩的铜台灯,靠窗的书案前,苏承澜正坐在椅子上,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从白天端庄的堕马髻解下,松松的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支素木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手里执着一管细笔,正就着灯火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勾画。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瑾衡身上。
周瑾衡走到桌边,将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放在桌面上,一边将灰褐色的夹袄脱下搭在门边的衣架上,一边开口。
“路过东街柳家铺子,看着还没关门,就买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桂花糕,趁热吃。”
苏承澜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洇出油渍的纸包,眉眼一弯。
周瑾衡走回桌前,从腰间解下沉甸甸的钱袋,随手丢在桌角,发出当啷一声闷响,钱袋口子没系紧,露出几枚铜钱边缘,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
那是苏承澜三年前亲手绣的,针脚不算好看,花瓣大小不一,但周瑾衡用了三年,从未换过。
他伸手解开油纸包的细绳,一层层的剥开,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三层,共六块金黄色的桂花糕,糕面上洒着细碎的桂花干,冒着一丝丝的余温,甜腻的香气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周瑾衡自己先拿起最上面的一块,咬了一大口,在嘴里用力的嚼了两下,满意的点点头。
“嗯,还是那个味,没变。”
说完,他将油纸包连同剩下的五块半,往苏承澜面前推了推。
苏承澜将手中的细笔搁在笔架上,合上账册,伸出纤细的手指,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到唇边,小口的咬下,糕体松软,甜而不腻。
“喝了多少?”
周瑾衡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枕在脑后,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打了个酒嗝。
“没多少,习家那小子非拉着我喝,我又不好推,废了好大劲,这才赶回来。”
他含含糊糊的抱怨着,语气里透着股市井的随意。
苏承澜没有接这个话茬,细细的咀嚼着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后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明日午后,九弟会来府上,祖父要见他,你在不在家?”
周瑾衡枕着双手,歪着脑袋想了想。
“不在。”他摇了摇头,“明日要去城南的田庄,那边秋收的尾账还没盘清,庄头派人催了两回了,我得去盯着。”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承澜的眼睛,嘴角一扯。
“再说了,祖父见客人,我在不在都一样,我留在这儿,什么忙都帮不上,反而碍事。”
“嗯。”苏承澜没有反驳,也没有劝,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屋子里只有周瑾衡大口咀嚼桂花糕的细碎声响,屋外,秋虫的叫声忽远忽近。
周瑾衡歪着头,看着苏承澜细致的吃着糕点,每一口都咬的差不多大小,看了一会,他忽然开口。
“今日去崇王府传话,他对你态度怎么样?”
苏承澜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拿起丝帕擦掉残屑。
“客气,没有为难我。”
周瑾衡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他只需要知道妻子没有受委屈,这便够了。
他站起身,用力的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打着哈欠往内间走去,经过苏承澜身后时,他停下脚步,伸出宽厚的手掌,在苏承澜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极轻,极柔的,掌心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隐隐约约。
拍完之后,他便收回手,径直走进内间洗漱。
苏承澜坐在原处,身子没动,肩头的触感还留着,她重新拿起那半块桂花糕,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吃完。
灯火照着桌面上那个空了一半的油纸包,甜香与灯油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暖,她将帕子叠好,起身走到桌边,将剩余的三块桂花糕用油纸重新包好,压严实纸角,留着明早再吃。
远处,隐约有打更人敲着梆子走过长街。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内间洗漱的哗啦水声停了,夹着周瑾衡的第三个哈欠,他拿着布巾擦着脸,扬声问了一句。
“灯留着还是吹了?”
苏承澜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前,将方才合上的账册翻开,拿起笔蘸了墨,声音温和。
“留着吧,我还要记一笔账。”
内间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周瑾衡翻身上榻的动静,被褥窸窣响了一阵,接着便是一声悠长的呼气,没过多久,均匀的鼾声便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
苏承澜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嘴角微弯,低下头,笔尖落在了账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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