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帝阙九郎承王爵,安北威名四海传 第767章 半抱孤忠缠两念,一腔歉疚压膏肓
穿越小说推荐各位书友阅读:梁朝九皇子第三卷:帝阙九郎承王爵,安北威名四海传 第767章 半抱孤忠缠两念,一腔歉疚压膏肓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前院里,只剩下了上官白秀与李石安二人。
风势似乎又大了一些,游廊檐下的羊角风灯被吹的猛烈摇摆。
上官白秀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晃了晃,随即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弓下腰,将素帕按在唇边,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胸腔的剧痛,冷汗自额角渗出,又迅速被寒风吹的冰凉。
李石安小脸绷得紧紧的,伸出双手从大氅侧面环住上官白秀的手臂,稳稳的支撑着他的身体,没有出声催促,良久,咳嗽声才渐渐止住。
上官白秀长长吐出一口白气,便将帕子收回袖中,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低头看着身侧满眼担忧的少年。
“吓着了?”
李石安摇了摇头。
“温先生说了,咳嗽的时候不能憋着气,越憋寒气越散不出来。”
上官白秀的唇角抿了一下,露出一丝淡笑。
“温先生的话,你倒是记得比治国论还牢靠。”
他转过身,将手炉抱在怀里,目光投向东侧游廊尽头的那扇月亮门。
“走吧,带你看看先生当年住过的地方。”
李石安点头,紧紧跟在上官白秀身侧,踩着游廊下积着的残雪,一步一步向里走去。
游廊曲折,两侧原该种着芭蕉与翠竹,如今只剩下一个个填平了泥土的空花坛,上面覆着薄雪,光秃秃的显得凄清,李石安一边走,一边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的高大屋舍。
“先生,您以前真的在这座府邸里住过?”
上官白秀踩着回廊的木地板,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悠远。
“住过,从永安二十三年秋天,一直住到二十六年,整整三年零四个月。”
李石安指了指远处挑起的黑色大殿瓦檐。
“也是住在那座很高的大屋子里吗?”
上官白秀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一进主殿,是大皇子会客,召集京中官吏议事的地方,寻常幕僚,没有召见是不能随意踏入的。”
他抬起那只握着手炉的手,指了指游廊尽头拐进去的一处独立偏院。
“大皇子生前好文,养了二十余名清客幕僚,那些上了年纪,有功名在身的宿儒,住在西跨院的精舍里。”
“像我这般年轻、没有家世背景的白衣,便全被安置在这处东小院,小院里统共四间厢房,我住最东边那间。”
“那间屋子不算大,一桌、一榻、两架书,朝向偏阴,冬天冷的要命,窗户外面正对着一棵老槐树,到了夏至,树上的蝉鸣叫的日夜不停,吵的人根本静不下心。”
“大皇子性子急,总喜欢三更半夜把幕僚叫去前堂问策,而我每次答得都令大皇子满意,故而叫我的次数越来越多。”
李石安眨了眨眼,仰起头看着上官白秀。
“那……先生与大皇子,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左副使曾说您原本是南地人士,大皇子当年是个极威严的人,先生这般温和的性子,怎么会投到他的门下?”
上官白秀脚步停在偏院门前,木门是崭新的榆木所制,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门板。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滑开。
偏院里比前院更加幽静荒凉,院中没有整齐的青砖,工部的匠人并未在此处花费太多心思,只有一片夯得极平整的泥地,如今已被枯黄的杂草和落雪覆盖,墙角还散落着几块未清理干净的碎瓦。
院落的正中央,突兀的矗立着一棵极粗壮的老槐树,树干足有两人合抱之宽,树皮皲裂,枝桠早已凋零殆尽,光秃秃的黑色枝桠直刺苍穹。
整座偏院,除了这棵熬过烈火的老槐树,四周的四间厢房全都是工部重建的假皮囊,门窗崭新,铜环锃亮,却空无一物。
上官白秀跨过门槛,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干枯的枝桠。
“当年啊……”上官白秀的声音被北风吹得散碎,“永安二十三年,许州下了整整一个月的暴雨,江堤溃决,浊浪滔天。”
李石安屏住呼吸,安静的听着。
“我家住在许州城外的书香村,世代行医耕读,大水冲下来的时候,半夜三更,浪头有两丈高,根本来不及逃,一夜之间,家里的老宅,藏书,田亩,全都没了。”
“父亲为了推我上屋顶,被塌下来的房梁砸进了泥水里,母亲染了寒疫,在水泊里泡了两天,死在我的怀里,后来水退了,大疫四起,活着的人没有粮食吃,只能吃树皮,吃草根,甚至……”
上官白秀顿了顿,似乎觉得不该跟孩子说这些,便略了过去。
“先生那时候刚刚考中了秀才,满脑子都是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兼济天下......可在大疫和饥荒面前,圣贤书换不来半碗糙米粥。”
“我一路逃荒,走到景州地界的时候,也染了疫病,高烧不退,浑身发烂,眼睛都睁不开,巡街的差役怕疫病传染,根本不容分说,直接把我当成死人,扔进了城外的义庄堆着。”
“义庄里每天都在抬人出去埋,尸臭熏天,苍蝇乱飞,我就躺在死人堆的最底层,浑身动弹不得,喉咙干的冒火,连喊一声救命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我想,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考了个秀才,到头来不过是这乱世里的一具烂肉。”
上官白秀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槐树干,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就在第七天,义庄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外面下着暴雨,一个穿着大氅的年轻贵人,带着一队甲士走了进来,是奉旨巡视灾区的大皇子。”
“他是去查验灾民死伤实数的,为了弹劾当时的南地官员侵吞赈灾银两,景州知府跟在后面,一个劲的劝他莫要沾了晦气。”
上官白秀笑了笑。
“大皇子没理会知府,走进了义庄,我那时候不知哪来的力气,在死人堆里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皂靴,身旁的护卫拔刀要砍我的手,说流民冲撞千金之躯,大皇子抬手拦住了。”
“知府战战兢兢的查了路引,随行的医官偶然发现我还有一丝气息,便提了一嘴,说这快死的后生是个考取了功名的秀才,字写得极好。”
“大皇子见状,便让军医给我灌两剂退火汤,抬上我的后备马车,说什么......秀才也是读过书的种子,能熬过来就带回京城,死在死人堆里,可惜了。”
上官白秀呼出一口白气,眼底闪过一丝追忆。
“先生在军营的帐篷里,整整昏睡了七天七夜,灌了十几副猛药,硬是捡回了一条命,等我彻底退了烧、睁开眼睛的时候,大皇子就坐在帐中的帅案后批阅公文,见我醒了,他也只是说了一句能活就好,功名别浪费了。”
李石安听得眼眶微红。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先生,大皇子这是救命之恩,怪不得……怪不得先生一直这般在乎韩夫人,哪怕冒着天大的凶险,也要把大皇子的血脉保全下来。”
上官白秀听完少年的话,却缓缓合上了双眼,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李石安疑惑的挠了挠头。
“先生为何叹气?”
上官白秀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间空荡荡的东厢房前。
“大皇子救了我,我感激涕零,誓死相报,入京之后,我进了这处偏院,做了他的谋士,我本以为,他有帝王之资,有兼济天下之志,我愿做他麾下的一柄利剑,替他扫清夺嫡路上的所有阻碍。”
“可进了这府邸不到三个月,先生便慢慢看清……大皇子,成不了大事。”
李石安一愣,有些茫然的看着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的神情变得严肃,没有半点避讳。
“他的性子太执拗,也太傲慢了,他自幼便认定自己是皇长子,按照大梁祖制,立嫡立长,那个位置理所应当是他的,容不得旁人哪怕半点质疑,听不进任何迂回妥协的策略。”
“夺嫡之道,如履薄冰,争的是圣心,拼的是底蕴,忍的是时机,可他全不顾这些,他只信手中的权势与百官的逢迎,眼里只有直来直去的硬碰硬。”
“身边那些劝他韬光养晦的幕僚,一个接一个被他疏远逐走,留在他身边的,全都是些阿谀奉承,怂恿他早日动手的奸佞小人,他把手足兄弟当成死敌,把父皇的敲打当成偏心。”
上官白秀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在他决定联络驻军逼宫的那半年里,我苦劝了他三次。”
“第一次,我劝他交出兵权,向圣上自请就藩,避开太子的锋芒,待时而动,未果。”
“第二次,我就南地世家之事进言,我告诉他,世家乃吸血之蠹虫,可借其势,不可倚其力,更不可将身家性命与他们捆死在一处,若真要争大位,当清吏治,抚民生,借其母族结交军中将领,行堂堂正正的阳谋,未果。”
“第三次,他在朝中被针对,失去圣心,在起事前几天,我最后劝了他一次,劝他放弃起事想法,从头来过,亦未果。”
李石安咬着嘴唇,小声开口。
“那……先生那时候为什么不走呢,既然明知道是死路,天下之大,以先生的才智,何处去不得?”
“怎么走,往哪走?”上官白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圣贤教我忠义仁厚,我的命是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岂可擅自离开?”
“在天下人都认定他风光无限的时候,我若因言不听而离去,那是狂傲,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我若抽身自保,是为不义!”
“我知道那是死路,可身为幕僚,既食人俸禄,承人活命之恩,岂能在主君最凶险的时候抽身离去,我只能硬着头皮,替他查漏补缺,替他把原本必死无疑的死局,尽量往后拖延几日。”
上官白秀自嘲的笑了一声。
“可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能改变,他留了一封绝笔信让我去投靠九殿下,走得干脆利落。”
李石安走到上官白秀身侧,伸出双手轻轻拉了拉上官白秀狐裘的衣角,少年仰着头,眼神清澈。
“先生,书上说,知其不可而为之,已是仁至义尽。”
“先生明知当年之事不可为,却依旧为主君筹谋至最后一刻,没有贪生怕死,也没有卖主求荣,先生对大皇子,早已算不得愧对,往事已矣,先生万万不可自扰伤身。”
上官白秀看着身旁懂事的学生,眼眸中泛起一阵柔和,伸出手掌在李石安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石安,你聪慧,但你还没参透人心的幽微。”
上官白秀收回手,慢慢踱步走到那扇新换的东厢房门前,铜锁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没有伸手去推,只是静静的注视着门楣上的缝隙。
“先生这颗心里,从来没有觉得愧对大皇子。”
“大皇子一事,身为幕僚,我尽了死力,他的救命之恩,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报答在韩夫人与那个孩子身上,因果循环,我对得起昔日的苏承瑞。”
李石安微微一愣。
“那先生为何难受?”
上官白秀转过身来,背对着紧闭的房门,雪白的狐裘大氅在冷风中轻轻晃动,那张清秀俊雅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苦涩与自嘲。
“先生觉得对不起的……是如今的殿下。”
李石安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家先生所言。
“先生为何如此说?”
上官白秀叹了口气。
“为人臣子者,首重纯粹二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奉殿下为主君,便当全心全意,为殿下的千秋大业殚精竭虑,扫平前路所有障碍,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私心,都不该有。”
上官白秀目光穿过偏院的门廊,望向二进正堂的方向。
“殿下待我如何?白登山之战,十万将士的后勤钱粮,草原六州的官吏任免,关北数十万百姓的生计,殿下毫不犹豫的交到了我和诸葛凡手里。
”“在酉州城下为了救我,殿下甚至不惜背上造反的骂名,兵临城下!”
“殿下给了我一个读书人能奢望的所有信任与尊严,甚至昨天在和心殿面对圣上的雷霆之怒,殿下宁可自己去顶罪,也不肯把我推出去。”
上官白秀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那寒意呛入肺腑,激得他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可我呢?”
“我身在关北,位居高职,食王府之俸,为殿下谋划江山社稷,可我的私心里,却始终放不下旧主的遗愿,始终把韩氏母子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
“南地世家谋逆,打着皇长孙的旗号,全天下都在盯着这颗棋子,殿下为了顾及我的感受,为了全我的恩义,在和心殿前险些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若不是为了保全韩氏母子,殿下何至于在南地这盘棋里如此束手束脚,何至于去接那个受尽窝囊气的行营宗正?!”
上官白秀抬起手,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的心口。
此刻极寒之毒带来的痛苦远不及他心中的愧疚来得沉重。
“侍奉新君,心怀旧主,表面上是大义凛然的报恩,实则……是为人臣子最大的不忠!”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石安,语气严厉。
“石安,你记住了,往后你若学有所成,有机会出仕入幕,为一方主君筹谋,切记要一心一意,生死相随,万万不可学你先生这般模样。”
少年站在寒风里,看着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先生,眼泪终于忍不住的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进棉领里。
他不懂那么多深奥的士人守则,他只是心疼自家的先生。
李石安吸了吸鼻子,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从袄子怀里掏出一只用厚布套裹着的小铜壶,小心翼翼拧开壶盖,一股浓郁温热的姜枣甜香在风雪中弥漫开来。
“先生,喝口水吧。”
李石安双手捧着铜壶,递到上官白秀面前。
“温先生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说天冷的时候,心里想得越多,身子就越虚,这是早上临出门前刚熬好的,还烫着呢。”
上官白秀看着那只冒着热气的小铜壶,又看了看少年冻得通红的小手。
良久,他眼底的自责渐渐消融,化作一片温软。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铜壶,壶身的温热透过掌心渗入经脉,甘甜微辣的姜枣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一缕胸口的寒意。
上官白秀将铜壶递还给李石安,伸手替少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一师一徒,站在空荡荡的偏院老槐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唯有雪花无声的落在树干的裂痕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自游廊拐角处传来,踩破了院中的死寂。
李石安警觉的转过身,将铜壶塞回怀里,整个人下意识的挡在上官白秀身前。
月亮门处,丁余一身黑衣劲装,面色冷肃,甚大步走到二人面前,沉声开口。
“右副使,殿下让我来请您。”
上官白秀抬起眼眸,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平稳。
“殿下那边,有发现了?”
丁余重重一点头,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异。
“在正院书房的寝堂底下,殿下敲开了书房后墙的砖块,里面是空的,那底下……藏着一间完好无损的密室!”
上官白秀神色一凝,握着手炉的手指猛的收紧。
“密室?当年大火之后,工部翻修了整整半年,怎么可能还有密室?”
丁余抬起头,压低了声音。
“工部修的是明面上的梁柱砖瓦,那间密室是用整块玄铁板封死的夹墙暗道,工部的匠人根本没发现,连当年的火都没能烧透!”
上官白秀皱了皱眉头,他在大皇子府住了三年,出入书房无数次,却从未听说过书房底下竟然还有暗室!
“走,一起过去。”
上官白秀拢紧狐裘大氅,迈开大步朝院外走去。
李石安将铜壶在怀里掖紧,小跑着跟在身后。
偏院里,老槐树的干枯枝桠在北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敞开着的朱红院门,没有人回头去关,任由呼啸的风雪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白霜。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