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帝阙九郎承王爵,安北威名四海传 第784章 帝坐高台观虎斗,相垂冷策布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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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十一月二十五,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在卯时初刻便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的厉害。
北风顺着宫墙夹道刮过,吹的东宫庭院里那几株老槐树的枯枝哗哗作响。
殿内四角烧着兽首吞口的炭盆,热气混着熏香的味道在殿内打转。
砰!
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四下飞溅,有几片甚至弹到了徐广义靴面上。
徐广义没有挪动半步,只是微微垂着头,看着脚尖前那一滩迅速散开的水渍。
书案后头,还未曾换下冕服的苏承明,此刻正死死撑着案几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层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温厚储君面皮早就撕的干干净净。
“贱人!习瑶那个贱女人!”
苏承明咬着后槽牙,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徐广义等他喘了两口粗气,这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平缓。
“殿下,早朝之上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怎的发这么大的火?”
“变故?”苏承明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案上,震的案头的笔架哗啦乱响,“好端端的她为何要送东西给崇王府?”
“她鸾明宫五年不曾往外递过一针一线,偏偏挑在昨日,大张旗鼓的让人走尚宫局的明账,给崇王府送去了一笼亲手蒸的蜜糕!”
“孤就想知道,她习瑶是想干什么?!”
苏承明松开撑着桌案的手,在阶上来回走了两步。
“她这一笼蜜糕送出去倒好,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到半个时辰全知道了!”
苏承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指着殿门外,手指有些发抖。
“你是没看见今日早朝上的那副光景!大军还未开拔,点将大典还未举行,武将班列里头就有好几个平日里跟武威王府走的近的将领便急不可耐的跳了出来!”
徐广义眉头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那些武将在朝堂上说什么了?”
“说什么?”苏承明眼底的阴鸷更浓了几分,“那帮粗坯一个个冠冕堂皇,说什么崇王殿下刚刚北破大鬼国,斩首十五万,拓地四千里,乃是我大梁不世出的帅才!”
“如今南地叛军势大,让崇王只挂一个行营宗正的虚衔随军南下,实在是大材小用,恐寒了三军将士的心!”
说到这儿,苏承明呼吸一滞,显然在朝堂上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没处发泄。
“他们甚至还敢当着孤的面提议,让苏承锦兼领前锋督军之职,与穆淑英、赵楼平起平坐,共同节制前线兵马!”
“若不是孤当时死死忍着没有发作,由赵逢源和丁修文出面将话头生生顶了回去,今日这明和殿上,怕是就要变成他苏承锦一个人的请功堂了!”
苏承明越说越气,抬脚将脚边一块较大的碎瓷片踢飞出去,碎瓷撞在殿柱上,摔成了粉末。
“孤才是平南大元帅!父皇亲口下的旨意,让孤总领五万大军!”
“可现在呢?因为习瑶那个贱人的一笼破糕点,军中那些旧将全都在看武威王府的脸色,一个个巴不得越过孤这个储君,去捧他苏承锦的臭脚!”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徐广义静静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惊慌之色。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的将脚边最大的一块瓷片捡起来,搁在旁边的花几托盘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依旧温和。
“殿下息怒。依属下愚见,今日早朝上那些武将出言试探,实属正常,殿下大可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动气,伤了身子。”
苏承明眯起眼睛,冷冷的盯着他。
“他们都已经把脸凑到孤的巴掌底下了,你管这叫小事?”
“自然是小事。”徐广义收起帕子,拱了拱手,“大军统帅之位,圣旨已下,玉玺已盖,六部文书皆已走完流程。”
“莫说是几个从三品,正四品的偏将杂号将军在朝堂上叫唤两句,便是武威王今日亲自站出来替崇王说话,圣上也绝无可能朝令夕改,把殿下到手的帅印收回去分给崇王一半。”
徐广义抬起眼皮,看着神色稍缓的苏承明。
“至于鸾明宫那位贵送糕点一事,殿下更无需放在心上,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崇王府拉拢谁,或者谁主动往崇王府凑,根本就不重要了。”
苏承明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追问,殿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广义看的倒是清楚。”
声音不大,语速不疾不徐,顺着半开的殿门传进来,压下了殿内的燥郁之气。
徐广义神色一凛,立刻转过身,朝着殿门方向跨前两步,弯腰恭敬行礼。
“属下见过卓相。”
苏承明脸上的阴狠之色也在刹那间收敛干净,快步从阶上走下来,脸上挤出几分亲近的笑意。
“舅父来了,外头风寒,快快入座。”
殿门处,身穿官袍,外罩厚氅的卓知平迈步跨过门槛,那双常年半阖着的眸子扫了一眼地上的茶水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淡漠的笑意。
“老夫还没进门,就听见殿里头动静不小。”
卓知平走到内侍匆忙搬来的太师椅旁,解下厚氅递给身旁的小内侍,坦然落座。
“怎么,早朝上那几个武夫的狂吠之言,还能让堂堂监国太子失了方寸?”
内侍手脚麻利的将地上的碎瓷和水渍清理干净,又重新奉上一盏热茶搁在卓知平手边的茶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苏承明重新走回御案前,没有坐回主位,而是拉过一把圈椅,在卓知平斜对面坐了下来。
他看着气定神闲的舅父,眉头微蹙。
“舅父当时也在明和殿上,难道就没发现这其中的问题?”
“习瑶多年不问世事,昨日偏偏走尚宫局明账给苏承锦送吃食,今日军中旧将便替苏承锦造势,这分明是武威王府想要倒向崇王的征兆!”
卓知平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没有直接回答外甥的话,而是转过头,半阖的眸子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徐广义,嘴角带着笑意。
“广义方才说,崇王府现在站不站队根本不重要,看来这其中的关窍,广义心里头应该跟老夫想的差不多吧?”
徐广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谦逊的苦笑,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连连摇头。
“卓相折煞属下了,属下不过是顺着殿下的话随口宽慰两句,哪里能有卓相这般洞若观火的眼界?”
“当着相爷的面,属下可不敢班门弄斧。”
苏承明原本就因为早朝的事心里窝火,此刻见这一老一少在自己面前打起了哑谜,眉头拧的更紧了,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
“行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舅父是何意,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就不要再跟本宫绕弯子了!”
卓知平见徐广义执意自谦不愿越俎代庖,便也不再勉强。
他轻轻抿了一口热茶,将茶盏放回托盘,双手拢在袍袖里,缓声开口。
“殿下只看到了贵妃给崇王府送去的那笼蜜糕,却没去想,贵妃为何要在此时送这笼蜜糕。”
“还能为何?”苏承明冷哼一声,“大皇兄死了,她习瑶在后宫没了指望,眼看本宫即将挂帅南征,立下不世之功,她怕本宫日后清算旧账,自然要赶着去抱苏承锦那条大腿!”
卓知平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反问了一句。
“若是她真想找靠山,崇王刚从草原打赢回来,晋封亲王的那几日,她为何不送?”
“偏偏要等到南地急报入京,叛军打出皇长孙旗号之后才送?”
苏承明愣了一下,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神开始有些闪烁。
卓知平半阖着眼,看着苏承明。
“殿下不妨回想一下,半个月前,崇王逼着朝廷认下关北官制,吏部呈送东宫的那份关北官职名册上,排在右节度副使位置上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上官白秀。”苏承明脱口而出,脸色沉了下来,“那个本该在酉州城头毒发身亡,却被救活的幕僚!”
“前几日苏承锦夜闯东宫,还拿这个上官白秀当借口,要把广义带走问罪!”
“不错,就是上官白秀。”卓知平轻轻点了点头,“那殿下可还记得,这个上官白秀在去关北之前,是谁手底下的人?名义上,又是死在哪里的?”
苏承明脑子里嗡的一声,猛的坐直了身子。
“他是大皇兄手底下的头号门客!去年仲秋夜,大皇子府走水,缉查司呈报上来的死人名册里,上官白秀和韩攸宁那个贱人,是一起烧死在大火里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承明的瞳孔缩紧,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卓知平看着他变了脸色,语气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同一场大火里报了死讯的两个人,上官白秀既然能完好无损的活下来,那么,当年同样被报了死讯的大皇子妃呢?”
徐广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苏承明盯着卓知平那张清癯的脸,声音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寒意。
“按照舅父所说……当年大皇子府的那场大火,根本就是苏承锦和上官白秀联手做的一场戏?”
“韩攸宁没有死,我那个好大哥,真有一个遗腹子留在了世上?”
卓知平重新端起茶盏,平静的喝了一口。
“如果不出意外,烬州城里被捧出来的那个孩子,并非假冒,确确实实是大皇子的骨血,也是苏承锦当年暗中救下并送往南地安置的。”
“至于鸾明宫的那位,”卓知平的嘴角讥讽一扯,“她能在后宫平安活这么多年,耳目自然不闭塞。”
“想来也是从某些动静里猜出了真相,那个孩子身上流着习家一半的血,是她习瑶唯一的亲孙儿,她给崇王府送那笼蜜糕,不是为了站队争储,而是在替她那个死去的儿子还人情,更是在求苏承锦此次南下,保住那个孩子的性命。”
苏承明双手死死攥着扶手,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混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危机感,直冲他的头顶。
“好!好一个苏承锦!好一个兄友弟恭!”
苏承明猛的站起身,脸色铁青。
“当年苏承瑞逼宫谋逆,罪在不赦!他苏承锦竟敢欺君罔上,私底下用偷梁换柱的把戏救走逆犯家眷,如今还惹出南地数万叛军打着皇长孙的旗号造反!”
“本宫这便去和心殿,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知父皇,治他苏承锦一个附逆之罪!”
说着,苏承明一甩袍袖,迈开大步就要往殿门外冲。
“殿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广义脸色一变,顾不得君臣礼仪,一把拉住了苏承明的宽大袍袖,对着他用力摇了摇头。
“殿下还是不要去为好!”
苏承明正在气头上,被这一闹,便转过头瞪向他。
“为何不去?!如此把柄送到本宫手里,难道本宫还要替他瞒着不成?!”
卓知平并没有起身,只是平静的看着暴怒的外甥,轻轻点了点头。
“广义拦的对,殿下确实不该去。”
苏承明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卓知平,眼神里满是不解。
“舅父,连你也拦着我?”
卓知平抬手指了指刚才苏承明坐过的圈椅。
“坐下吧,老夫与广义坐在东宫里头,仅凭一份官职名册和宫里的些许动静,都能把这桩旧事推演个七七八八。”
“你真以为,坐在和心殿里的那位,心里头不清楚此事?”
苏承明僵在原地,紧握的手缓缓松了开来。
“那日早朝,圣上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将南地之事定性为叛贼假借皇长孙名义蛊惑人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圣上心里头早就跟明镜似的,可圣上还是选择了默不作声,替崇王把这件事强行按了下去!”
苏承明顺着卓知平的话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圣上为何要按下此事?”卓知平半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一则,家丑不可外扬,皇室血脉被叛军拿来当造反的幌子,传出去是大梁皇室的奇耻大辱。”
“二则,圣上如今身子骨大不如前,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他乱,把事情按住,让你们二人一道南下,届时这桩烂账如何发展,圣上只需高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即可。”
卓知平看着重新坐回圈椅,神色阴晴不定的苏承明,语气重了几分。
“在圣上已经做出决断的情况下,殿下现在跑去和心殿把这番推测抖搂出来,能有什么用?”
“你手里没有实打实的物证,单凭一个上官白秀,根本按不死崇王。”
“再者你去了,就等于当面去揭圣上刚刚贴好的遮羞布,除了会让圣上觉得你心胸狭隘,沉不住气之外,对东宫没有半点好处。”
苏承明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抵在唇边,眼神阴沉的吓人。
过了好半晌,他才放下手,抬头看向卓知平,声音压的极低。
“舅父,话虽如此,那我难道就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那么一个对我有威胁的小崽子活在世上?!”
苏承明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卓知平的眼睛。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大宗之室不绝,不可立其他宗室,这是自古以来便传下的老规矩,更是朝中那些迂腐清流最认的死理!”
“当初苏承瑞虽然没有正式册封为太子,可他毕竟是占着长子的名分,若非他自己蠢到去逼宫自绝于天下,这东宫之位是不是我坐还是两说。”
说到这儿,苏承明的眼底满是杀意。
“如今他虽然死了,可大宗血脉未绝,若是让南地那个小崽子活着被带回京城,哪怕他现在只是个吃奶的娃娃,只要他多活一天,朝中那些对东宫不满的人,那些大皇兄的旧部,还有武威王府那帮手握京畿兵权的悍将,心里头就会多存一分不该有的念想!”
“到时候,这储君之位,我如何坐的安稳?”
看着外甥脸上毫不掩饰的狰狞之色,卓知平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急什么?”卓知平平静的看着他,声音淡漠无比,“老夫方才,好似并没有说过要留着那个孩子吧?”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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