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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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後面指使我的,就是杜明师,他本意倒不是在王右军家里,而是在郗临海家,根本上则是指向了那个卢悚。
「他跟我说,卢悚本是个北流单家破烂,靠着他庇护才能在江左立足,却硬生生抢走了郗家这块最大的肥肉,还要反过来侵占他在整个会稽的生意,所以愤怒难忍,必要此人死无葬身之地。但要此人死无葬身之地,须郗临海不再庇护,这就是用我的目的。
「至於酬劳,就是京口句容大道旁的那个庄园,因为那地方挨着我老家句容,素来如尖牙一般抵在我家胸口,我自然心动,这才有了後来的事情。」
五月盛夏,蝉鸣如啸,刘阿乘坐在杜明师家那个富丽堂皇的大堂上,端着一碗香茗,香茗内还被他无端扔进了几个葡萄,然後一边品茗一边平静听着一个脸上还有不少血痕的中年男人立在堂中娓娓道来,仿佛在听什麽名士小故事一般。
没办法,在这个时代厮混下来数年,刘乘已经学会了这些人的基本做派,甭管干什麽龌龊事,先要学会装。
至於坐在上首的杜明师和另一侧的杜明师诸子,则各自张大嘴,一起发懵。
半晌,杜明师方才回过神来,以手指向堂下这个其实他认识的同道中人,哆哆嗦嗦来问:「御龙,这是何意啊?」
「明师,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刘阿乘放下茗碗笑道。「我替你遮掩住了一件天大祸事,你承我一份天大人情————」
「不是我做的。」杜明师急忙打断对方。「这姓许的无凭无据,血口喷人。」
「明师,你在开什麽玩笑?」刘乘抬手示意,让刘逐带着堂上这人下去,然後依旧微笑以对。「你是觉得按照嘉宾脾气,他晓得这件事後会要证据?他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人!你若放任此事,只怕过几个月就要有几百北府旧军披坚执锐忽然来到此地放肆屠戮也说不定。
「还是你觉得下个月一起路过此地去参加我婚礼的会稽诸名士听完这番话後会计较什麽证据?他们只会忧心杜明师竟然跟这个所有人一起认证的骗子是一体的,日後再做法事,为何不请卢悚这个乾乾净净又花样多的年轻人?便是认定了你们江左本土天师道,难道这江左也缺想取你代之的上师?」
杜明师沉默不语。
刘阿乘则耐心等候。
一碗香茗喝完,里面的葡萄也挨个吃完,上首的杜明师终於缓缓开口:「御龙,你把这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就只是看上那个庄园了,一定要换?」
「那明师以为呢?」前面的话问出来,妥协的意思就很明显了,但刘乘反而谨慎起来。
毕竟,对方既不是什麽北流破烂,也不是什麽软弱可欺之人,而是虽然明显腐化,但到底实力根基深厚的江左天师道共主。
「除此之外呢,你跟卢悚不是北流世交吗?不顺便多为他做点什麽?」杜明师的意思倒是很明显了。
「明师,我这麽跟你说吧。」刘乘喟然道。「卢悚这个人不怎麽样,但他对我有恩————我初到京口,宛若乞丐的时候,你那个庄园里的徐上师因为忌惮高屯将,所以借给了刘任公他们猎虎的器具,我却知道只能找卢悚这个初到的北流才能打到秋风,换两套冬衣————而他竟然给了。
「这两套衣服,往大了说,一辈子都还不起,往小了说,早在我荐他到郗临海身前时已经十倍还他了————」
「那到底还没还他?」杜明师追问道。
「谁要是取他性命,或者他无路可去,那便要继续还他;可若是他要造反,要开拓基业,要取别人性命,那就是已经还他了————」刘乘给出了最终答覆。
「我晓得了。」杜明师松了口气。「不就是换个庄园吗?你换到你家门口,我换到我家门前,大家都好————也算是与你做婚姻上的贺礼了。」
「如此,那就多谢明师贺礼了。」刘乘笑道。
「这算是妥当了?」杜明师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
「还能有什麽不妥当?」这次轮到刘乘不解了。
「那我就多问几句。」杜明师瞥了眼自己几个儿子後沉声道。「御龙,你怎麽看天师道里的北流道人?我说的不止是卢悚?」
「那我就说句实话。」刘乘反应过来,难免高看眼前人一眼,此人固然腐化,但早年开创基业的底子还在,是能隐约察觉到时代洪流的。「依我来看,不只是天师道,加上佛门,北流道人取代江左本土诸位上师,只是早晚而已————」
「为什麽?」杜明师追问道。
「因为自古以来的道理就是如此,权柄这个东西,总能落到做事的人手里。」刘乘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但这类话属於听得见得太多了,反而顺手拈来。「就好像宰相的宰,这个字在春秋时候,指的是贵族家中立在屋檐下的人,替贵人隔绝下面贱人贫民的亲信仆从,也就是如今各家堂前的那个奴客管事————然而,家宰成国宰,诸国再统一,宰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本身成为贵人了。到了如今,更是王与马共天下!
「回到天师道这里,江左道门掌握了这麽多信众,聚敛了那麽多财货,自然要耽於享乐,把繁杂的事情推给刚刚渡江的北流之人,而北流之人在北方流离,来到南方又一无所有,自然也要急切做事以求立足。结果就是,北方流人做的久了必然会实际上控制下面的信众、产业,继而取而代之。」
杜明师听完,认真思索片刻,一开始似乎还真的听进去了,但过了一会,忽然嗤笑一声:「阿乘,御龙,照你这般说,岂不是你们这些去做官去当劲卒」的北流,也居然能取江左二品甲门而代之呢?这也太荒唐了吧?」
说完,便如释重负一般摇头大笑,他的几个儿子也都跟着笑。
刘阿乘也跟着笑。
当然要笑。
能软硬兼施跟杜明师达成协议,意味着刘阿乘此行江东的私人目的已经大圆满达成了!他即将在京口江乘这个要害之地,拥有一个大略明确了自己领导权,甚至完全可以称之为属於自己的一个同时牵扯军、政、宗族、经济,将来还要办理族学,也就是牵扯到人才培养与文化传播的小型集团。
麻雀虽小,可要成为凤凰,总得有这麽一个五脏俱全的根基————而这个庄园就是这个根基的最後一环。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庄园的地点过於要害了一些,以至於不取下来旧营地都要被遏制的话,刘阿乘甚至都不愿意来跟杜明师打交道,在面对许长史的时候也未必那麽狠戾。
事情一环套一环,就是这麽来的。
唯独事已至此————呃,那等离开建康的时候再把这许长史带给郗超瞧瞧就是了,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私事和功德大圆满,接下来自然是公务。
於是刘阿乘离开杜明师的庄园,转向萧山,去正式开始自己的环会稽名士邀请巡游。
和他想的一样,许询不乐意去荆州,甚至不大乐意去建康,刘阿乘的婚礼也只是推辞,唯独这都当面请了,只能无奈说让自己儿子去————完全可以理解,这位跟孙绰并称的当世文宗之一,似乎是真有那种终焉之志的。
自从他把萧山给圈了并在这里建起一系列别院後,对大部分政治和人情上的事情都淡漠起来。
不过也就是这时候,孙绰的公开信到了萧山,信里正式提出了一起护送僧支道林北上建康传播佛法的事宜,信里面,孙文宗高瞻远瞩的指出,这件事有三个重大意义:
一则,僧支道林佛法精研,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只非绝灭空的佛理本就应该大传,这是兴文教的大事业;
二则,自去年上巳兰亭集会後,俱言会稽名士风流尽矣,以至於只能扁舟渡海观天海之缥缈才能兴起一时之悲叹,建康甚至荆州常有轻薄会稽名士之论,正该集合旧友,助力北上,以示江左风流仍在,不使外人轻慢;
三则,前有二僧相决,後有二王反目,实痛人心,须知人生於世,岂能只计略个人之兴叹得失,而无视亲友之融融泄泄?僧支道林虽是方外,刘御龙虽是北流新人,可两人一个要传佛法大业,一个要行婚姻大事,我们身为亲友长辈,怎麽能够一点帮助都无呢?
最後一句,很明显孙兴公看在刘阿乘走前给的活动经费面子上搞得私货,但是不要紧,前面说的很贴切,而且效果很好!
就连许询这种老木头都动心了!
荆州太远了,但建康嘛,好多亲友都在的,又是大家组团搞文化事业,又不牵扯名利政治的————况且孙兴公说的确实很好,很贴切,会稽名士要团结起来嘛,不能让僧人们内斗跟二王内斗把会稽名士的招牌打破,没了名头,隐居都没意思!
团建也是需要的,不团建怎麽有机会表演?不表演怎麽能展示自己的精神生活已经到了其他人高不可攀的地步?或者说,这年头名士本身就是团建构建出来的。
於是乎,许询转而同意了北上建康。
许询都同意了,那些心里根本放不下名利的假名士就更不用说了,刘阿乘几乎可以确定,除了一个郗惜和不许自己上门的王羲之,此番会稽名士估计又要全伙出动了。
而这个团伙一旦全伙出动,必然呼朋唤友,将周边名士都裹挟进去,然後一并带到建康。
等真到了建康,便是他们中真有人不愿意牵扯政治,可自然有孙绰这种上杆子凑热闹之流,有庾蕴这种品尝过权力此时又失意的高门子弟,有高柔这种内心深处渴望获得政治地位的人卷着大家一起扯到马上要到来的武昌大阅兵、大事件。到时候,只要自己稍微做个推动,参与调解上下游的人就会满坑满谷,顺带着去荆州的人也就真不少了。
换句话说,此行会稽公事竟然也豁然开朗。
刘阿乘长出了一口气。
那接下来就巡游邀请吧,当然,心态就不一样了,真的是四处溜达那种感觉了。
果然,整个五月,万事顺遂。
刘阿乘快马加鞭,几乎绕着山阴走完了整个会稽,见人就是那一套,先送礼物,蜀锦和封银摆出来,谁都得笑脸相迎。然後就是做邀请,去不去荆州啊?
不去?没事。
那去不去建康啊?我要办婚礼。你儿子去,你不去?那也没事。
要不要搞团建护送僧支道林去建康空即是色啊?没错,这事孙兴公也托付我了,到时候我打前站给你做好食宿准备,你们等暑气一散,跟着僧支道林一起上路就行。
去啊?那顺便参加我婚礼不?也去啊?
那是好事啊,一言为定。
这种交流过程,已经是最死板的那种人了。
实际上,随着舆论发酵,大家渐渐都变得主动起来,到後来,一问去不去建康,大多数人都已经直接点头了,就连去荆州的人也多了不少。
反正是要动弹嘛,去了建康再去荆州,顺路了。
尤其是很多会稽本地士族子弟,都颇为心动,像虞球这种年轻人,稍微一劝,就答应去荆州游学了。
这还不算,到了五月底,刘阿乘绕到剡县,住到郗家的时候,还有了不算意外但也足以进一步推动此事的收获,那就是我们喜欢装聋作哑的深公,王敦之弟,僧竺法潜,也坐不住了。
在与刘阿乘一番深入交流後,他下定决心,也要参与此番北伐建康了!
不让桓温跟殷浩专美於前。
於是乎,进入六月,所谓大势已成,刘乘乾脆不动弹了,堂而皇之留在希家庄园里装起大少爷,又开始练字、射箭、射弩,顺便写他的《通俗三国演义》了。
你要问婚礼咋办?
托付出去了呗,这边交给高柔,高柔负责前期交涉,把什麽礼节已经走的差不多,到时候直接去北面结婚就是;至於交换庄园的事宜,那是沈劲的事情,他反正闲的发慌,而且便是他表面上出不去吴兴,总不能说家里其余亲戚、管事出不去吧?
包括这些名士六月底启程北上,怎麽招待,那也是你沈劲的事情。
至於到了建康以後的事宜,则直接转手给伏滔,总不能啥事都要我跟罗友干吧?
人罗宅仁研究海鲜菜谱也挺认真的,现在已经总结出来了,说是相对於江汉的河鲜软、滑、嫩来说,海鲜则是韧、脆、弹,而且不需要什麽过量的炖煮,也不需要加太多的佐料去腥,有的海鲜就是白水煮,吃的时候放些酱醋,搭一些时蔬就足够了。
就差写一本菜谱了。
而且人家罗友也不光是吃海鲜,江左盛夏,各种蔬果菜肴都尽量尝试,比刘阿乘这两个月过得都痛快。
非要说这几个月会稽这里有谁过得不痛快,一则王羲之,二则谢安。
谢安还好,人家会自我安慰,晓得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参与北面局势後该吃吃该喝喝,也能自我多麻醉一会;王羲之可就遭了罪了————倒不是说大家不带他玩,而是他做了这个右军将军加会稽内史後,是想干出点事业来给大夥瞧瞧的。
让你们看看,同样的位置,我比那什麽王蓝田乾的好多了!
而这个位置能干什麽呢?
最核心最本职的工作,其实就是替前线提供粮草钱帛————然後王羲之就做了一件表面上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暗中大大促进了此番会稽名士北伐建康的大事。
他清查了会稽本郡加郡内所有县的府库。
然後就沉默了,继而沮丧起来。
没办法,搬仓鼠太多了,府库基本上是空的,最起码跟名义上的税赋完全对不上。
至於说为什麽本郡内史按部就班查个府库,就弄得大家北伐建康的热情满满,那你别问————反正孙绰说了,要是临海那边也查府库,他估计要提前出发的。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六月下旬,刘阿乘的暑假终於在一片安逸中结束了。
他和罗友打了招呼,召集了散在各处的随行侍从,置换了带来的郗家骑奴,提前与沈劲和京口那里打了招呼,然後又汇集了此番愿意去荆州的那批本土年轻士人,也就是虞球、吴复生这些人,先行北进,准备在建康静候上游的大动静了。
为什麽没有千里走单骑护着弟妹周马头?
当然是因为人家周马头要去荆州之前也要探亲的,乃是早早提前出发回建康娘家等着了。
北进的过程也索然无味,沈家态度自然大大转变,招待妥当,唯一的小问题出在自己老岳父和舅子身上,刘阿乘并不算很惊讶的发现,这家人当然也信天师道,而且一说起杜明师就毕恭毕敬。
搞得刘阿乘都不好炫耀自己勒索杜明师的事情了。
不过想想也是,整个吴兴沈氏理论上都应该是天师道门徒才对,尤其是这几十年刑家状态下,不去信这个家门口的东西,也没什麽别的事情可做。
唯独理解归理解,还是要采取行动的。
老岳父沈延这把年纪了,也就算了,但舅子还年轻,可不能再找杜明师当弟子,於是刘乘当即提出,要舅子沈贺跟他一起去荆州,沈贺当然猝不及防,他家在沈家内部也算是比较富有的那种,何况他还是刑家,从未出过吴兴的地界,估计就是想着一辈子当个财主加信个道,物质精神双开花就行了————但稍微思索後,还是决定跟随。
万一能做官,谁还要精神物质两开花呀?
七月流火,秋风微微泛起,气温稍微下降,但暑气还尚未消除。
满面春风的刘阿乘率先进抵京口,这一次,他没有着急去找伏滔对接公务,而是推给罗友,自己则去亲自验收那个对自己和彭城刘氏而言都意义非常的庄园。
然後,他就见到了一个熟人。
「怎麽回事?」刘阿乘注意到了两伙人的冲突,远远便装模作样喊了起来。「让人先走啊,走了你们再进去,着什麽急?」
「是齐大哥。」刘大个赶紧跑来汇报。「他不知道为何又回来了,现在又要走————」
刘阿乘心中微动,与面色发紧的顾上师打了招呼,然後亲自过去,果然在到处都是绦色头巾的迁移队伍里见到了一个熟人:「齐大哥,你也要走吗?你何时回的这里?为何也要走?」
「我春末就回来了,上次你们架着刀兵进来我就在。」昔日同夥求生的齐姓男子看了眼如今身材明显高大不少的刘乘,还是那般言语不通,但语气中竟然有些怨忿之态。「我道中对伴有了孕,我自然就请求上师让我回来了。可回来才几个月这庄园竟成别人家的了,不是道中的了,自然要赶紧走————」
刘阿乘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如今离不开道中了,是也不是?」
「我为何要离开道中?」齐姓男子闻言忽然惊恐起来。「你要做甚事?」
刘阿乘见状,不再说话,摆摆手,让刘大个他们让开,自己也随之让开道路,那昔日夥伴竟逃也似的跟上了庄园里的迁移队伍。
我是去去回回的分割线沈贺,字子宁,淹详有器度,美风姿,善容止,好老、庄之学。弱冠,从太祖出荆州。宗人沈劲称之曰:「此宗中千里驹也。」
——《旧齐书》.列传卷十五太祖初至剡县,尝询郗超:「深公与君家相邻,又为释学长辈,可谓何人也?」超思久,对曰:「此公既有宿名,加郡中先达知称,又为家父所敬,不宜说之。」太祖感慨:「固闻孙兴公有言,嘉宾可称盛德绝伦也,今日知之。」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PS:宝宝发烧,折腾了四五天,昨天还是送到医院住院去了,今天中午回来,本想挂请假条,但估计大家习惯了,就没放,果然还是晚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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