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1105章 离了他转不了,大事化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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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郭东生没接话,郝长鸿也不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己开了口。
“老郭,龙腾新区那个摊子,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书记,说实在的,之前根本没时间关注这么一个县下属的新区,但自从明远参加常委会据理力争,要升格批示那件事后,我还真抽空深入了解了一下。”
“说说看。”
“十几家房企在里头做BOT,25平方公里的地面,七通一平铺了一半,外头进来的资金,实际到位的,加上那些房企开发的楼盘,南方拉来的轻工业厂子,本地菜农搞得蔬菜加工作坊,应该是过百亿规模了。”
“这些钱,是冲着龙腾的牌子来的?”
郭东生斟酌了一下:“按说,是冲着政策和区位。”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么回事。”郝长鸿摇了摇头,“开发区的牌子,今年在全国都不值钱,清理整顿砍掉七成,谁还敢信一块牌子?这些老板敢往里砸钱,信的是张明远这个人。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干部,一家一家跑下来,酒桌上喝出来的交情,白纸黑字的承诺,他说的话,老板们认。换一个人去坐那个位子,这些投资还认不认,我心里没底。”
郝长鸿的话说的直白但也现实,招商引资,表面看是政府对企业,底下其实是人对人,老板们投钱,看政策,更看一把手敢不敢兑现承诺。一个项目谈了一年,一把手一换,前任的话后任认不认,谁也说不准,这在官场上有个说法,叫“人走政息”。张明远一手拉来的十几家房企,手里攥的是他个人的信用,他一动,连锁反应,谁也兜不住。
往浅了说,最后投资新区外围,砸了二十多亿,天阳为首的四家房企,资金还没完全进监管账户,这个时候张明远要是下去了,这二十亿的七通一平,基础建设就得烂尾。
“还有一件。”郝长鸿的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未来网络科技,就是咱们之前在常委会上讨论的,”
“南方的乘风资本,悄悄把搜狐旗下的搜狗模块、焦点网、图行天下三块收了,整合成一家,整个搬到龙腾来。这是升格报告里最硬的一块筹码,全省数字信息化经济转型,头一个开的口子,就是它。”
他说得不快:“做成了,是咱们北安数字经济的第一块牌子,这块牌子到了上头,是要记账的。”
至于记在谁的账上,郝长鸿没说,郭东生也没问。
“信里的东西,真的假的,”郝长鸿顿了顿,“我现在,不关心。”
郭东生一怔。
“水至清则无鱼。一个干部手里管着这么大的摊子,身上一点灰没有,那是不可能的。要紧的是看他站在什么位置,干的是什么事。至少现在,明面上,你去查,挑不出他的错。没日没夜熬在一线,一个月拿着一千来块的工资,干着拉上百亿投资,盘活新区的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落在郭东生脸上,不再往下说。
郭东生听懂了,又没有全懂。书记那句“真假不关心”,听着像是真假无关紧要,其实是把真假摆到了后头,先问值不值。这一番话说下来,每一句都是在往一个方向铺台阶:龙腾新区是水,张明远就是鱼,查起来要付的代价太大。台阶铺好了,最后那一句“动还是不动”,书记却不说,等他来说。
这是官场上最老的一手:话要让别人说出口。书记要是自己说“这事不查”,就成了书记包庇;秘书长要是说“这事不值得动”,书记点个头,就成了“采纳意见”。一样的结果,责任落在谁身上,差得远了。
郭东生把钢笔重新拿起来。
“书记,龙腾新区眼下这个局面,离不开明远同志。”他的声音放得很平,“尤其是未来网络那摊子,刚落地,根还没扎稳。”
郝长鸿没说话,静静的看着他,嗯了一声。
郭东生立马领会了。
书记要的不是“离不开”那三个字,那三个字谁都会说,要的是从他嘴里出来的那个结论。
官场上有规则,也有价值。规则是写在文件里的,价值是放在秤上的。平常日子,规则管人,到了要紧关头,秤才管人。一个干部的价值大到一定程度,他身上那些毛病,就会被换一种眼光去看:不碍大局的,叫“工作方法问题”,碍了大局的,才叫“违纪”。
张明远现在摆在秤上,是什么分量?龙腾新区几十上百亿的外资,悬在他一个人的信用上;全省数字信息化转型的头一个口子,攥在他一手引来的未来网络手里;升格市直属刚批下来,省里在上头的脸面,也押在这上面。动他一下,撤的是资本,缩的是口子,丢的是全省的脸。这笔账一算,一封捕风捉影的匿名信,就太轻了。除非事情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铁证如山,谁也捂不住,否则这些小事,根本不值得领导去动他。
郝长鸿靠回椅背,笑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
“张明远这个猴崽子,精着呢。”
郭东生静静听着,没搭话。
“他会猜不到,早晚有人怀疑到这点上,拿这些东西攻击他?”郝长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他为什么稳坐钓鱼台?因为龙腾新区离了他张明远,就转不开。这小子,有恃无恐啊……”
郭东生这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稳了许多:
“书记,我倒觉得,这封信看着写得头头是道,真细琢磨,通篇都是‘据了解’‘疑似’‘不排除’,哪一笔钱是从哪到哪,哪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哪一个账户,一个数据都没有。说破了天,是一篇推理文章,不是证据。明远同志这样的干部,整天埋头在一线,哪有工夫干这些事?这封信,就是一张废纸。”
他说得诚恳,心里却清楚:刚才他才说过时间线高度重合,现在又说废纸,前后并不矛盾。前一句是给书记看他敢说实话,后一句是给书记递他要的台阶,秘书长这个位置,两句话都得会说。
郝长鸿哑然失笑:“你这脑子倒是转得倒快。”
郭东生也笑了笑,顺手把郝长鸿桌上的烟灰缸拿起来,把里面的烟头跟烟灰倒进了垃圾桶里。
“这信先压着。”郝长鸿把信拿起来,“递信的人,未必只是递信,看看后续还有什么手段。不过——”他顿了顿,“倒可以借着这件事,敲打敲打张明远这个臭小子,提醒他,戒骄戒躁,狐狸尾巴别翘到天上去了。”
“明白。”
“对了,”郝长鸿把信折回原样,“你帮我约老赵,晚上下班一起喝个茶,聊聊这事。”
“是,我这就联系。”
郭东生起身往外走,在门口顿了一下。
书记今天说的是“老赵”,不是“赵省长”。这个称呼一变,这杯茶就不是工作,是交底。赵省长那边到现在没打过一个电话来,书记反倒先约了,不过想必赵省长那边,跟书记是一个意思,毕竟这个全省首个数字化示范工程,赵省长还担着顾问呢。
张明远这小子,二十郎当岁,做事滴水不漏,这块未来科技落地的蛋糕,书记吃了大头,可赵省长那边也算是上桌切了一块,这两个领导不发话,谁也别想动他分毫。
茶楼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尽头,原先是个戏园子,后来戏散了,被人盘下来改成了茶坊,门脸还是旧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匾,写着“听雨轩”三个字,笔力一般,倒是年头够久。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在巷口,没有挂省里的牌子。司机们靠在车头抽烟,谁也没问对方是给哪位领导开车。宋斌守在赵建川那辆车边上,看着坐在另外一台车上,没有下车意思的郭东生,若有所思。
进门是个天井,当中一方小戏台,台口两根漆柱,红灯笼褪成了粉色。台上一个老头拉着板胡,下头零零散散几桌老票友,磕着瓜子跟着哼。台上正唱《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着琴,一板一眼,不慌不忙。
二楼是一圈回廊,木栏杆被手摸得发亮,每隔几步挂着一块蓝布门帘,绣着戏文。郝长鸿和赵建川要的是最靠里那间,正对着戏台,能听见却看不太真切。楼梯踩上去吱呀响,赵建川走在后头,笑了一声:
“老郝,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看样子有些年头了,还真别说,要是外头下着秋雨,在里面喝两盏茶,听听戏,还真有老戏园子的味儿。”
“前几年来过一回,没想到还在,这附近几条街可都拆的差不多了。”郝长鸿掀开门帘,“坐。”
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桌角摆着只铜壶,下头一个小炭炉,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茶博士端上两只盖碗,郝长鸿摆了摆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茶叶,自己倒进碗里。
赵建川看着直笑:“你这老毛病,走到哪都自带茶。”
“外头的茶,泡出来的都是名头,真正好喝的,没几个。”郝长鸿把铜壶提起来,冲了水,“你尝尝,不比你那个差。”
赵建川端起碗,盖子在碗沿上轻轻拨了两下:“你家小孙子,该上幼儿园了吧?”
“上了,比他爹能闹腾。”
“我家那个才叫闹,刚过完暑假,老太太天天念叨,说把孩子送去寄宿,省得整天看她脸色。”
两个人一边泡茶,一边拉家常说笑。
这样的场面,在省里的领导班子里,其实不多见。
在体制内,省委和省政府是两套班子。省委书记是党委的一把手,管方向,管干部,管大政方针;省长是政府的一把手,管经济,管具体行政,管钱和项目。一个手握人事,一个手握资源,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太服谁。
全国不少省份,书记和省长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纸,平日里客客气气,一到人事和项目上,火药味就出来了,下面的干部也跟着分了边,有“书记的人”,有“省长的人”,站队站得比谁都早。
北安省这边不一样。郝长鸿一言九鼎,大权在握,却不独断,跟赵建川这些主要领导,处得都还不错,三天两头有往来,吃个便饭,喝个茶,说话不用绕弯。省里的干部私下里有句话:北安的班子,是一个锅里吃饭的。
至于为什么今晚要在这儿喝茶,不在办公室谈,不上会谈,也有讲究:公事公办的话,上会,留痕,白纸黑字;有些话,不能上会,也不能留字,只能搁在一壶茶里,倒进杯子,端起来喝了,大家也就心照不宣。
铜壶里的水添过三回,台上的戏换了一出。
两个人到底聊了什么,门帘外头的人一个字也听不见。茶博士进来换过一次炭,出来时只说里头安静得很,两位先生一直在喝,偶尔闲聊几句。
一个小时后,门帘掀开。
两个人先后下了楼,穿过天井,台上的老头还在拉板胡,唱的已经是另一出。出了门,巷子里起了点风,郝长鸿紧了紧衣领,赵建川站在门槛外,看着郝长鸿开了口。
“老郝,下回我来请。”
“行,下回换个地方,你挑。”郝长鸿笑了笑,“对了,志远那边程序走的差不多了,到时候任职公示就缩一缩,三天差不多了,反正他在这边没什么认识的人,公示也就是走个过场,让明远跟他多相处,多交流。。”
“我也这么想。年轻人之间好说话,让他们多走动走动。”
“走动好。”郝长鸿点点头,“腿勤了,实事办的多,对谁都好。”
“明远那孩子,品德,能力都没得说,但就是锋芒太盛,怕是免不了一些魑魅魍魉的,在暗处嚼舌根子。”
“没事,风言风语的,没影的话,谁也不会放在心里不是?”
“说得对,别有用心的人,就盼着有人小题大做。”赵建川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你早点回,晚上风凉,咱们这身体,可比不得大小伙子。”
“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上了车,车灯在巷口亮起来,一前一后拐出了巷子。
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那封信一个字。可那封信的去处,早在几句看似不痛不痒的告别中定下来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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