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草原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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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青芜无际,风卷流云逝。铁扇轻摇观野势,笑看牛羊闲倚。半生南渡江湖,今朝卧醉穹庐。敢把乾坤随手窃,一腔豪气压平芜。
朱聪仰面躺在勒勒车上,一手枕着后脑,一手捏着酒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着天上缓缓流动的云,忽然兴起,长吟了这么一阕《清平乐》。他唱完了,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惊起几只落在车辕上的百灵鸟。他从太行山下来之后,先在张家村歇了几日。村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从前更安静了。燕山派的人撤了,余青松跑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落了一地。朱聪等了几日,没等到韩小莹他们的消息,却从一个路过的商队那里打听到草原三大部落——克烈部、扎答阑部、乞颜部——正在斡难河畔举办部落联盟大会。他早听说这是草原第一盛会,各部族的勇士、骑手、跤手都会聚在一起,赛马、射箭、摔跤,热闹非凡。他一时兴起,换了几包茶叶,给七怪留了消息,便混进商队,一路向北,进了草原。走了七八日,天地渐渐开阔起来,草越来越深,天越来越低,云像撕碎的棉絮,一团一团地飘过头顶。风声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牛羊成群地散在远处,像撒在绿毯上的米粒。朱聪靠在勒勒车上,眯着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江南那些年,好像隔了一辈子。
部落联盟大会的地点设在斡难河畔的一片开阔地上。帐篷连绵数里,旌旗如林,人喊马嘶,热闹得像一座临时兴起的城。朱聪从勒勒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摇着扇子,慢悠悠地混进了人群。场上人山人海,有穿皮袍的蒙古汉子,有裹着头巾的色目商人,有牵着骆驼的回回。兵器碰撞声、马嘶声、羊叫声、人喊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朱聪找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靠着酒囊,一边喝一边看,倒也有几分悠闲。
祭天大典在午时正式开始。萨满神师穿着五彩斑斓的神袍,头戴鹿角冠,手摇铜铃,在人群中央跳起了古老的舞蹈。铜铃叮当,歌声苍凉,围观的人全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响。王罕、铁木真、扎木合三人站在最前面,各自捧着一碗马奶酒,向天敬了三敬。萨满神师一声长啸,将酒碗掷向空中,酒液在阳光下散成一道金虹——场边,被捆绑着的三头白牛应声倒地,血喷涌而出,渗入斡难河的泥沙之中。长生天收下了祭品。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雷声。朱聪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萨满手舞足蹈,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草原上的人,信的东西和中原人不一样。他们信的是天,是地,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王罕、铁木真、扎木合三人并排坐在主位上。王罕居中,须发花白,面容慈和,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像个打盹的老牧人,但朱聪注意到他偶尔睁眼时,目光锐利得像鹰。铁木真坐在他左手边,身量不高,但肩背宽厚,面容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人群时,像两道冷光。扎木合坐在他右手边,比铁木真高半个头,五官俊朗,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有些浮,有些轻,像是挂在脸上的面具。三个人坐在一起,表面上亲如一家,但朱聪看得出来,铁木真和扎木合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王罕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草原各部本是一家,今日结盟,共抗外敌,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的话说完,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他让各部落推举代表发言。铁木真先站了起来。他走到场中,朝四面各施一礼,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诸位,蒙古人是长生天的子孙,草原是蒙古人的草原。金人占了我们祖先的土地,逼我们称臣纳贡,我们还要忍多久?”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蒙古人的事,该由蒙古人自己来管。金人的使臣,不该再踏进斡难河。”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乞颜部勇士们齐齐握紧了刀柄,目光坚定,像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狼。场下有人叫好,有人低声附和。扎木合随即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没有变,声音却比铁木真高了三分:“安答说得不错,蒙古人该管蒙古人的事。但金廷势大,咱们得罪不起。”他缓步走到场中,与铁木真并肩而立,像是在展示他与铁木真的亲密,“我扎木合在草原上纵横二十年,靠的不是硬碰硬,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侧过身,朝王罕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义父,金廷的册封咱们要,金廷的赏赐咱们也要。有了这些,咱们的兵马才能壮大,才能跟塔塔儿、泰赤乌那帮人争地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扎答阑部的勇士们齐声附和,有人用刀敲着盾牌,发出沉闷的声响。
铁木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方。“拿了金人的赏赐,就要听金人的话。听金人的话,还算什么蒙古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得人心里沉甸甸的。扎木合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安答,草原上活下来的,不是最硬的人,是最聪明的人。”铁木真转过身,看着扎木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朱聪感受到了那目光中迸出的火星。两个结义兄弟,一个像山,一个像水。一个要硬到底,一个要绕着走。台下各部族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声附和铁木真,有人点头赞同扎木合。
王罕终于开口了。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刚好压住了场中的骚动:“今天是结盟的日子,不是吵架的日子。塔塔儿、泰赤乌、乃蛮三部还在北边等着看咱们笑话,咱们自己先斗起来,不是让外人看热闹?”他看了铁木真一眼,又看了看扎木合,“结盟之事,照旧。先共击三部,其余的事,以后再说。”铁木真沉默了片刻,退了回去,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马奶酒,一口喝干。扎木合也退了回去,脸上重新挂起了笑,朝王罕举了举杯。王罕一挥手:“会赛开始!”
赛马、骑射、步射,一样一样地比。先是各部族的少年上场,骑在矮壮的蒙古马上,在斡难河边的草场上飞驰,马鬃在风中飘扬,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有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一身泥,爬起来拍拍屁股,又翻身上马,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然后是成年勇士,弓弦响处,箭矢破空,靶心被射得密密麻麻,有人三箭全中,有人射偏了一箭,懊恼地拍着大腿。最后一项是骑射,人骑在马上,在百步之外射中悬在木杆上的皮囊。这是草原上最难的一项,既要控马,又要瞄准,箭要快,马要稳,手眼要合一。
铁木真的义弟博尔术出场了。他身材不高,但肩背宽厚,一双胳膊像两根铁棍,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马,马背上的弓是铁木真亲手给他配的,弓臂上刻着狼头纹。扎木合的弟弟秃台察儿早就站在场边等着了。秃台察儿比博尔术高半个头,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和扎木合一样的傲气,腰间挂着一把金柄弯刀,手里也提着一张弓。骑射比了三轮。第一轮,博尔术三箭全中,箭矢钉在皮囊上,箭羽嗡嗡作响。秃台察儿两中一偏,第三箭擦着皮囊飞过,人群中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息。第二轮,博尔术又是三箭全中,秃台察儿也三箭全中,但博尔术的箭射得更远,箭矢穿囊而过,钉在后面的木桩上。第三轮,博尔术深吸一口气,一箭正中皮囊中心,箭矢贯穿而出,钉在木桩上,箭羽还在颤。秃台察儿举弓瞄准,手却顿了一下,脸色变了。他的箭飞出去,偏了半寸。全场欢呼,铁木真站起来鼓掌,王罕也笑着点头。秃台察儿脸色铁青,退到场边,趁众人目光都聚在博尔术身上时,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瞄准的是博尔术的后心。朱聪一直留意着秃台察儿的动作,见他神色不对,早已从靴筒里摸出一枚飞蝗石。秃台察儿松弦的瞬间,朱聪的飞蝗石也弹了出去。“啪”的一声,箭矢被撞偏,擦着博尔术的衣袍飞过,钉在草地上,箭羽嗡嗡颤着。博尔术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箭,又看了一眼秃台察儿,目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冷。铁木真也朝秃台察儿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扎木合看得懂。扎木合连忙站起来,朝王罕的方向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王罕点了点头,沉声道:“摔跤!”他的儿子忽察儿立刻站起来,高声宣布:“步射结束!下一项——摔跤!”
朱聪丢了石子,正要往后退,却被几个人不动声色地围住了。为首的是一个瘦高汉子,面目阴沉,眼神锐利,正是江南绿林中有名的吴大义。他当年参加过桐柏山会盟,认得朱聪。他身旁还站着三个人,都是江湖打扮,眼神不善。朱聪心知不妙,正想脱身,忽察儿又开口了,声音洪亮如钟:“我克烈部请到了草原第一神跤手——阿生.布和!愿守跤擂,看看谁是他的对手!”人群哗然,纷纷朝场中央看去。朱聪心有所感,也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走了出来。他穿着蒙古人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步子走得很稳,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朱聪手里的酒囊差点滑落。
张阿生。他变了。不再是江南那个沉默寡言的胖子,他站在草原上,站在阳光下,腰背挺直,目光沉稳,像一棵移栽到北方的树,终于扎下了根。他走到场中央,朝四面各施一礼,然后站定,等着第一个挑战者上台。朱聪站在人群里,看着张阿生宽厚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用袖子掩了一下,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老五,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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