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被留在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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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真心坟三个字一出来,驿站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人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赵铁揉着自己的鬼臂,脸还黑着。刚才被钉那一下,疼倒还在其次,主要是憋屈。

    他盯着墙上的路线图,骂道:“这破路还挺会安排,刚进门就把下一个坟头给咱画好了。”

    宋梨抬头看他。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坟?”

    赵铁一顿。

    “哦。”

    他低头看了看满屋子旧木板和黑影,又补了一句:“那地方。”

    陆砚没管他。

    他盯着那张路线图。

    图上每一段路都画得很粗糙,像有人在黑暗里匆忙刻上去的。可“真心坟”三个字不一样。

    墨色湿润。

    像刚写不久。

    陆砚伸手去碰,指尖还没挨到纸面,胸口那片空处便先疼了一下。

    他收回手。

    贺青站在他旁边,眼神却不在图上。

    她看着门口那几个路役。

    尤其是那个瘦高男人。

    刚才他说,别信你爹。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贺青开口:“说清楚。”

    瘦高男人没动。

    右耳缺了一块的女人往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拦住。

    “别问。”

    贺青冷声道:“我进这条路,就是为了问。”

    瘦高男人看她许久。

    那张灰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眼底像压着很多旧事。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身。

    “跟我来。”

    他说完,朝驿站侧屋走去。

    赵铁立刻低声道:“能信吗?”

    柳禾看着那人的背影。

    “他们没想杀我们。”

    “刚才钉我那一下不算?”

    “那是驿规。”柳禾说,“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思。”

    赵铁咧了咧嘴:“这地方规矩和人还分得挺细。”

    陆砚看向门框。

    那些黑钉已经缩了回去,只剩几个钉眼,还在往外渗黑水。

    三更驿不欢迎他们。

    但也没把他们赶出去。

    这就够了。

    几人跟着瘦高男人进了侧屋。

    侧屋很小。

    一张破桌,几把断腿凳,一盏快灭的油灯。

    墙角堆着几口旧木箱,箱盖上全是灰。瘦高男人弯腰打开其中一口,动作很慢,像怕惊醒里面的东西。

    箱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法器。

    只有一册册发霉的名册。

    柳禾眼睛一下亮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看向瘦高男人。

    “能看?”

    瘦高男人点头。

    “别念出声。”

    柳禾立刻从袖中取出薄手套,小心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页已经脆得厉害。

    上面写着一串夜巡司旧名。

    有些名字还完整,有些只剩姓,有些干脆被黑色污迹盖住,像被人用舌头舔走了墨。

    柳禾翻了几页,呼吸慢慢变轻。

    “这些都是当年进三更阴路的人?”

    右耳女人点头。

    “十七人。”

    赵铁算了算屋里几个人。

    “那其他人呢?”

    没人回答。

    矮壮汉子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在腰间那块磨平的铜牌上一下一下蹭。

    那动作让人看着难受。

    柳禾继续往后翻。

    纸页上出现一个名字。

    贺远山。

    这三个字比其他名字清楚些,但“远”字中间已经裂开,像被咬过。

    贺青上前一步。

    柳禾没有说话,把名册往她面前移了移。

    贺青低头看着那个名字。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久没好好看过父亲的名字了。

    从前家里旧物都被收走。

    夜巡司卷宗里提到贺远山,也多半是“失踪”“疑似叛逃”“卷入阴路”这些冷冰冰的字眼。

    现在这三个字摆在她面前,旧得发黄,残得难看,却是真的。

    她伸手想摸。

    柳禾轻轻拦了一下。

    “别碰,会散。”

    贺青把手收回去。

    “他当年到底怎么进来的?”

    瘦高男人沉默片刻。

    “不是被困进来的。”

    贺青抬眼。

    “什么意思?”

    “他自己留下的。”

    屋里没人说话。

    瘦高男人继续道:“当年阴祠会在靖安城养东西,被司主发现。贺头儿带我们进三更阴路,追他们的灯。”

    “贺头儿?”

    赵铁看了贺青一眼,声音小了些。

    瘦高男人点头。

    “我们那时候都这么叫。”

    他说这话时,灰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样。

    很淡。

    像快熄的火。

    “阴祠会的人想把一样东西送进路深处。贺头儿抢了下来。可抢下来以后,谁都带不回去。”

    陆砚开口:“什么东西?”

    瘦高男人看向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避。

    “一颗不该活的心。”

    陆砚胸口空处猛地一紧。

    贺青也看向他。

    赵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梨抱着纸匠箱,手指下意识扣紧箱角。

    陆砚问:“谁的心?”

    瘦高男人嘴唇动了动。

    右耳女人低声道:“还能是谁。”

    这句话很轻。

    却比明说还重。

    陆砚笑了一下。

    “我的?”

    没人否认。

    屋里的油灯晃了晃,灯花爆开一点黑星。

    陆砚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

    可现在却像有人隔着一层棺板,在里面轻轻敲。

    一下。

    一下。

    他说:“贺远山带着我的心进了三更阴路。”

    瘦高男人道:“不是完整的心。”

    “那是什么?”

    “我们也说不清。”瘦高男人皱眉,“像心,又不像心。它会哭,会跳,会认人。可它不该留在人身上。”

    陆砚抬头。

    “为什么不能留在人身上?”

    这次,瘦高男人没有马上答。

    倒是柳禾从名册里翻出一页夹纸。

    夹纸很薄,上面写着几行急字,笔画乱得厉害。

    她低声念了一半,又想起不能念出声,硬生生停住。

    陆砚走过去看。

    那上面写着:

    “心已离体,仍有活念。”

    “阴祠会以此养神胎。”

    “若归其身,神种得土。”

    “若落阴祠,旧神得门。”

    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贺断后,众留驿……”

    后面没了。

    赵铁听不见,急得抓耳挠腮。

    “写啥了?”

    柳禾把夹纸递给他。

    赵铁看了两眼,眉头拧成疙瘩。

    “意思是,陆砚的心不能给阴祠会,也不能还给他?”

    没人说话。

    赵铁气笑了。

    “那挖出来干什么?图好看?”

    陆砚倒是没笑。

    他看着瘦高男人。

    “这就是你们说的,不能落入阴祠会,也不能回到我体内?”

    瘦高男人点头。

    “贺头儿说,心回去了,你会活得更像人。”

    陆砚道:“这听着不像坏事。”

    瘦高男人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也会更像神胎。”

    这句话压在屋里,没人接得住。

    宋梨小声问:“就没有第三条路吗?”

    右耳女人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哑。

    “贺头儿就是来找第三条路的。”

    贺青立刻问:“找到了吗?”

    油灯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灯光照得几名路役的脸更灰了。

    瘦高男人像想说话。

    可他刚张口,嘴角忽然裂开一道黑缝。

    不是伤口。

    像有一笔墨从他脸上被抹掉。

    他脸色一变,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柳禾手里的名册也开始发抖。

    纸页上,那几个残缺名字像被水泡开,一点点散成黑灰。

    柳禾惊道:“他们的名字在掉!”

    矮壮汉子低头看自己的铜牌。

    铜牌上本来还剩一点浅痕,这会儿正在消失。

    他慌了。

    是真的慌。

    一个被困在阴路里这么多年的人,刚才被陆砚用封名钉钉住身份都没慌,现在却像个快被赶出门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按住牌子。

    “别吃了……”

    他声音发抖。

    “我就剩这个了。”

    瘦高男人艰难地说:“不能……再说……”

    陆砚立刻明白了。

    他们被驿站留着,是因为名字押在这里。

    可他们一说出关键旧事,三更阴路就开始吃他们剩下的名。

    吃完,他们就没了。

    不是死。

    是彻底没在路上。

    贺青脸色铁青。

    “停下。”

    她这话不是对路役说的。

    像是对整座驿站说。

    可驿站不听。

    屋外突然亮起一点灯光。

    很小。

    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豆灯。

    可那灯刚亮,整座三更驿的木墙都泛起一层红。

    柳禾猛地转头。

    “不是驿站的灯。”

    陆砚眯眼。

    阴祠会。

    那灯光他见过。

    执灯人。

    屋外传来轻轻一声笑。

    不男不女,隔得极远,却清楚得像在耳边。

    “旧人旧名,留着也是碍眼。”

    油灯啪地炸开。

    火苗不是往上烧,而是贴着墙爬。

    三更驿干枯的木板一碰火就红,眨眼间,侧屋门口已经燃起一圈阴火。

    这火没有热气,反而冻得人骨头疼。

    赵铁骂道:“又来!”

    陆砚看向瘦高男人。

    “名册能带走吗?”

    瘦高男人痛得弯下腰,摇头。

    “带不走……驿站的东西,出了门就散。”

    柳禾却已经把阴事簿翻开。

    “不带走整本。抢残名。”

    她手快得惊人。

    从夜巡司出来时,她带了几张空白名页,专门用来收死名残痕。此刻她一张张铺开,用朱砂笔勾住名册上还没散尽的字迹。

    右耳女人忽然上前,按住其中一册。

    “收我的。”

    柳禾抬头。

    女人说:“我不记得名字了,但册上还有一点。”

    她指着那页模糊的字。

    柳禾咬牙,笔尖落下。

    一缕灰黑色的名痕被勾出来,像细小的虫子,在空白名页上挣扎。

    宋梨也反应过来,立刻甩出纸人扑向墙角木箱。

    纸人不怕阴火,但一沾火就开始发黑。

    她疼得手指一抖,却没松。

    “快点啊!我纸人要烧没了!”

    赵铁冲到门口,用鬼臂硬生生挡住爬来的阴火。

    火一碰鬼臂,黑筋全炸起来。

    赵铁疼得眼前发黑,还是骂骂咧咧撑着。

    “陆砚!你他娘别光站着!”

    陆砚当然没站着。

    他手里的黑棺钉已经抵住了墙上那点红光。

    红光里像藏着一只眼。

    执灯人的眼。

    陆砚低声道:“分身也敢伸手进来?”

    黑棺钉往前一压。

    封名钉的虫纹亮起。

    “灯奴。”

    红光一顿。

    远处那笑声忽然冷了。

    称不上封住执灯人。

    陆砚现在还做不到。

    但封它这点分身灯火一瞬,够了。

    墙上的阴火猛地停住。

    柳禾趁这一瞬,连收三道残名。

    瘦高男人一个。

    右耳女人一个。

    还有那个矮壮汉子一个。

    第四个路役想上前,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皮肤、衣服、铜牌,全部像纸灰一样散开。

    他没有喊。

    只是看向瘦高男人,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没有名字了。

    话也没能留下。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成一把黑灰,被驿站地缝吸了进去。

    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赵铁眼睛红了,骂得很低。

    “狗日的。”

    阴火重新扑上来。

    这次更凶。

    瘦高男人撑起身体,灰白的眼睛看向陆砚。

    “走。”

    陆砚道:“你们呢?”

    右耳女人笑了一下。

    “不都救下三道名了吗?”

    她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牌。

    “够了。至少有人记得我们在这儿待过。”

    柳禾把三张残名页收进阴事簿,眼眶发红,却没哭。

    “我会带回夜巡司。”

    瘦高男人点头。

    “别让他们写失踪。”

    贺青看着他。

    “我爹在哪里?”

    瘦高男人的脸又开始模糊。

    他张了张嘴,像拼命想把答案挤出来。

    可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后院。”

    右耳女人补了一句:“井边。”

    话音落下,整座侧屋轰地塌了一半。

    赵铁扛起一根燃着阴火的梁木,大吼:“走啊!”

    众人冲出侧屋。

    大堂里的路线图已经被烧掉半边,只剩末端那三个字还在。

    真心坟。

    陆砚经过时,一把将路线图残片扯下,塞进怀里。

    阴火顺着他袖口舔上来,被黑棺钉压灭。

    他们从大堂冲向后院。

    身后,三更驿在火里吱呀作响,像一个困了许多年的人终于开始散架。

    后院比前头更黑。

    中间有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道影子。

    贺青脚步猛地停住。

    那道影子背对着她,穿旧夜巡服,腰间挂刀。

    和忘路碑碗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风从井里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角。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

    很熟。

    像隔了十年,又像就在昨天。

    “阿青。”

    贺青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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