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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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出了正月,春意已经不知不觉攀上了襄阳城间花树的枝头。
自从南巡完毕,从荆南回到襄阳之后,顾怀便再次过上了那种枯燥到极点,在旁人看来有些难以理解的日子。
在这座象征着荆襄权力中枢的府衙里,大多数时候他都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从晨光微熹,一直坐到日落西山,再到华灯初上。
陪伴他的,只有那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以及一杯又一杯浓茶。
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在经历了南征北讨,有了一片足以在乱世立足的基业,并且初步完成了内部的整合与清洗之后。
大概都会选择好好地喘上一口气,享受一番这权力带来的美妙滋味。
去修葺几座华美的园林,去豢养几批娇俏的舞姬,去听听那些文人墨客歌功颂德的诗词,去接受各地官员豪绅们敬献上来的奇珍异宝。
这才是正常的,符合这个时代规矩的“主公”作派。
但顾怀始终没有这样做。
他连州牧的官府都不怎么喜欢穿,总是一袭素净白衣,且始终在用那种近乎自虐般的工作强度,压榨着自己的精力。
事实上,如今的荆襄,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刚刚扫平荆南四郡,赢下汉水之战,凡事都要战战兢兢,精打细算的草台班子了。
经过这一年多的建设,荆襄的文官体系,已经彻底搭建了起来。
各郡太守、各县县令,乃至底层的小吏,都已经各司其职,政令的下达与执行,从襄阳府衙发出,再到地方上的具体执行,整个流程已经变得很是顺畅起来。
军务上的变化更是大,那些曾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凭借着悍勇和军功而在军中立足的将领们,也不再是当初的草莽武夫了,一条固定的培养链条已经推行开来--
所有高级将领和军中从事,必须分批次进入江陵的军校进修,学习兵法韬略、沙盘推演、后勤调度;结业之后,再被重新打散,派往各地驻扎,戍卫地方的同时,进行日复一日的思想建设,辅以正规的士卒军事训练。
于是,在过去这没有爆发任何大规模战争的一年里,荆襄军的骨架被彻底填充丰满,褪去了当初赤眉的那种流寇草莽气息,变成了一支有着坚定信念、纪律严明、且武德充沛的军队。
文有官员治政,武有猛将镇边。
怎么看,顾怀这位高高在上的荆州牧,都应该到了可以喘口气,享受一下作为一方霸主的尊荣与清闲的时候了。
但实际上。
压在顾怀肩膀上的事情,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没办法,顾怀自己心里也比谁都清楚,这是所有割据政权,或者说是所有开创基业的势力,都无法避免的问题。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一个领袖,在机缘巧合之下聚集起一批人,用不同的手段,或者信仰,或者利益,或者生存的渴望,建立起一面高高飘扬的旗帜。
他就必须永远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披荆斩棘,为身后的人挡住所有的风雨和迷茫,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人的追随与效忠。
因此,他的威望会被无限拔高,被奉若神明;但同样的,他所承受的压力,也自然而然地,远远超过了承平年代里,那高坐的任何一个君主。
尤其是在当下。
当势力的战略重心,从最初的开疆扩土、血腥厮杀,逐渐转入内政建设时。
在还没有形成一套能够完全拆解推行政令,且可以自我纠错、自我运行的成熟官僚体系之前,绝大部分稍有前瞻性的决定,都需要领袖亲自来拍板。
若是这个领袖有着足够的治政功底,且眼光长远,那倒还好说,整个势力还能凭借着过往的锐气和惯性,延续之前的风气,蒸蒸日上。
但凡这个领袖,在恭维和自得中,开始觉得大局已定,觉得可以稍微缓一缓,开始沉迷于温柔乡,失去了那股精气神。
那就彻底完了。
上行下效,崩塌腐朽,都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且在这乱世中,这腐朽的速度会快得惊人,一场败仗,一次倒戈,就能让原本的大好局面土崩瓦解。
顾怀很清楚这一点。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审视自己,值得庆幸的是,他觉得自己虽然算不上是那些史书上记载的雄主之相。
但他做事,还算是有规划。
他从不贪图眼前的三分小利,他看重的,永远是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后的光景。
更重要的是,作为穿越者,他记忆里有上下五千年的兴衰更替,有那些已经被历史证明了的社会演进规律。
所以,很多时候,他在这府衙里大笔一挥做出的决定,其实都是在照搬后世那些成功的例子,然后结合这大乾乱世的实际情况,魔改一番,再强行让它们在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而已。
比如他一手建立的从事制度,亲手教出了最开始的几十个从事,剥离了赤眉最初为了凝聚人心而给予这个职位的宗教与迷信色彩,将其完完全全地转变成了负责军队底层思想建设的基石。
比如,他倾尽整个荆襄之力去砸出来的初步工业化雏形,以及不计成本疯狂迭代的武器装备。
再比如,他在荆南和江北两地,因地制宜搞出的那些土地改革--无论是荆南强行推行的“清丈土地、摊丁入亩”,还是在谷城试点的“三年免税、开荒授田、包产到户”。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顾怀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
但他俨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自己在传统的治政手段上一塌糊涂,就算自己在权谋斗争中输给了那些上位者。
但只要有这几件事在底下兜底!
就能永远保证,荆襄这个政权,在政治色彩上,与以往任何一次只知道杀戮和破坏的农民起义势力,是截然不同的!
他在这里播下了火种。
无论他顾怀最后的结果如何,是横扫天下建立新的秩序,还是兵败身死化为黄土。
他总归,还是把这些超越了时代的东西,真真切切地带到了这个世上。
只是,这样一来,问题也就随之而生了。
这些后世的理念、这些超越时代的规划,除了他自己,旁人根本就不懂!
那些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文官不懂,那些只知道战场冲杀的武将也不懂,就连被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李易等人,很多时候也只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既然不懂,那就无法替他分担这些关键的规划与决断,顾怀也就只能事必躬亲起来。
每一道涉及到这些核心理念的政令,他都必须亲自推敲;每一个工业区遇到的技术瓶颈,他都得亲自去翻阅脑海中的记忆,给出指导;每一次军队思想建设的纲领,他都得亲自过目。
只要他稍微偷懒个一两天,这堆起来需要他亲自定夺的折子,就能比他人还要高。
桌案后的顾怀将批阅完的一份关于荆南今年春耕的折子扔到一旁,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若是换了这世上大多数人的视角来看,他顾怀现在做的这一切,实在是有些没苦硬吃。
毕竟,回首这一年多的历程,前前后后,他起码有过两次机会,能够彻底建立起一套迎合这个时代规矩与内核的官僚系统。
将自己从这案牍之劳中彻底解放出来,安心地去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第一次,是朝廷的招安旨意下达到襄阳的时候。
如果当时,他选择老老实实地窝在襄阳,接受朝廷的封赏。
甚至于,彻底抛弃掉反贼的身份,全心全意地倒向朝廷,去帮着长安城里那些人做事、剿匪、平叛,说不定早就凭着功绩,走入了长安的朝堂。
能否封侯拜相,位极人臣...也犹未可知。
反正总不需要他辛辛苦苦地从头建立起一个势力就是了。
有大乾王朝两百年的底蕴可以作为底气,有一套腐朽但也严密的文官武将体系,拿来就用。
他顶多也就是在这个体系上,修修补补,这里改一点,那里动一刀,说不定,真就能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中兴大乾,青史留名。
但他最终还是否决了这个想法。
可能是穿过来就是流民的经历,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大乾王朝在他心中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任何的修修补补,都只是在延缓它的倒塌,根本无法改变它吸食百姓血肉的本质。
跟着大乾混,去缝缝补补,到头来只是成为了那些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员而已,或许到了那时他还能记得几分初心,想要进行改革,但阻力说不定比他自己从头开始,砸碎一切走一条新路,还要来得更大些。
所以,当初的他选择了毅然决然出兵荆南,用刀剑和朝廷彻底撕破了脸皮,走上了这条乱世争霸之路。
而第二次机会。
则是在汉水之战落幕,荆襄平定之后。
那时候的他为了用最快的时间消化掉战果,为了在愈演愈烈的乱世中稳住荆襄的局面。
他选择了妥协。
他捏着鼻子,与那些投降过来的大乾旧日文官、与那些在刀锋下伏低做小的地方大族,在一定程度上达成了默契。
那次妥协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荆襄势力身上残存的赤眉色彩被很快抹去,他顾怀,也成功地借着朝廷捏着鼻子颁的圣旨,以大乾荆州牧的身份,成功洗白。
从一个妄想把天捅个窟窿,令人不齿的反贼头子,变成了一方名正言顺、坐镇荆襄的割据诸侯。
文官们,开始心安理得地为他做事,替他梳理繁杂的政务;各地的读书人也开始纷纷投效,填补着基层的空缺;地方的百姓,再不用担心被战火波及,加上《恤民令》的推行,更是让百姓迅速地接受了他的统治,开始安居乐业。
也就是说,只要那个时候,顾怀老老实实地将这种政治风格保持下去。
不去触碰那些官僚体系内部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不去过分逼迫那些文官。
他完全就能用以最为平稳轻松的方式,建立起一套独立于长安朝廷之外,且完全服务于他、属于他的官僚体系。
然后,他就可以高坐明堂,做个文臣交口称赞的“贤明之主”,每日里只需要听听汇报,做做大方向的批示,其余的琐事,自然有下面的人去争着干。
然后...工业区贪腐案,爆发了。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顾怀的眼神依旧冷厉了几分,心头有些压不住的火气。
当时的他在做出那个彻底放出锦衣卫的决定时,或许的确有些不够理智,甚至带着几分被背叛的愤怒。
但想一想,不管换了谁坐在这个位置上。
前脚,自己还在府衙里以身作则,省吃俭用,死扛着压力也要把挤出来的每一文钱填进工业区那个无底洞里。
后脚,就突然发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仅仅只是一个工业区的后勤体系,就已经滋生出了几百只硕鼠!
他们鱼肉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将大笔大笔的钱塞进了自己的腰包里!
这种事情,谁来,谁不破防?!
顾怀觉得,自己当时能强忍着怒火,没有借着这个由头,把荆襄所有的文官全部吊起来查一遍,没有把之前因为妥协所以翻篇的旧账全部清算一遍,便已经算是克制,算是给足了那些文官面子了!
但他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完全不再相信文官体系的自查自纠,转而将监察文官之权移交给了锦衣卫。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种威慑下,整个荆襄的官场风气的确为之一肃,显著澄清了吏治。
只是,如今过了这半年,再去冷静回望。
顾怀和如今荆襄文官之间的那道裂缝,却也是在那人头滚滚的一天产生的。
而且很难弥合。
文官们畏惧他,从那天以来就一直在锦衣卫的屠刀下瑟瑟发抖,与此同时也开始在心底里防备着他,开始谨小慎微,开始做起事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被锦衣卫盯上就行。
那种君臣相知、上下同心,为了同一个目标主动去谋划去努力的政治生态,彻底不复存在。
世间之事,果然从来都是有得便有失。
得到了掌控和清廉,便失去了体系自行运转的活力。
总而言之,在接连两次都主动放弃了全盘接纳大乾制度下的官僚体系,以此来减少他的工作量后。
顾怀似乎也就此认了命。
有些事情,既然看不惯,既然无法指望那些文官。
那就自己来!
活干不完,那就埋头一直干!
大方向的战略决策自己定,那些跨越时代容易在执行中走样的事情,细微之处也自己亲自去盯!
上辈子本来也就是个起早贪黑、被各种KPI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九九七社畜,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都挺过来了,现在这是在为自己创业,是在践行自己的理想,难道还怕熬不过来?
豁出去了算是。
于是,在新年之后,结束了荆南巡视,重新回到襄阳府衙坐镇,顾怀便再次义无反顾地过上了之前那种几乎连轴转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他案头上的折子,比起以往还要多,毕竟休养生息的阶段,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不仅要处理日常各郡报上来的各种政务琐事,如春耕的进度,各地政令的具体推行,城池、水利以及道路的修缮。
还得着手更细致更机密的事情。
顾怀拿起桌上的一份册子,缓缓展开。
这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荆襄八郡,目前所有在册兵力的详细梳理情况。
江陵军校这一年来的成效极大,各地的戍卫将领基本都经过了培训,只是考虑到战事将近,有些将领需要出征,有些需要坐镇地方,所以必然要对戍卫将领与主力战将之间进行一次大规模轮换与抽调。
将那些在地方上养得有些钝了刀子的老兵抽调上来,将各地新练就的锐卒转入地方,以确保随时能够拉出一支保持着战力和战意的虎狼之师。
目光下移,是关于水师的卷宗。
江北水师和楼家水师的合并训练在顾怀巡视荆南之前就开始了,只是之前一直没将工业区更新迭代的装备给实装上而已,而随着上次顾怀聚将展示军备,在近日开始针对性训练,水师的重组总算是进入了尾声。
唯一的问题就是炮兵的训练进度有些跟不上,毕竟也才开始半个月而已--归根结底还是顾怀之前把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再翻一页。
是上庸那边的军情。
随着第一批蛮军进驻上庸,后续荆南新训练完成的蛮兵也在不断调拨过去,在入大横山剿灭矿霸的同时,也在厉兵秣马等待着战争,这也意味着,上庸那边的后勤压力一下子增大了许多,襄阳这边,更多物资需要沿着崎岖山路运过去。
工业区这边也就需要停掉一部分民用产线,全力赶制军工装备--毕竟蛮兵的装备和汉军士卒的装备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顾怀揉了揉眉心,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开启一场战争,觉得或许就是嘴巴子一碰的事情,主帅坐在大帐里,放两句狠话,找些冠冕堂皇的由头,然后令旗一挥,大军就嗷嗷叫着扑上去了。
但实际上,当真正落到实处时,便要考验一个政权太多太多的方面。
钱、粮、兵器、医药、民夫的征召、道路的探查、情报的渗透...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在战场上,那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的代价!
荆襄眼下,终究是占尽了先机。
从汉水之战到现在,一整年的平稳发展,甚至让大部分势力都对荆襄失去了警惕。
那么,顾怀自然就要将这种优势,发挥到最大!
他的性格便是如此,不动则已,动若雷霆。
准备得越充分,算计得越深,在即将到来的那场席卷天下的大变局中,他就越有把握!
顾怀的目光,在一份由户曹刚刚呈递上来的关于上庸后勤调拨的账册上停住了。
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账册上,记录着一批准备运往上庸的军械,其中包含了三千柄新式长刀和五百副刚刚打造好的蛮式半身铁甲。
数字上没有丝毫差错,与造作司出库的单子完全对得上。
但问题出在调拨的路线和征召民夫的批次上。
户曹安排的这批物资运输,竟然和即将运往地方的一批春耕种子,挤在了同一条官道上!
更要命的是,沿途设立的几个补给驿站,在同一天内,根本无法承受这两支运输队伍的消耗。
若是按照这个折子上的计划执行,必然会在房陵一带发生严重的拥堵,不仅会拖慢军械抵达上庸的时间,甚至可能导致那批春耕的种子在途中耽搁受损!
这在平时或许只是个延误的过失。
但在如今这个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节骨眼上,任何的延误,都是不可饶恕的!
“啪”的一声。
顾怀将笔拍在桌案上,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来人!”
门外的亲卫立刻推门而入,躬身抱拳:“公子。”
“去,把李易给本官叫来!”顾怀的声音冷得有些吓人。
亲卫不敢多言,领命飞奔而去。
......
李易被亲卫急匆匆地从襄阳城西的一处偏僻小院里叫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个凉烧饼。
他如今的身份,很是尴尬。
他是白身。
自从半年前那场震惊了整个荆襄的工业区贪腐案事发,他便被褫夺了户曹主官的官服,收缴了印绶。
之后他便成了襄阳府衙里最为特殊的一个存在。
名义上,他没有任何官职品阶,甚至连个普通的吏员都不如,是个彻头彻尾的平头百姓。
但偏偏,又只是夺其职而不移其权,荆襄八郡所有关于钱粮、营建、后勤物资的调拨批复,依然经由他手,依然归他统筹!
这下就难熬了。
因为活还得干,可他现在却连一文钱的俸禄都没有。
而且,有了上次工业区那种教训,如今的李易,俨然已经明白了--督管后勤,要做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官僚,是绝对行不通的。
公子信任他就是他在荆襄官场立足的最大底气,而后勤钱粮统筹牵涉到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他只有做个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的孤臣才行!
过往那些官场上必不可少的迎来送往、同僚间的宴饮酬酢,他通通推掉了;那些试图通过各种渠道给他送礼、想要在物资调拨上行个方便的人,全都被他冷着脸挡在了门外,然后直接通报给了锦衣卫。
他现在的日子,就只剩下了埋头干活。
每日里像个老黄牛一样,埋头算账,全盘接受、甚至主动配合锦衣卫对各个环节的督查,再不敢有半分的懈怠和盲目信任。
可是,日子也没怎么好过起来。
毕竟,没了那份户曹主官的俸禄,又不敢收任何的礼物和润笔,虽然他之前还算有些积蓄,但在这如今日渐恢复繁华,随着人口大量涌入而变得寸土寸金的襄阳城里。
日子,便一下子过得紧巴了起来。
原本,以他那娶了荆南望族嫡女的身份,这点钱粮的困窘本不算什么。
但他丈人家,在当初顾怀那番隐含的凌厉警告下,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哪里还敢顶风作案?
别说是借着李易的关系来谋求利益了,甚至为了避嫌,连暗中接济李易一家半点钱财都不敢!
于是,李易和他的那位名门妻子,便只能在这襄阳城里开始苦熬。
虽然还不至于沦落到像当初在江陵城外做流民时那样,衣服上都要打补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步。
但很显然,日子过得也绝对算不上好。
原本在户曹主官位置上养出来的几分富态,也在这半年的劳心劳力和清汤寡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瘦削了一圈。
跟着亲卫快步走在通往府衙的街道上,李易将烧饼揣进怀里,心中有些忐忑。
自从他被削职之后,除了议事的大会上远远见过公子几次。
好些时日了,顾怀一直都没有单独召见过他。
所有的政务批复,都是通过折子往来。
李易心里很清楚,公子这次是真伤透了心,纵观最初跟着公子的那一批人,老何兢兢业业,杨震刻苦练兵,清明满心忠诚,孙老只顾着农事,沈明远更是埋头做生意连个官职都没有...
谁犯过他这种错?
所以公子当初有多看重他,后来在看到他手握大权后,逐渐沉迷于官场做派、忘掉体恤底层的初心,甚至导致了工业区那样骇人听闻的贪腐案时,公子就有多失望。
“李大人...李先生,到了,大人在里面等您。”
亲卫在大堂门外停下脚步,客气地说了一句,便伸手推开了门。
李易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宽大公案后,正冷冷看着他的顾怀。
“罪臣李易,拜见公子。”
李易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一撩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顾怀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李易那削瘦的肩膀上,落在领口那洗得起毛的布料上,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掌管荆襄财权的年轻人,如今这副憔悴且窘迫的模样。
说实话,这些时日以来,顾怀一直不想见他。
乱世之中,礼崩乐坏,为了保证政权的纯洁性和执行力,很多时候,手底下的人犯了错,尤其是这种原则性的错。
往往就是直接掉脑袋,根本没有补过的机会。
顾怀当初在工业区杀得人头滚滚,四百多个贪官一个没逃掉,偏偏是负责统筹的李易只被削了官职,甚至连权柄都没交出来,真当其他文官看到了没有些怨言?
上位者行事最重公正!一旦徇私,整个政权的性质就变成草台班子了!
可想而知当时顾怀做出这个决定的压力有多大。
但是,人非草木。
他终究没能对李易追责到底,而此刻真真切切看到李易这副模样,想到当年在江陵城外,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清点流民人数的单薄身影。
想到李易毕竟陪自己从一无所有,一路坎坷地走到了今天。
顾怀的心里,不由又涌起了一丝心软。
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让李易去领一套崭新的官服,恢复他户曹主官的位置,把欠了大半年的俸禄全都补给他了。
但话到嘴边。
顾怀猛地咬了咬牙,将那丝心软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战在即,后勤统筹容不得半点私人感情的掺杂,李易是有能力的,可再好的铁,也需要足够的淬火才行!
他毕竟犯过大错,一旦现在给了他好脸色,让他觉得不付出代价就能轻易揭过,以后自己怎么敢把后勤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放心交给他?!
顾怀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本被拍在一旁的账册,手腕一抖,“啪”的一声,摔在了李易面前的青砖上。
“自己打开看看!看看你统筹调度出来的‘好差事’!”
李易浑身一震,不敢有半句辩驳,连忙膝行两步,捡起地上的账册,快速地翻阅起来。
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便越发苍白了。
路线调拨上的纰漏...往深了说,这是足以影响前方大军和后方稳定的大罪!
“这...这...”李易冷汗涔涔,脑中没什么印象,说明这份文书大概是户曹官员自行拟定的,根本没有经他的手,但他没有推卸责任,只是深深地将头磕在地上。
“是罪臣统筹不周,未能察觉路线规划上的重叠,险些酿成大祸,罪臣这便回去,立刻重新调拨!”
“地方春耕误不得节气,上庸军械更是重中之重,罪臣打算将春耕种子的运输路线,向东偏转,走汉水支流水路,虽然逆水耗费些时间,但能彻底避开去往上庸的陆路官道,将驿站的补给全数让给运送军械的队伍!”
听着李易在瞬息之间便给出了合理且没有推诿的补救方案。
顾怀心中暗自点了点头,看来这大半年的冷板凳,确实让李易越发成熟务实了。
“算你还有几分补救的思路,”顾怀冷哼了一声,“起来吧。”
“谢公子。”李易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站在下方。
顾怀顿了顿,继续严厉道:“这种纰漏,我只允许出现这一次!”
“你听好了,接下来,工业区那边的产出,必须进行全面的倾斜!”
“民用的农具,只要能保证基本的春耕需求,立刻停掉一半的高炉!把所有的铁料、煤炭,还有工匠,全部转入军工厂!”
“造作司那边只管造,而你!”顾怀看着李易,“你的任务,就是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所有原料!铁矿、木材、生牛皮、硝石硫磺!”
“不仅如此,这些造出来的军械,还有八郡即将开始大规模轮换抽调的士卒,他们每日人吃马嚼的海量粮草,你都必须一丝不苟、分毫不差地调度到位!”
“前方一旦有事,将士们在前面流血,若是饿着肚子,亦或是手里的刀子不利...到时这责任,你还是要担起来!”
听着这庞大的任务量,李易呼吸微滞,毕竟要在短时间内,协调如此海量的物资转运,还要保证工业区的产能全面倾斜,且原料不断供,这不仅需要精准的统筹,更需要手腕去让各地官府配合。
但他没有退缩。
“罪臣领命!”李易沉声应道,“罪臣这就回去,重新核算八郡府库的存粮与存银,调派民夫,哪怕是十天十夜不合眼,也绝不让军械和粮草出半点岔子!”
看着李易的眼神,顾怀暗暗点了点头。
半年...也差不多了,不能压太久,再压下去,人可能就真的要废了。
于是,顾怀那一直紧绷着的脸色,终于缓缓松弛了一些。
“慎之啊...”
一声久违的表字,让一直绷着身子的李易,眼眶一酸。
“这大半年来,你的改变,你在这府衙里起早贪黑的辛苦,还有你在外面受的那些冷眼和委屈...”
顾怀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如同当年在江陵时兄长般的语重心长。
“我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最近的日子过得不怎么好,但我希望你明白,”顾怀看着李易,轻声道,“我之所以这么狠心地压着你,不是真的要故意让你受苦,更不是要把你逼入绝境毁了你。”
“毕竟,我不要你只是因为犯了错,害怕掉脑袋,才在这大半年里强迫自己醒转过来。”
“而是要让你,真真正正地,把这份对权力的敬畏,对底层百姓血汗的珍惜,刻在骨子里!从今往后,无论是现在这个苦日子,还是将来再次身居高位。”
“你都要一直保持这份清醒!”
“这世上,能共患难的人很多,但能共富贵,能在权力面前依然不迷失本心的人,太少太少了,我希望,你能做这极少数中的一个。”
李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公子...公子的苦心...罪臣懂了!罪臣真的懂了!”
“行了,别跪着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接下来,荆襄将要有大动作,这八郡的统筹,还有大军的后勤命脉,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顾怀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记住,万万不可出错!”
“只要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到那时,这荆襄的庙堂之上,自然有你李慎之该站的位置。”
这一番推心置腹,对于此刻犹如在黑暗中苦苦跋涉的李易来说,无异于重见光明。
他终于确信,公子没有放弃他。
公子的心里,依然给他留着位置。
“罪臣,万死不辞!”
顾怀微微点头。
而就在这君臣二人将话说开,大堂内的气氛正值肃穆昂扬之际。
一阵脚步作响,王五披甲带刀,快步走了进来。
他大步走到顾怀的公案前,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着火漆的竹筒,举过头顶。
“公子!蜀地急递!”
高坐的顾怀,瞳孔一缩。
等了这么久,这些时日以来,他压榨着整个荆襄的潜力,不计代价地囤积兵粮、打造火器、抽调兵员、操练水军。
一直在准备,一直在等。
他算着日子,如果蜀地那边没有出差错,计划差不多也该执行了。
而现在...来了!
他一把抓过那个竹筒,捏碎火漆,抽出密信。
信上的字数不多。
【正月二十一,蜀王薨。】
【世子次子,于灵前刀兵相见,血染景阳殿。】
【世子受伤,次子出逃,三子被我等控制,蜀地大乱将起,还望公子早做决定!】
只是一眼。
顾怀便觉得浑身战栗起来了。
等到了!大幕,终于拉开了!
那座雄踞西南、闭关锁国了两百年的天府之国,终于在内部的撕裂中,露出了破绽!
顾怀慢慢地合上了手掌,将那封信捏在了掌心。
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王五和跪在地上的李易,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顾怀,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正在公子的身上,升腾凝聚。
那是一种隐忍了一整年,终于磨砺出鞘的锋芒!
这天下大乱后的短暂休憩,将由他顾怀,亲手再开一卷!
顾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冷峻的脸上,杀伐决断之气尽显无疑。
他看着王五,看着李易,沉声道:
“即刻传令!”
“目前在襄阳的所有水陆将领,一炷香之内,全部来府衙议事!”
“再命锦衣卫快马通报荆襄八郡太守及各地主将!”
“荆襄,即刻起,全面开启最高级别战争动员!”
“立刻发榜,征召民夫!立刻向江夏、襄阳、上庸三地集结!”
“传令各地,抽调戍卫精锐,向大营汇拢!打开武库,发放武器!”
顾怀双手按在公案上,身体前倾,眼中满是战意。
“告诉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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