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北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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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襄阳与樊城,向来被称为双子城。
这固然是因为两座城池仅仅隔着一条江水相望,距离极近,但更重要是,两者在数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共同构成了连接江汉平原与南阳盆地的枢纽。
所谓“跨连荆豫,控扼南北”,不外如是。
汉水自襄阳城东,向南曲折蜿蜒,到了这一段,江面看似开阔,实则水下的川流很是湍急,暗流密布,寻常军马根本难以泅渡。
而樊城,便稳稳地坐落于这道天险的北岸,与南岸的襄阳隔江相望,互为犄角之势。
在兵家眼中,这两座城便是所谓的兵家必争之地,一控南一锁北,缺一不可。
当初那场决定了整个荆襄走势的汉水一战时,气势汹汹南下、号称十万之众的南阳联军,便是将最核心的后勤大营,设置在了樊城,准备依托樊城坚固的城防和现成的水路码头,以此来保证强渡汉水的粮草转运、兵甲补充不会有任何问题。
甚至在他们的设想中,哪怕前线交战受挫,只要樊城的大营还在,大军便能源源不断地得到补给,进可攻,退可守,怎样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只可惜。
这世上很多事情,在沙盘上推演的时候,往往总是能显得那般完美那般严丝合缝。
就是真到了战场上,没打过。
而且还输得惨烈极了,数万大军直接被堵在了汉水南岸,连一个能够组织起后撤以图再战的机会都没有,便前仆后继地填了江,一朝灰飞烟灭。
于是樊城里,那些负责留守大营、看护粮草的南阳兵力,全都站在城头,傻眼了。
该打?还是该逃?没有人知道。
将领们面面相觑,士卒们双腿发软。
直到陆沉领兵北渡汉水,兵锋直指樊城的时候,城里的守军还是只能扒在城垛上,看着南方那面逐渐逼近的黑色大旗干瞪眼。
那一日樊城就这么毫无波澜地破了,不仅让联军搜刮了整个南阳筹措起来的军粮以及军械,全都便宜了襄阳的这群贼人,更要命的是,樊城一失,其身后的整个南阳盆地,便再无半点屏障可言。
襄阳大军就这么高高兴兴地,顺着樊城一路北上,直接扎进了南阳腹地开搬。
而直到他们奉了那道“坚壁清野、搬空南阳”的军令,载着数不清的财富、粮草、兵甲,甚至裹挟着数万的南阳青壮人口,浩浩荡荡准备撤回汉水以南,路过樊城的时候。
不知道是哪个将领站在樊城的城门前,一拍脑门。
“他娘的,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打下来,现在虽然奉命要撤回南岸,但也不能白白把这么完整的一座城留给朝廷或者别人吧?”
“来都来了。”
“干脆,把这城的城防,也一并拆走算了!”
这当然不是要彻底毁城,但手段比真这么干还恶心几分,大军拆除了城墙上所有的床弩、抛石机,卷走了所有的滚木礌石和守城器械,甚至连城门上包着的铁皮都给硬生生撬了下来,拉回了南岸。
这还不算完。
那将领甚至下令,调集了数百名膀大腰圆的力士,用攻城锤,在樊城的南面城墙上硬是凿出了一个宽达数丈的大洞,连带着城门都给卸了劈成柴火烧了。
才心满意足地拍拍屁股,渡江回了南岸,留下一座四处漏风、瑟瑟发抖的空城。
这下轮到拿着吏部的委任状,来这儿当县令的陈仿傻眼了。
陈仿不是南方人,自小便在关中长大,也不是什么世家门阀出身,纯粹的寒门子弟。
七年前,也就是靖肃二十一年的时候,陈仿祖坟上冒了青烟,运气极好,居然在那年的秋闱里中了第。
虽说成绩着实不怎么好看,堪堪排到了三甲的末尾,用当时主考官那句调侃的话来说,再往下多考半个名次,这金榜上都没他陈仿这号人了。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中了,说到底,自此他也有了做官的资格,算是一只脚成功跃过了龙门。
至于你问为什么七年前中的第,直到今天,他才当上这樊城知县?
那当然是因为他穷啊。
陈仿的家里,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亩薄田供他读书,这些年他一心钻研四书五经,两耳不闻窗外事,家里全靠他的老娘和夫人操持,一年到头都过得有些紧巴,虽说在那个偏僻的关中小村落里,或许的确能勉强算是乡绅阶层的一员,能偶尔吃上一顿细粮。
但是。
当他背着书箱,满怀憧憬地跑到大乾的帝都长安时,他才明白,自己真的是个穷人。
毫不夸张地说,随手从路边捡颗石头,闭着眼睛往人群里一扔,砸死的那个倒霉蛋,都比他有钱。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终究是个从小地方出来的人。
在这长安,他连一个熟识的同乡都没有,连一个能搭得上话的座师都找不到。
堪称没背景、没关系、没靠山的三无人员。
眼看着同科放榜的那些士子,要么有世家长辈引荐,要么去各个权贵的府邸投了干谒的诗文,每日里迎来送往,觥筹交错,他却只能待在国子监没人搭理,想活动活动关系,都找不到门朝哪边开。
无奈之下,也只能认命,想着既然自己没有门路,那就老老实实按朝廷的规矩来。
朝廷往哪儿安排他,他便往哪儿去,哪怕是去穷山恶水的地方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他也认了,绝不挑剔。
于是,在中第之后的半个月,陈仿怀揣着那张证明他进士身份的文书,满怀希望地跑到了吏部衙门去报到,等着朝廷给他安排官职。
跑了好几趟,那正眼都不瞧他的守门衙役才斜着眼睛,进去通报了一声,让他见到了负责选调的吏部主事官员。
陈仿弓着腰,双手捧着自己的履历文书,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将要任职何处,又何时能够赴任。
那名主事官员,靠在太师椅上,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见陈仿没有其他动作,这才丢到一旁。
然后,砸吧了半天嘴,才拖着长长的官腔开口了:“陈仿是吧?”
“按大乾的制度说呢,这中了三甲,也是有资格直接安排外任,去地方上当个县令或者县丞的。”
“但...”
那官员故意拖长了声音,叹了口气,满脸的为难。
“你有所不知啊,如今这天下,地方上的官员大多安居其位,这实缺嘛,实在是没了,你这事儿,难呐...”
陈仿听得心里一凉,但还是不死心,呐呐问道:“那...地方上若是没有实缺,敢问大人,长安京城之中,各个部司,可有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
听到这话。
那名主事官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他指着陈仿,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书呆子,倒是想得真美!考个区区三甲末流,连二甲的边都没摸到,还想直接留任京城六部?”
“行了行了,本官也没空跟你废话,耐心回客栈等着吧,什么时候地方上有了实缺,吏部自然会发公文通知你,到时候你再去地方上任就是。”
陈仿被这番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吏部衙门,站在繁华的长安街头,看着那些穿红着绿、前呼后拥的大官轿子从面前经过。
万万想不到。
自己拼死拼活读了好些年书,好不容易考过了这天下最难的科举,居然,沦落到了要排队等官做的地步!
那这考过了,跟没考过,到底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天都塌了。
他也是后来在京城里苦苦等候了许久,才从那些同样落魄的同年口中,听明白了一个无可奈何的道理。
简而言之,大乾朝廷为了彰显文治,科举连开。
三年一考,甚至偶尔还有恩科。
这也就导致了,全天下中第的进士,数量总是在不断变多,如同韭菜一样一茬接着一茬。
但是!
天底下的官位,从大乾开国定下州郡县建制起,就只有那么些!
而且,大部分官员只要不出大错,不被贬谪,一个官位一干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哪里有你考中了,就一定有官位给你坐的道理?
除非你是头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或者二甲排名靠前的精英,朝廷自然会用心培养,要么直接走入朝堂要紧衙门,要么去地方任职积累政绩,而像他陈仿这种,三甲末流,说句不好听的,在大多数人眼里,跟个只中了乡试的举人,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毕竟,按大乾律例,举人也是有资格当官的。
而说来也巧,举人想要当官,和他如今的处境一样,也是靠等,也就是所谓的“候补”。
哪一年,吏部那边的名册上一看,哎,某个地方上的官员病死了,或者致仕了,有了个实缺。
吏部会先考虑当科新中的那一批,如果当科的都有去处了,就在那没有安排官职的过往历届中第之人里面选。
如果在这里面,官员都觉得没有“合适”的,那就会退而求其次。
在那些在吏部报了名碟,排着长队望眼欲穿的举人堆里,挑挑拣拣。
若是某天心情好,在名册里看到个顺眼的名字,大笔一勾,就算那个举人家里的祖坟冒了青烟,一步登天去上任了!
反倒是把排在前面的进士给挤了下去!
按理说,从举人里拔擢官员,这不过是朝廷在极缺人手的情况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的规定。
但,这世上的事情,尤其是牵扯到权力和官位的事情,总经不住人去钻营,因为只要一钻营,那些深谙官场三昧的人就会发现,这里面可操作的空子,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因为,最终决定让谁去补那个实缺的权力,一切的一切,都是吏部的那些官吏说了算!
科考的成绩?家境籍贯?文章诗词?这些东西,都是评判标准!甚至就连外貌身高、言谈举止,都能成为官员卡人的理由!
说到底,这就是只看他主事官员的心意。
这不就是他想让谁当,就让谁当吗?!
比如说,规矩上是让你按资历排队。
但谁让那负责挑选的吏部官员,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非觉得你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实事,是个不可多得的治政奇才呢?
这个时候,他就不管你前面排队眼巴巴等着的人还有多少,也不管你到底是正经中的进士,还是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举人。
他就是要一意孤行,跨过所有人,提拔你去上任!
这叫什么?这叫“简拔于微末,不拘一格发现人才”!
--简而言之,那高高在上的吏部官员,自然是不会屈尊降贵,主动开口向你一个小小的候补官员要钱的,但我不开口向你要,你却不能不懂事,不能不送!
送得多,门路找得准,那你就是那个奇才,就能早点上位,去地方上作威作福。
送得少,那就只能委屈你往后排排,等哪天实缺多了,或者前面的人死光了,再轮到你。
你要是完全不送,或者穷得叮当响...那就是你不识抬举了。
就当大乾朝从来没开过那一科,就当你这个人从来没考过科举就好。
你若是识趣,就安安心心卷铺盖回老家继续种田,只当是做了场春秋大梦。
你若是不死心,非要在京城死等,那等个三四年,就算你家祖坟显灵,运气极好。
等上个七八年,在长安耗尽青春,那是常态。
至于一等十几年,头发等白了都没等到一个官位的,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一般没有深厚关系,或者送不起真金白银的寒门子弟,也多半活不到那个时候,早就饿死、病死在长安城的冬日了。
啊,当然。
以上所有的这些排队、候补、塞钱的规则,完全,且绝对不包括那些从世家门阀出来的考生。
别说五姓七望了,普通的世家子弟,只需在吏部报到时露个脸,自有家族里的长辈书信往来,或是由朝堂上的部堂大员亲自过问关照。
不消半个月,那些流着肥油、政绩易显的好地方,便会妥妥帖帖地落入他们的囊中。
人家在进考场之前,或者金榜刚放的时候,就已经在家族的谋划下,想好去哪儿上任了。
这等折腾,从来都是留给寒门世子的,跟人家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而看透了这些后,陈仿原本是可以回老家的。
但他没有。
他就此留在了京城长安。
毕竟,他不甘心!
他头悬梁锥刺股,耗尽了心血,好不容易才考过了科举,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干等,那跟他娘的落榜了有什么区别?
他总觉得,留在长安,留在这座帝都,总能多些机会,说不定哪天天上就掉个馅饼砸他头上了呢?
他四处钻营,托人打听,终于,他搭上了一个专门在吏部和候补官员之间牵线搭桥的中人。
那中人是个干瘦老头,一双眼睛透着精光,听了陈仿的诉求,端着茶盏,斜着眼打量了陈仿半天,才慢悠悠地说道:“这几年,这候补实缺卖得的确有点狠,上面也卡得严...不过,您既然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能办。”
中人压低了声音,报出了一个数字。
“七千两白银!”
“只要您拿得出这个数,这事小人便包给你办成!不用去什么穷乡僻壤,顶多也就排到明年开春,江南或者中原那边,保准有个富裕县的知县官服,披在您身上!”
陈仿听着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一时之间,只觉得这整个长安城,这整个大乾朝,整件事,都彻底荒谬起来了!
明明科考之后,按律法就该有官当,不然天下士子为什么都要挤破头想考?!
可现在,他明明已经考过了,不仅不能名正言顺地当官。
连仅仅只是等上一年,去谋求一个本就该属于他的职位,居然都要他先交七千两银子?!
这是什么,笑话吗?
可这些话他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中人的眼睛,在心底默默算了笔账。
老家连田带宅,顶破天大概能卖近两千两;他考中之后,在京城拿的红包润笔之类,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二百两;若是厚着脸皮去钱庄,靠着这科考成绩做抵押,签下死契,大概还能借个千八百两。
这样满打满算下来...还差近四千两?!
就算他现在立刻倾家荡产,离这个买官的数,也还差着一大截!而且若是交了钱,之后这事儿若是出了变数,那他全家老小,难道要一起去喝西北风?
那中人也是个人精,见陈仿这副面无人色、窘迫至极的模样,便知道是绝对拿不出这笔钱了。
不过,中人倒也没有奚落他,干他们这一行的,见多了这种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的寒门。
他反而叹了口气,颇有些悲天悯人地开导了陈仿几句:“陈老爷,没钱,那便只能有没钱的活法。”
“您也别太往心里去,您想想,您能中第,那都是文曲星下凡的命数!老天爷既然让您中了,自然是在天上看着您的。”
“要不...耐心在长安等等就是,说不定哪天,老天爷一心软,手指头这么一抖,就把事给您办了呢?”
陈仿听着这番狗屁不通的安慰,心中百感交集,欲哭无泪。
自此,他便彻底熄了走门路的心思,只能眼巴巴地留在长安,过着替旁人写文章做西席的生活,等待着老天爷那虚无缥缈的一抖手。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这一等,便是连等了两年。
......
也不知是那个中人一语成谶,陈仿身上真有那么几分文曲星的好运。
亦或者是因为,陈仿每天夜里躲在被窝,盼着天下那些占着坑的当官的多死点的恶毒愿望,终于被老天爷听到了。
总之,在大乾改了年号为承平的某一天,这原本安稳的天下,突然之间,就乱了起来。
北方异族铁骑叩关,烽烟四起,中原流寇遍地都是,南方更是各种妖魔鬼怪都窜出来了,席卷州府。
一时间,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而原本被天下士子视为肥缺,打破头也要去抢的地方官员,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件危险程度很高的差事!尤其是那些靠近抗击异族的北境前线,或者那些叛乱已经成燎原之势的地方。
城池今天被官军夺回来,明天就被叛军攻破,能幸免于难,那就算你这当官的命好了。
于是乎,那些原本削尖了脑袋花钱买官的权贵子弟们,纷纷称病辞官,跑回关中避难,地方官员,身死的身死,弃城的弃城,挂印而走的更是数不胜数。
朝廷的地方建制,几乎在短短几个月内,空出了好大一片位置来!
这一下,吏部有些慌了,毕竟没人去当地方官,谁来守城?谁来收税?谁来安抚百姓?
所以在这个万分火急的节骨眼上。
陈仿,这个在吏部候补名册上排得老后,一分钱都没送过、几乎被遗忘了两年的三甲穷酸进士。
终于被吏部的官员,在名字上勾了一笔。
甚至,因为当时缺人缺得实在太厉害,吏部为了安抚这些被拉去填坑的候补官员,给陈仿安排的地方,居然还真算不错。
是徐州辖下的某个县当县令!
徐州啊!那可是大乾的富庶之地,虽说中原一带现在叛乱也不少,打得不可开交,但那个县的位置相对偏僻,离战火还稍微有那么一点距离,能得这么个实缺,祖坟那里是冒青烟,简直是喷火了!
那一日。
报喜的轿子,吹锣打鼓,喧天价响地冲进了陈仿居住的那条巷弄,一堆吏部差役满脸堆笑地将那张盖着大印的委任状,塞进了陈仿的手里。
一堆人拱着手,围着他道喜,大声讨要着赏钱。
陈仿穿着身旧衫,拿着那份委任文书,犹然有些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站了半天,手脚发抖,差点没忍住反手抽自己几个耳光,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我当官了?”
“我终于...当上官了!”
陈仿眼泪夺眶而出,把自己身上的钱都散给了那些差役,还有赶来道喜的街坊邻居。
他觉得自己苦尽甘来了!
然而。
就在报喜的人得了些可怜赏钱,满脸晦气地还没走出院子的时候。
另一批人,风尘仆仆地进了陈仿所在的院子。
那是从老家来长安的同乡,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爹死了。
报喜的差役,和报丧的同乡,在这间逼仄的院子里,面面相觑地凑到了一起。
结果倒是没什么悬念,报丧的,一下子就把报喜的压下去了。
因为,大乾极重孝道,按照律法,父母丧明,官员无论身居何职,即便是当朝宰相,也必须立刻解职,回家结庐守孝三年。
何况陈仿这个还没上任的小小县令?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跑去徐州,若是敢去,便是忤逆不孝,不仅官位不保,甚至要被剥夺功名,永不录用,还要吃牢饭!
那张还没焐热的委任状,就这么成了一张废纸。
那天下午。
陈仿在院子里跪了很久,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收拾起包袱,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回关中老家的路。
这一守孝。
便又是三年。
......
三年,在一生中或许不算长,但对于陈仿来说,却很是煎熬。
三年守孝期刚过,陈仿便脱下了麻衣,再次背起行囊,来了京城长安。
从他当年意气风发地中第,到如今,前前后后折腾了整整五年,他还是没能当上官。
但这一次,陈仿似乎在坟前守孝的三年里,痛定思痛,彻底想通了。
世道已经是这样了...还苦熬啥啊。
他打定主意,就算倾家荡产,这次也一定要把这事儿给办了!
于是,他变卖了老家的十几亩田地和祖宅,把老母和妻儿寄养在亲戚家里,带着全部的家当起行。
又是两年时间,他在京城里拼了命地攒钱,然后,他又厚着脸皮,拿着自己的履历,去了京城里的地下钱庄,按了手印,借了一笔利息高得能吓死人的印子钱。
他把所有的钱,通过门路,送了上去。
于是,在中第后的第七年。
已经快四十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的陈仿,这才算是从吏部大堂里,领到了那一纸带着大红官印的任职文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调任,荆州南阳郡,樊城知县!即刻上任,不得有误!”
樊城?
陈仿站在吏部大门外,有些茫然,他虽然是关中人,但怎么可能没听过樊城,没听过南阳的大名?!
自从前朝南阳大兴水利,那盆地之内沃野千里,成了天下闻名的膏腴之地!
更重要的是,南阳作为长江、汉水、淮河三条水路,与中原、关中来往的孔道,可谓是商遍天下,富冠海内!
而樊城,更是扼守汉水,背靠南阳!能紧挨着南阳腹地,在樊城为官,这岂不意味着政绩极易彰显,油水更是丰厚得流油?!
这样一个富庶、重要的地方,在往年,必定是朝廷里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们,都要抢一抢的绝顶官场肥缺!
于是陈仿便狂喜了起来。
他甚至觉得,这七年的倒霉、苦难、丧父之痛,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老天爷到底还是长了眼睛,他总算是苦尽甘来,时来运转了!
然后。
就在他满心欢喜,准备去酒馆买醉庆祝一番的时候,他向旁人,打听了一下南阳和樊城如今的近况。
然后,他打听到了贼人割据襄阳,大破南阳联军。
打听到了南阳五姓灰飞烟灭,贼人几乎将南阳搬成了一片白地,然后撤回了南岸...
而樊城,就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襄阳反贼的,对岸。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陈仿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来。
你妈的。
这换了往年,那确实是天上掉馅饼的肥缺,可放到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哪里是去当官?这分明就是吏部的那些王八蛋,要把他推出去,让他去送死!
他甚至不知道是该骂那些吏部的官员收了钱不办事,良心被狗吃了。
还是该指着天,破口大骂老天爷瞎了眼,都到这时候了,还要玩他一把!
那,去吗?
枯坐了一整夜的陈仿眼底闪过一丝歇斯底里。
去!当然要去!
他陈仿熬了整整七年,吃尽了苦头,连爹都死了,才熬到这么一个做官的机会。
若是现在不去,他欠钱庄的那一大笔印子钱怎么办?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既然朝廷已经下旨,封了那个襄阳的反贼头子为荆州牧,那严格意义上来说,大家现在都是大乾朝廷的臣子!
对!名义上是一家人了!
而且,若是那襄阳军得了南阳的物资,心满意足,就此罢兵,真就打不起来了呢?
只要不打仗,只要他能在那樊城熬过两年。
凭着南阳那肥沃的底子,总能慢慢恢复元气,到时候,他不还是个能捞钱、能作威作福的县令老爷?!
赌了!
......
既然决定了去,就得动身。
但问题又来了,他没钱了。
大乾朝廷的规矩就是这么离谱,虽然有了任职文书,上任的路上可以凭这玩意儿免费住各地的官驿。
但是,朝廷既不给你安排赴任的马车,也绝不会给你报销哪怕一文钱的路费。
不仅如此。
这一路上,经过各个州县,驿站里的那些小吏、驿丞,谁不知道新官上任身上肯定带着盘缠?谁不知道你这种没背景的寒门好欺负?现在不说点好话、找点借口,卡一下你的马料和食宿,找你要点辛苦银子,那啥时候要?
等你当了官再回来要吗?
所以,这一路上的打点,是绝对省不了的。
被逼无奈的陈仿,只能拿着那份任职文书,再次走进了钱庄。
掌柜的一看是去樊城当知县,虽然心里也直打鼓,但好歹怎么也是朝廷命官,又是去南阳那种曾经富得流油的地方。
最终还是捏着鼻子,以陈仿未来的官俸作抵押,又借了他一笔银子。
有了这笔钱,他才托人回老家,把那变卖了家产后,寄人篱下,过得很是清苦的夫人和孩子接了过来。
一家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然后,又雇了马车,一家三口,就这么上了路,去南阳赴任。
这一路上的艰辛,自不必多说。
那些守关的兵痞、驿站的官吏,一看陈仿那寒酸的马车,再看一眼那任职文书。
哦,原来是个过路去当知县的冤大头,还是寒门出身。
不盘剥你盘剥谁。
陈仿只能咬着牙,陪着笑脸,把借来的钱一两一两地送出去,才换来一路上的安稳。
千辛万苦,风餐露宿,一家人终于到了南阳地界,过了方城关隘,进了南阳盆地。
然后就傻眼了。
偌大南阳,官道上杂草丛生,两旁的田地荒芜,连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好不容易遇到几个百姓,陈仿拦住他们一打听。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初南阳五姓为了那场汉水之战,不仅抽调了所有郡县的戍卫官兵,还将各家积攒了的私兵,以及强行征召的乡勇佃农,倾巢而出。
最终,这些人尽数化为了汉水的浮尸。
随后,襄阳军如狼似虎地跑来打秋风,将府库里的钱粮、武库里的甲兵,甚至是那些愿意跟着他们走的壮劳力,都席卷一空。
南阳可不就成眼前这样了么。
坐在马车上的陈仿,听得浑身直冒冷汗。
他意识到,连南阳腹地都凄惨成了这副模样,那首当其冲的樊城,那还得了?!
作为一个朝廷命官,他理应牧民治世,安抚流亡。
当然,顺便捞点油水,把之前借的印子钱给还上,也是理所应当。
但是,他现在跑来上任,手里没有一粒可供赈灾或发饷的粮食;没有一把可以武装城防、抵御盗匪的兵器;甚至可能连能够维持最基本治安的衙役,都招募不到。
他成了个光杆县令。
更要命的是,他是一个“流官”。
所谓流官,便是指被朝廷临时派遣至地方任职,且在当地毫无深厚根基、没有家族势力的官员。
在大乾的传统地方治理中,皇权不下县。
一个流官想要在地方上站稳脚跟,推行政令,甚至收缴赋税,都需要靠心照不宣的“乡绅、宗族、官员”共治体系。
县令给出权力背书,乡绅宗族帮着管理百姓,双方互相勾结,互相利用。
可是现在,这个体系,在南阳,被彻底摧毁了!
襄阳大军一路平推,已将南阳五大门阀,连同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中小地主,连根拔起!
庄园坞堡被烈火焚毁,家主和核心子弟死绝,数百年的门阀体系,在这片土地上土崩瓦解。
陈仿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他想做什么,想施展什么抱负。
而是他,能做什么?
而且,最让他绝望的是。
他连及时回头跑,不当这要命的官了,都做不到。
大乾律法,承袭前朝。
自秦以来,对官员弃城、投降的制裁,均是最高级别的株连之罪,比如《二年律令》上就写得清清楚楚:“以城邑亭障反,降诸侯,及守乘城亭障...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腰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
他若是敢在这个时候掉转马头,只要他敢跑,朝廷的追捕文书一到,不仅他要被腰斩于市,他马车里那受尽了苦楚的妻子和孩子,统统都要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他退无可退。
就这样。
承平五年的春末夏初,陈仿坐着那辆马车,千辛万苦,历经磨难,终于到了樊城。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
陈仿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他抬起头,看向这座他即将上任的城池。
然后。
他看到了,那面本该雄伟坚固的南城墙上,破了一个可以直接跑马过车的大洞,正对着南岸的襄阳城。
毫无遮掩,门户大开。
陈仿就这么抬着头,看着那个大洞。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个熬了七年、受尽屈辱、背了一身债才终于穿上这身官服的文人。
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他腿一软,跪在长满荒草的官道上。
仰着头,无声地,泪流满面。
......
哭过之后,日子还得过,官还得当。
既然跑不了,陈仿骨子里的那种执拗和疯狂便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他不甘心就这么等死,也或许是想捞捞不到实在是太痛苦,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陈仿几乎是费尽了所有的心思,试图在这片废墟上重建樊城。
他找了师爷,编齐了县衙班房该有的编制,又找了些青壮年,充当巡城的士卒和衙役,最后到处去寻那些百姓,试图让他们集中到樊城,重新成为大乾的子民。
他原以为这些人会对南岸的贼人恨之入骨,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大义凛然地站在高台上一通说教后,下面的人看他就像是在看傻子。
陈仿搞不懂为什么,反贼在这些百姓之中的名声反而比他这当官的还好得多,但无论如何,他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去做,因为如果不做,他就真的只能在城里等死了。
当然,最大的工程,还是他试图堵住南面城墙上的那个大洞。
但那洞实在太大了,填了几个月,也只不过是填起了一个齐腰高的小土包。
而在做这些事情的每一天里。
陈仿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
因为对岸的那些反贼离他真的不远。
虽说两边眼下确实没有正式开打,甚至有朝廷旨意在,严格意义上樊城和襄阳,现在都是大乾朝廷治下的疆土,大家算是同僚。
但明眼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乱世里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罢了!
那襄阳军根本就没拿对岸的樊城当回事!
他们经常在江面上进行水师演练,那些战船,没事就喜欢顺着江水,大摇大摆地开到汉水中心,甚至有几次,都已经靠了过来,大摇大摆地在北岸演练登陆作战。
而每当晨曦降临,江风吹过汉水,又会带来对岸襄阳大营里,那隐隐约约的战鼓声,那些精锐士卒操练时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每当这时候,陈仿总会恐慌起来。
他害怕自己一觉醒来反贼就打过来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当上了官,却转眼就要被那些贼人开膛破肚,吊在城门楼子上吹风,他这些时日以来打听了不少南岸那些贼人的消息,可听到他们前身赤眉贼做的那些事情,连做噩梦都多了不少素材。
久而久之。
在这种随时可能死亡的高压下,陈仿的精神,难免变得有些病态和扭曲起来。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不敢脱衣服睡觉,总是和衣躺在床上,很多时候,哪怕只是风吹动破窗棂的声音。
他都会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然后从床上猛地弹起来,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一样,在县衙里大喊大叫。
“来了!他们杀过来了!”
他会拔出那把做样子的佩剑,像疯子一样在院子里乱砍。
直到他那可怜的妻子,流着眼泪,死死地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老爷,没事,没打过来,只是风声。”
他才会脱力般地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甚至会产生幻听。
他总能听到门外有贼人的笑声,听到有人在商量干脆把他绑了送给反贼,亦或者听到有脚步声在床边走来走去,有刀呼啸着落下。
他的每一天,都在这种煎熬中度过。
他只要一睁开眼,面对的,都是同样的死局:他不能弃城逃跑,跑了要被满门抄斩;他不能在敌军到来时投降,降了同样是谋逆大罪;他亦无法据城死守,因为这破城里,无兵,无将,无粮,无械!
甚至连他娘的城墙都破了个洞!
他就这样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眼睁睁地等着绳子断掉落入深渊的那一天。
而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中,随着一次又一次重建樊城的努力化作泡影,陈仿发现,自己内心的恐惧,渐渐地被一种诡异的情绪所替代了。
他,竟然开始期盼起来。
是的,期盼。
期盼这把悬在头顶的剑,干脆利落地劈下来!
期盼对岸的人,能够立刻发兵,打过江来!
早点了结这一切!
一刀砍下他的头,痛痛快快的,总好过让他像只被猫戏弄的老鼠一样,每天在这担惊受怕中,被活活折磨疯掉!
“打过来吧...快点打过来吧...”
他经常站在城墙的破洞前,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南岸,像个已经疯了的人一样,喃喃自语。
......
然而,南边的反贼虽然总是在撩拨他的神经,最狠的一次一批骑兵都骑马跑到樊城前方,对着那个破洞指指点点了。
但他们就是没有要打过来的动作。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一直到承平六年的春天。
快一年了。
一般来说,大乾县令的地方任职是以两年为限,之后看政绩,升迁还是贬谪,亦或者平调。
当然,要指望陈仿在这个地方做出什么政绩来,那是不怎么现实的,但随着过了年关,整整一年对岸的反贼都没什么动静,身后的南阳已经恢复了好些生机,陈仿原本死寂的心,又慢慢活过来了。
也许,这事儿就这么一直下去了?
南边那些反贼具体在搞什么他不清楚,但如果一直这样和平共处,是不是再熬上一年,不管吏部的考评如何,他都可以活动活动,申请调任,这样一来,既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也不用脱下这身官衣,哪怕去个穷山恶水的地方,那也总比在这儿天天等死好啊!
于是,在七年的苦熬,以及大半年的煎熬后,陈仿再一次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他不再麻木,不再惊恐,也不再尝试那种重建樊城的无谓努力,转而想发设法地开始借着樊城身处汉水之滨,两岸商旅来往增多的机会,开始积攒家底,他每日雷打不动地多了个流程--跑到县衙后院的佛像前点上几炷香,拜上一拜,保佑南边的贼人再老实个一年。
直到这天夜里。
寒风凛冽,没有星光。
陈仿拜完了佛像,用了晚膳后,难得地在长久失眠后,早早感觉到了一丝睡意,便回到卧室,和衣躺下,沉沉睡了过去。
甚至还破天荒地,做了一个和杀戮完全无关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关中,老爹还在,妻子在院子里纺线,他坐在屋檐下,读着圣人经典。
然后画面又一转,两年任期满,他被调入关中,任一个富庶地方的县令,他劝课农桑,轻徭薄赋,修缮水利,断案判狱,政绩喜人,又一个两年,他被调入长安,走入六部,开始宦海沉浮...
就在梦境最安宁的时候,外头好像有了些杂音,陈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身把被子盖得更紧热些。
“砰!”
后堂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倒灌进了屋子,那名他亲自招来的师爷,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卧室。
一把,掀开了陈仿身上的被子!
陈仿从梦中惊醒,先是打了个寒颤,似乎是不想从刚才那些美好的梦境中醒来,他迷茫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床边那个因为恐惧而五官扭曲的人。
师爷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似乎想要喊出什么,却被人捏住了脖子一般。
过了好久,陈仿脑子里的浆糊才慢慢散开。
他竖起耳朵,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原来不是错觉。
那是战马的嘶鸣,是铁甲的铿锵,是成千上万人汇聚在一起,嘶吼出的喊杀声!
让陈仿,终于听明白了师爷在讲什么。
师爷抓着他的衣服,声音凄厉,在夜色中大声喊着:“大人!”
“南岸,南岸那些反贼...”
“打过来啦!!!”
陈仿坐在床上,没有反应。
只是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哈...”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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