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百章 定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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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关外,中军大帐。

    陆沉站在首位,将手中那份刚刚由热气球上用绳索送下来的情报,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因为悬在高空,随行的斥候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在颠簸中匆匆勾勒写就的。

    上面画着剑门关守军的旗帜分布,写着关墙各段从东到西的兵力厚薄,标明了关后营帐的数量与大致规模,甚至,还很是细心地圈出了几处,疑似是蜀军粮草辎重堆积的库房。

    这还只是第一份。

    在帅案的另一侧,还放着第二份,第三份...每一份情报,都是从常人无法企及的数百丈高空,居高临下地俯瞰写就,将剑门关这个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处隐秘,摆在了陆沉的面前。

    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陆沉看完了最后一行字,将其递给了身侧的参军,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传阅下去。

    帐中,十余名荆襄的高级将校和幕僚,立刻围拢了过来,开始轮番接过那几份情报。

    有人看得眉头紧锁,有人眼中放光,有人则是手里攥着情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大帐中央的沙盘前,反反复复地对照着。

    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大帅...”

    一名资历颇深的参军震撼道:“这...这些布防细节,何其详细!就算是关内有细作,怕也传不出这等情报来!这真是...”

    其余众人的神情也多和他一样,只觉得就算是自己这边的手段,今日也着实开了眼界,毕竟他们早已习惯了斥候拿命去填、细作潜伏数月才能换回只言片语的情报。

    而今日,那雄伟的关隘和两侧的绝壁对于荆襄大军来说,却是单向透明的!

    陆沉却没有太多表情波动,只是突然问道:“热气球如果在不携带任何重物的情况下,单凭吊篮里的猛火油,能升空悬停多久?”

    一名专门负责与神机营以及工兵协调的参军立刻跨前一步,大声答道:“回大帅!经仔细测算,若是不挂载火药桶,只携带吊篮,以及一到两名不披甲的斥候,那么其燃料足以维持热气球在半空中悬停一个时辰有余!”

    “若是再想多待,油料耗尽,便飞不起来了,只能顺着风势或者绞盘降下。”

    “一个时辰,足够了。”

    陆沉微微点头,冷冷开口:“传令,从此刻起,不管风雨多大,这剑门关的半空中,始终要保持至少一个热气球悬空!配备最好的千里镜,把剑门关内,所有能看见的兵力调动、旗帜变化、车马聚散,事无巨细,全部给本帅记下来。”

    “一刻,也不能断!”

    “诺!”

    参军重重抱拳,转身大步掀开帐帘,冲入雨中。

    陆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沙盘。

    热气球升空侦察,在局部战场上完全取代了斥候的作用,换做以往,可能已经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举动了,但对于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攻坚战来说,却也只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步而已。

    剑门关内的兵力布防、轮换规律、粮道走向、甚至守将的反应速度...这些在以往,那些名将需要用成百上千斥候的性命去填,需要用细作潜伏数月乃至数年才能勉强摸清的情报。

    如今,在这等原理简单的热气球面前,只需要短短几个时辰,便能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他虽自认不让古之名将,但也不是那种苦行僧一般的人物,非要放着好东西不用,去和那些前辈们一争长短,相反,在战场上将这些新奇的东西发扬出各种各样的战法,并且影响从此之后所有的战争...这对他而言反而会更有意思一些。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在襄阳,曾因为对顾怀的那丝恶感而想要离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要不然,哪里会有今日风景?

    当然,这不是说他因为这些东西,而小觑了眼前的天险雄关,相反,此刻他的心中,只有熊熊战意。

    剑门关再险,地势再绝。

    它也终究是一座死物。

    是死物,就有破绽!

    战前军议进行到这里,具体的军令都颁布下去了,陆沉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径直登上了那座为了俯瞰战场而搭起的望楼。

    天地间的雨丝,其实已经比清晨时小了许多。

    但剑阁这特有的狭长地形,让山风变得异常强劲,风裹挟着水汽,打在脸上,竟是在这夏日也有了几分凉意。

    陆沉双手扶着栏杆,向南望去。

    整片峡谷,尽收眼底。

    剑门关,就在视线的尽头,巍峨耸立。

    那座灰黑色的关城,嵌在两座高耸入云的绝壁之间,倒像是天生在这崇山峻岭中劈开了一道缝隙,随后又觉得这缝隙漏了风,便用这座雄关将其彻底堵死一般。

    而此刻。

    这条原本空旷的古道上,正被黑压压的人潮填满。

    关墙之上,蜀军已密密麻麻就位;关墙之下,荆襄大军的攻坚士卒,正在顶着风雨,向前推进。

    第一排,当然是举着塔盾的重甲步卒,一步接着一步,沿着那陡峭古道,艰难向上攀行。

    脚下,是被雨水浸透、被无数双脚踩烂的泥泞,稍有不慎,一个打滑,便被身后那些同样红着眼睛往上冲的同袍踩在脚下,化作烂泥。

    而关墙上。

    大乾蜀军的床弩、强弓、呼啸的投石机,以及顺着坡道滚落的滚木礌石,也已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站在望楼上的荆襄将校们,大部分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有人攥紧了拳头,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有人嘴里喃喃自语“这他娘的也太陡了,这怎么冲”;还有些经验丰富的将领,则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像这样完全没有掩体、迎着对方箭雨发起的仰攻...

    到底需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才能在那陡坡上,用尸体铺出一条能够让后续兵力踩着冲上城头的血路。

    只有陆沉。

    他依然面无表情。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人,思考战争的意义思考性命的珍贵那是顾怀该去做的事情,他接过了帅印,带着大军来到了这里,那么对于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东西,就只剩下一样--

    胜利!哪怕是惨烈到了极点的胜利!

    他的目光,也没有在那蚁附般的攻坚阵列上停留太久。

    反而落在了关前古道两侧的绝壁上。

    在热气球升空,肆无忌惮地夺取战场视野的同时。

    两侧崖壁上的栈道作业,也在继续推进,虽然目前已经架设上了炮火阵地,但很显然,这东西是不嫌多的。

    而且...

    陆沉的目光幽深如井,站在这高高的望楼上,谁也看不出这位年轻的统帅,心里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传令神机营。”

    陆沉的嘴唇微启,终于下达了第二道军令。

    “顶上去,掩护攻坚阵列。”

    “诺。”

    望楼上的传令兵立刻挥动起手中的令旗,将军令传向远方。

    ......

    余三脸上的皮绷得紧紧的。

    他此刻正站在古道中段,一处勉强算得上平缓的碎石坡上。

    在他的身后,是几十个神机营里的老弟兄;而在他的身前和两侧,是无数正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咆哮着向上攀行的步卒。

    雨丝打在他的脸上,打湿了他的头发,他却浑然不在意,只顾着检查手里的火枪有没有进水。

    这种天气,实在不适合神机营出场啊...但上头的军令摆在这里,就算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也没有选择的权力。

    “校尉,上头来令旗了。”

    刘大柱凑了过来,他嗓门一向大,但在这隆隆战鼓声中,也得扯着嗓子才能听清。

    余三回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兄们。

    几十个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糊满了泥浆、汗水和雨水,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都听好了!”

    余三开口了:“咱们神机营,这回不是主攻!咱们不用扛着云梯去爬那关墙!也没有空地让咱们列阵!”

    “所以咱们的活儿,就是盯着城头打!打那些蜀军弓弩手的脑袋!就是让前面那些拿命去填的弟兄,在冲到关墙下面的时候,头顶上能少挨几发冷箭!”

    余三顿了顿,目光凌厉地扫过每一张脸:“一会儿冲上去之后,找好掩体!谁露头,打谁!不管他是举弓的,还是看热闹的,露头就打!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几十个汉子的声音齐齐应喝。

    余三转过身,抹了把脸,端起火枪,毅然决然地带着这些隶属于他指挥的弟兄们出发了。

    他所在的位置,位于整个攻坚阵列的偏左侧,整支小队几乎是紧贴着东侧绝壁的下方在向上推进。

    这里的地形很是恶劣,但在崖壁的根部,有一块常年风化脱落的巨大岩石凸出。

    这便是给他们选定的掩体了...只要越过那块岩石再往上走,就是完全暴露在蜀军床弩和强弓射程内。

    “上!”

    余三一声令下,几十个汉子开始沿着崖壁根部那湿滑无比的碎石坡,手脚并用地向上攀行。

    他能清楚地听到,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几乎密集成一片声浪,远处的滚木呼啸着顺坡而下;有人被巨石砸断了脊骨,凄厉惨叫;以及那座关墙之上,蜀军将校声嘶力竭的喊杀和督战声。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位置,那是一处因为山体崩塌而形成、微微突出岩壁的天然石台,离古道地面大约有两丈高,这个高度,恰好能够越过前方那些正举着盾牌苦苦支撑的步卒头顶,毫无阻碍地看到剑门关墙的中段。

    只可惜石台的面积并不大,勉勉强强只能站下十来个人。

    “就是这儿!”

    余三吼道,“上台!架枪!”

    几十杆燧发火枪,在这风雨飘摇的石台上,齐刷刷地端平,余三顶在最前方,微微偏头,右眼顺着那枪管,瞄向远处的关墙。

    在他的视野里。

    关墙垛口处的蜀军弓弩手,不断地从女墙后探出身子,张弓、搭箭、放弦、缩回,动作熟练迅猛,显然都是精锐老卒。

    每一次他们探身放箭,便能给关墙下艰难攀爬的荆襄士卒,带来一轮伤亡。

    余三寻觅片刻,准星套住了一个蜀军军官的脑袋。

    “打!”

    食指扣动了扳机,枪膛内压实的火药轰然炸响,巨大的推力将一颗铅弹喷出了枪口。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他身边和后排的几十杆火枪,也齐齐喷吐出火舌,横扫向关墙。

    余三在硝烟弥漫中,清楚看到自己瞄准的那个蜀军军官,刚刚探出身子,查看关墙下面的情况,那颗铅弹,便击中了他的面门,连惨叫声都没有,便直接摔落下来,引得身边的蜀军士卒一阵惊叫。

    “退!”

    他大吼一声,前排和后排刚刚开完火的士卒,立刻向后退开一步,早就在石台下方等候的另外十几个弟兄,迅速补上了他们的位置,再次端平了火枪。

    而退下来的余三,双手飞快摸向腰间的防水弹药袋,抽出一根定装纸壳弹药。

    放在嘴边,用牙齿咬开纸壳的尾部,吐掉碎纸。

    将绝大部分黑色火药倒入滚烫的枪膛,塞入包裹着纸皮的铅弹。

    抽出枪管下方的通条,插入枪管,用力捣实,两下,三下。

    抽出通条,归位。

    最后,将纸壳里剩下的一丁点火药,倒在枪机侧面的引药池中,合上盖子。

    “第二列,打!”

    “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关墙上的蜀军,显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在开战之前,他们的将领曾告诉他们,荆襄贼军虽然火器犀利,但那种名叫火枪的东西,在仰攻这种陡峭地势时,绝对发挥不出什么威力。

    毕竟,枪口朝上打,只要稍微远一点,那圆滚滚的子弹就会飘飞,失去准头,甚至连关墙的边都摸不到。

    但蜀军将领们算漏了一点。

    他们没有想到,神机营竟然如此决绝,竟是让这等宝贵兵种,冒着被滚木礌石碾成肉泥的风险,也要跟随攻坚兵力推进到两翼,寻找掩体,掩护射击!

    大多数神机营小队的位置,距离关墙还不到八十步,完全就在燧发火枪的有效射程之内。

    只要你敢露头,只要你敢站在垛口,那就不是舒舒服服射箭就完了,而是要担心子弹会不会找上你的脑袋!

    一轮,接着一轮。

    关墙之下,两翼枪声,连绵不绝,配合着上方响起的隆隆炮声,竟是将关墙上的蜀军压得一时间连头都抬不起来!

    余三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了多少轮。

    “扑哧!”

    一声闷响在他耳边炸开。

    余三眼角的余光看到,身旁一个正在装填的弟兄,动作僵住了。

    蜀军当然是会反击的...一根从城头抛射下来的流矢,穿透了雨幕,不偏不倚地,钉穿了那个年轻士卒的脖颈,鲜血喷出,溅了余三满脸。

    那名弟兄扔下了枪,双手捂住脖子,眼睛朝着余三看过来,瞪得极大,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余三咬紧了牙,他甚至来不及去为这个弟兄悲伤,便要再次起身,继续替换射击,压制城头。

    而在这些神机营射击阵地的中央。

    那条已经被血染红的古道上,荆襄的披甲攻坚士卒,依然在顶着伤亡,向上攀行。

    沉重的云梯,乃至各种攻城器械,终于被架起来了。

    每一架都需要十五六个最为强壮的辅兵合力,用肩膀扛着,踩着同袍的尸体,在陡峭如坡的古道上,拼尽全力向上推举。

    “砰!”

    终于,一架云梯靠近了关墙,在辅兵们的齐齐呐喊声中,顶端那两个倒刺铁钩,咬住了青石垛口。

    “先登!上!”

    无数腰间只别着一把横刀,脱去了札甲,只穿着轻便皮甲的荆襄死士,口中咬着刀背,踩着云梯横档,毫不犹豫地向上攀爬。

    但剑门关上的蜀军,其防守的凶狠与坚韧,同样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尽管此刻关隘上方仍旧炮声不断,时不时就打在关隘上炸开一片血泥;尽管弓弩手在和神机营对射,无法形成对关墙下的箭雨压制。

    但那些不需要露头,只要靠着女墙就能操作的守城兵器,也不是吃素的!

    一段三人合抱粗细的滚木,被几个辅兵从高处推下,顺着云梯的轨迹砸落,攀爬在最上面的十几名荆襄死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结结实实砸中。

    人体在如此巨力面前跟纸糊的也没什么区别了,只一瞬间,便胸骨塌陷,内脏破裂,从半空中坠落,砸在下方密集的人堆里。

    不仅如此,大锅熬煮沸腾的金汁,混着毒物,被蜀军用长柄大勺,从女墙的垛口处倾泻而下。

    一旦有士卒被这滚烫的污秽之物浇中,哪怕是身披重甲,液体也会无孔不入地顺着甲片的缝隙钻进去。

    “啊--我的脸!我的眼睛!”

    被烫到的士卒只能绝望惨叫,双手抓挠脸颊,结果连皮带肉一起撕扯下来,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最要命的是,因为关前太过狭窄,云梯根本没办法形成覆盖式的挂靠,每次最多只能靠上去三四座!而对于守军来说,他们根本就没有因为疏忽而导致荆襄士卒爬上城头的可能!

    云梯,被蜀军用带长柄的叉竿,推倒了一次。

    又被推倒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云梯倒仰,上面挂着的几十个荆襄死士,便会无处借力,只能狼狈摔下,变成一摊难以辨认的血肉模糊。

    但荆襄的军队,没有退。

    余三蹲在石台上,透过硝烟,亲眼看到了一幕。

    一名荆襄死士,在云梯上避过了礌石,又躲过了不知多少暗箭,虽然被金汁溅了半边臂膀,但他咬着牙,竟是用完好的右手攀住云梯,继续往上爬。

    在距离垛口还有最后半尺距离时,他猛地一跃,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了城头垛口边缘的一块凸起的青砖!

    借着牙齿咬合和右手的爆发力,他整个人,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翻上了关墙!

    只可惜,他抄起横刀,还没来得及挥出,三根长矛,便洞穿了他的胸膛。

    随后,蜀军用力一挑,将他的尸体从城头狠狠抛落。

    余三再也没能在人群里看到这个英勇战死的同袍。

    他只能沉默地咬开纸壳,重新装填火药,抽出通条捣实。

    重新端平火枪。

    瞄准。

    开火!

    ......

    不得不说,来自高处的炮火压制,以及关墙下方的冷枪,真的给关墙上的蜀军弓弩手打出了心理阴影。

    既要防着脑袋上砸下颗炮弹,又要防着太过露头被下面的神机营士卒顶上,大部分弓弩手被压制得根本不敢从垛口露头,相比起寻常的关隘攻防,放箭的频率简直是暴跌。

    从常规的箭如雨下,变成了现在的稀稀拉拉。

    其实,若不是因为两侧高处虽然架起了简陋栈道,但那木身铁箍炮的寿命限制摆在那里,且能运上去的炮弹数量终究不多,而关墙下能供神机营士卒躲避射击的掩体也没有多少,关墙上的惨状怕是还要严重的多。

    但这也是极了不起的战果了。

    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如此狭窄的关前战场,荆襄的攻坚士卒要想冲过来,一路上的死伤就是不可估量的,这是段需要强行用人命填平的路。

    但此刻,没了关头的箭雨压制,大部分士卒都能活着摸到关墙下面,这就让攻方的伤亡情况远比开战前预计的要好得多。

    然而说到底,即使有了这等划时代的压制战术,关墙下的荆襄士卒,依然还是在不断地流血,不断地伤亡。

    因为剑门关的防御体系太完备了,除了弓弩,还有顺坡而下的滚木礌石,以及布置在关楼里的,在炮火下幸存的重型床弩。

    关前古道本就是一条直线陡坡,床弩的射程和威力自然不必多说,可以说每一次击发都能贯穿一整串士卒,直接从攻坚的人潮中清出一整条通道来。

    于是罕见的一幕出现了--关墙下的荆襄士卒死得惨烈,关墙上的蜀军士卒也没好到哪儿去,双方直接跳过了守军以逸待劳收割攻方性命的阶段,在开战之初便开始了人命换人命。

    “校尉!”

    刘大柱的声音从余三旁边突兀响起,他一边退到后排,一边拍着余三的肩膀,“弹药!弹药不多了!”

    余三闻言,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只见腰间那个原本沉甸甸的弹药袋,不知何时,已经干瘪了下去。

    里面只剩下不到五发子弹。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围的弟兄。

    小梁、疤子...还有其他仍在开火的神机营士卒,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状况。

    毕竟是为了压制而毫无节制的高强度射击,弹药的消耗实在太快了,而没有了子弹的他们,在这片石台上,除了当靶子实在没有其他用处。

    “撤!”

    余三果断下了命令:“留下一排掩护,其余人,分批退到下面的缓坡掩体后,补充弹药!”

    小队的弟兄们立刻交替掩护,开始沿着来时的碎石坡,小心翼翼地向下撤退。

    余三作为校尉,端着枪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关墙。

    失去了火枪的压制,这一侧关墙上的蜀军,虽然还在顾忌那偶尔从天而降的炮火,但压力已经减轻了太多,他们立刻抓住机会,开始修补被炮弹打烂的女墙掩体,更多的弓弩手从后方的营帐被调了上来,填补了防线。

    而关墙之下,荆襄的攻坚士卒,依然不知疲倦地在尸山血海中向上攀行。

    关墙上,已经赫然架起了四五架云梯,每一架云梯的周围,都堆满了血泥,挂着残破的肢体。

    何等惨烈的关隘攻防战。

    仔细算一算,从大军到此开始立营,再到崖壁架炮,放飞热气球,然后攻坚兵力压上开始强攻,竟是已经快过了一整个白昼...此刻余三抬头望天,才发现雨早就停了,夕阳的暮色正在逐渐笼罩这片战场。

    这是不是意味着,今日这一战,也该...

    “铛--铛--铛--!”

    果不其然,撤退的鸣金声很快从后方荆襄中军位置响了起来,泥泞陡峭的古道上,原本还在拼死攀行的荆襄攻坚士卒,在听到这声音后,没有任何恋战,迅速变阵,前排重甲步卒重新举起塔盾断后,后排士卒则开始抬着伤兵,拖着能抢回来的袍泽尸体,潮水般沿着坡道向下退去。

    关墙上的蜀军见状,愣了一瞬。

    随后。

    “退了!贼军退了!”

    整座关墙上,立刻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弓弩手们受到这欢呼的鼓舞,探出身子,箭矢追着撤退的荆襄士卒射了下去,企图扩大战果。

    余三不敢在暴露地带停留,他加快了脚步,甚至连滚带爬地滑下了碎石坡。

    剑门关果然不好打啊...

    他想着,阳平关那样的开战即总攻终究是少数,按照常理,第一轮的试探性进攻,打到了现在这种惨烈的程度,伤亡如此之大,的确是该退兵休整了。

    毕竟,双方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生死搏杀,鸣金收兵之后,攻方需要时间清点伤亡人数、补充损失的器械、重新编组打残的营头、安排新一批的轮换兵力,守方也同样需要时间喘息、救治伤员、清理城头上的尸体、重新准备滚木礌石。

    至少,也应该有几个时辰的战场间歇期。

    然而。

    还没等他坐下喘口气,擦去脸上泥水时。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

    仍旧是从荆襄中军大营的方向,那面开战时敲过一次的战鼓,再次被敲响了!

    余三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来,朝着大营方向望去,只见一队又一队阵型严整、杀气腾腾的新锐兵力,正沿着古道,踩着刚才撤退下来的同袍留下的血迹,浩浩荡荡地向上开进!

    没有丝毫停顿。

    没有丝毫犹豫。

    彷佛,前面那场让古道血流成河的惨烈伤亡,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关墙之上。

    原本还在肆意欢呼、庆祝打退了敌军攻势的蜀军。

    显然,也听到了这催命般的战鼓声,欢呼戛然而止。

    所有的蜀军将士,呆呆地看着那重新漫上来的黑色洪流,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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