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百四十三章 西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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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承平八年,二月初二。
民间俗谚有云:“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出了正月,川西坝子上的春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牛毛雨丝混着初春微寒,笼罩着从成都西门一直延伸向灌口县的水泥驰道,将道路两旁刚刚抽芽的垂柳与竹林洗得苍翠欲滴。
此时的官道上,两千王旗亲卫,人人披甲佩刀,背负火铳,骑马护卫着中间那道玄底金字“靖”字王旗,两千余匹战马的马蹄声响彻官道,如此大的阵仗,怕是隔着十里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摆明了就是在昭告整个巴蜀与西山群夷--那位如今统治蜀地的靖王殿下,亲自来西蜀了!
而在队伍正中的马车里,顾怀靠在车窗边,单手支着下巴,透过挑起的车帘静静打量着官道两侧的初春风光。
虽然天上飘着细雨,可趁着今天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这一路走来,官道两旁的万顷水田里头,到处都是戴着竹编斗笠、披着蓑衣的汉人农夫。
有的正赶着水牛在蓄满春水的稻田里头扶犁破土,有的正一家老小齐上阵,清理田埂边淤塞的都江堰支流沟渠,还有几个半大孩童提着竹篓在田坎上割着鲜嫩的猪草,嘴里哼着欢快的川西山歌。
每当看到官道上那面“靖”字大旗行过,水田里头浑身泥水的庄稼汉们便会停下手里的牛鞭和锄头,纷纷走到田埂边,摘下头顶的斗笠,朝着王驾驶来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一张张被春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上,全是踏实与喜气。
至于为什么这些往年还面黄肌瘦、连过冬都战战兢兢的川西庄稼汉,今年开春干活的劲头会这么足...
这自然要归功于正月王府抄没蜀中四姓与十二家附逆大户之后,连夜发往巴蜀各州县的那道《恤民令》。
在蜀王府与世家门阀把持巴蜀的年景里,这川西坝子上的良田虽然仍旧肥沃,却有七八成攥在四大门阀以及各地豪强士绅的手里。
那时候的蜀地百姓,大概可以分成两种:
一种是实在活不下去、带着全家投靠门阀大户的“私佃”与“荫户”,虽然不用直接跟官府的催科差役打交道,可一年到头在田里头累死累活种出十石谷子,光是交给主家的田租就要占去七石,到了秋收还得额外再交一石五斗所谓的“护秋粮”与“火耗米”,剩下的那点粮食连熬稀粥喝到年底都不够,更别提人身绑死在主家的庄园里,连嫁娶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另一种则是还留在官府黄册上的普通自耕农,他们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因为四姓豪强手里的千万亩良田全都有免税免役的特权,旧蜀王府每年要收的钱粮正赋、还有修河筑路的各种杂役,收不到世家大户头上,便只能全摊派到这帮没权没势的小民头上。
最要命的就是“丁税”,也就是俗称的人头税。
不管你家里头有没有田,也不管今年是旱是涝,只要你家里头有个满十六岁的男丁,官府照着册子就要收你一份丁银、派你一份苦役;有些穷苦人家田早就被大户兼并光了,家里头偏偏还生了三四个儿子,为了交那几两催命的丁银,甚至不得不把亲生骨肉卖去给大户当家奴,或者干脆在婴儿落地的时候狠心溺死丢弃荒野。
而在拔除四姓、收回那些隐田私庄之后,顾怀并没有脑子一热,直接在刚刚经历大洗牌的蜀地搞什么跨步太大的激进变法。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哪怕是他心里头早有设想的“包产到户”与更深一层的田制改易,那也是等巴蜀基层官吏全部换血完毕、田亩鱼鳞册彻底厘清之后的下一个阶段才该拿出来的东西。
眼下在蜀地推行的,正是早已经在荆襄全境推行完毕,被证明最能迅速安顿民心的成熟方略--“按丁分地,摊丁入亩”!
说白了,就是把从四姓和附逆豪强手里抄出来的上千万亩良田,由各地核实户籍,按照每户人家的劳力丁口数目,实打实地分给那些无地、少地的佃户与贫民耕种,让他们从世家大族的私奴佃客,重新变成王府治下有田可种的编户齐民。
紧接着,便是废除延续了千年的人头丁税,将原本按人头征收的丁银与杂役,全部折算并入田亩正税之中。
从今往后,官府只认田亩不认人丁--谁家占的田多,谁家就多交粮、多纳银;谁家田少甚至没田,那就少交甚至不交!家里头哪怕生上七八个壮小伙子,非但不用再多交一文钱的人头税,反而能在“按丁分地”的规矩下多领几十亩好田。
这一招下去,等于直接斩断了以往豪强兼并土地、转嫁赋税的根子,更是让全蜀地的庄稼汉在一夜之间卸下了压在身上最沉的一座大山。
也难怪这些普通百姓,如今在看到这面王旗时,会感激涕零到这种地步了...
正想着,前方的道路却已经到了灌口县北面的白沙关。
随着车队缓缓驶过都江堰宝瓶口北侧的关门洞,刚才那一路莺飞草长、阡陌纵横的田园画卷,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怕早就在舆图上看过无数回,可当车驾真正跨出白沙关,顺着咆哮翻涌的岷江上游峡谷向西北方向的汶山郡行进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顾怀微微眯起了眼睛。
首先断绝的,便是脚下的路。
由襄阳工业区属司配合王府工曹主持铺设的水泥官道,只修到了白沙关内侧的平冈茶市与军营门口。一旦出了白沙关的北门,两侧的悬崖便猛地向中间挤压过来,将原本宽阔的河谷挤成了一道只有几十丈宽的险恶峡谷。
别说是铺设水泥路了,在刀劈斧削般的绝壁底下,连一条能够容两辆马车并排走的平地都找不出来。
脚下所谓的“官道”,不过是在岷江岸边的乱石滩与半山腰的风化石壁上,勉强凿出来的一条三尺来宽的泥泞土路。
至于有些被江水冲塌了山体根基的地段,更是连土路都没有,只能在绝壁石缝里头打上一排碗口粗的柏木桩子,上面铺几块木板,修成悬在半空中的偏桥栈道。
初春的细雨一淋,土路上全是混着碎石的黄泥浆,马蹄一踩就是一个深坑,底下两丈外便是波涛汹涌的岷江激流,冰冷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才走了不到五里地,顾怀所乘的那辆宽厢四马王驾便在栈道拐角处卡住了车轮,再也无法寸进。
王五从前面探路回来,勒住马缰禀道:“公子,前头栈道太窄,木板也朽了不少,车辕过不去了。”
“来之前就料到了。”
顾怀没有半点意外,直接掀开车帘,披上一件防雨大氅,干脆利落地跃了下来,伸手接过亲卫牵来的战马缰绳,翻身上马:
“换乘战马,照常打起王旗往前走便是。”
“是!”
两千玄甲亲卫护卫着骑在马上的顾怀,沿着岷江东岸那条蜿蜒曲折、泥泞湿滑的傍山险道,一路向北深入。
出了马车,视野便要开阔得多,顾怀一路走,一路观察着这片在舆图上被标为“西蜀屏障”的崇山峻岭。
只觉得越走两侧的山势便越发高耸险恶。
在南边的川西坝子上,二月初二已经是竹林吐翠、春耕繁忙的时节;可才往岷江上游走了几十里地,两侧高山半腰以上便全是白茫茫的积雪与冰凌,山谷里吹过来的风跟刀子一样刮脸,连路边的杂草都是枯黄蜷缩的模样。
偶尔在河谷稍微开阔一点的滩涂上能看到一两个汉人小村落,也全都被土围子裹得严严实实,村子外头的薄田里全是石头,几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汉人农夫正拿着锄头在石头缝里头刨坑,哪怕看见官道上打着的靖王旗号,这帮山民眼神里头也满是麻木与戒备,远远躲在土围子墙根底下张望。
而在两侧的半山腰绝壁之上,每隔十几里,就能看到几座四角或八角碉楼,只是早已看不见西山羌人的影子,许多石楼的外墙还留着战火痕迹,顶上全插着无当蛮军的三角认旗,每当看到山下浩浩荡荡经过的王旗仪仗,石楼顶上放哨的无当蛮兵便会整齐地吹响牛角号,单膝跪地行礼。
看着那些立在悬崖顶上、显得险峻森然的碉楼,顾怀对这西蜀地形的恶劣程度,总算有了一个最为直观的认知。
如此在崇山峻岭与泥泞山道间跋涉了数日,到了这一日,前方狭窄幽暗的岷江峡谷终于稍微向左右两侧敞开了一些,露出了一片长约三四里、宽不过二里地的河谷台地。
汶山郡的治所--绵虒城,到了。
“吁--”
顾怀勒住战马,停在高坡泥路旁,抬起眼眸,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座名义上统辖着整个蜀地西北群山的郡治。
只看了一眼,顾怀的眉头便轻轻挑了一下。
堂堂郡治...竟是连一堵砖石城墙都没有?
整座城池西面紧贴着岷江,东面靠着陡峭荒山,只在南北两头用黄泥夹着石头堆了一道不到五尺高的矮土坎;
而在矮土坎上头,则是密密麻麻地插着一圈把树枝削尖了的鹿角栅栏。
因为常年风吹雨淋,许多木头鹿角早就腐朽发黑、缺了几尺宽的大口子,只拿些带刺的荆棘条子胡乱塞着,莫说是挡住下山的羌人了,只怕外头的野猪和野狗稍微用点力气一拱,就能大摇大摆地钻进城里头去。
这还不算完。
在城外的河滩荒地与北边山坡脚下,此刻竟还扎着上百顶黑乎乎的牛毛帐篷,成群的山羊与牦牛就在距离木栅栏城门几百步的泥水地里低头啃着枯草,几个披着羊皮袄的羌人牧民正蹲在帐篷门口远远盯着这边看。
而在南边那座简陋“城门”外头,正跪着黑压压二三十名身穿大乾制式官袍的地方官吏,领头的是一个年过五旬、身形微胖的老官,正顶着细雨趴在泥水里发抖。
“这就是前朝地理志和蜀中图经上写的‘旧无城,惟植鹿角’么...”
顾怀摇头自语了一句,没有在城门口过多停留,甚至没有让底下跪接的官员立刻起来寒暄回话,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让他们前头带路,便催动战马,在一队队亲卫的簇拥下,穿过了城门。
一进绵虒城,一股古怪至极,混杂着汉家炊烟、牲口粪便、酥油腥膻与各种山货的气味,便顺着湿冷雨风迎面扑来。
如果说成都城是一幅繁华锦绣的天府画卷,那这里大概就是把汉、羌、蛮三种截然不同的人间生生揉捏在一起的怪胎了。
整座城池只有一条顺着岷江走向延伸的南北大街。
顾怀骑在马上缓步前行,目光扫过长街两侧的屋舍与行人。
只见大街西侧靠近江岸的地方,住的大多是汉人百姓,修的是巴蜀常见的穿斗式木架青瓦房;可大街东侧贴着山脚的地方,住的却是搬进城里头定居的汶山羌与冉駹蛮户,修的全是用片石垒成的一层或两层矮碉房。
那些矮碉房的石墙外头,贴满了用来当柴烧的圆饼状牦牛粪,门楣正上方无一例外钉着一颗颗风干发白的盘羊头骨或牦牛头骨,而在这些羌人石屋隔壁,往往就紧挨着一家汉人开的铺子。汉家门口贴着今年过年刚从灌口县传过来的“清源妙道二郎真君”彩印门神,屋檐下却又学着羌人的样子挂着一串用来驱瘴气的野蒜与风干熊胆。
在街角一处半边集市上,几十个披着氆氇毡衫、满头编着油腻小辫的汶山羌与冉駹蛮汉子,正牵着几头牦牛站在泥地里,跟几个汉人商贩交割货物。
买卖双方不用铜钱,也不用碎银,那个满脸横肉的汉人杂货铺掌柜一手按着腰里的尖刀,一手抓起些巴掌大的粗盐块和几根绣花针,嘴里操着一口半汉半羌、夹着咕噜喉音的古怪土话,跟对面的羌人汉子讨价还价,换过了对方背篓里的两捆干川芎和一张生鹿皮。
这一幕把顾怀看得眉头一挑--实在是没想到,来之前总觉得西山汉蛮是世仇,如今看来,竟也是能平和共处?
正走着,前方长街中段的一家铁匠铺兼盐栈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吵嚷声与妇人哭喊声。
“滚开!你个断腿的汉人老狗,我家少爷拿这张上好的梅花鹿皮换你两把锄头、十斤盐巴,那是看得起你!再敢啰嗦半句,老子烧了你的铺子!”
伴着一声蛮横的川西土话叫骂,只见铁匠铺外头,三个发髻上插着白雉尾羽的白马羌青年,正齐齐动手抽打着一个头发花白、左腿跛脚的汉人老铁匠。
在老铁匠脚边的泥水里,扔着一张早就生了虫的臭鹿皮,而老铁匠的儿子正流着鼻血死死抱住青年的腿,哀求道:
“阿爷!这张鹿皮都烂透了,连二十文钱都不值,这两把锄头可是我们父子俩打了几天才打出来的,还有那些盐巴是我们全街十几户人家凑钱刚从灌口背回来的口粮,真不能白给你们啊!”
“不能给?在这绵虒城里头,我们白马羌看上的东西,还没有拿不走的道理!”
当中的那个白马羌青年冷笑一声,显然是平时在城里横行霸道惯了的城居熟户子弟,还没等看到街尾拐过来的靖王仪仗,他便顺手拔出腰间弯刀,作势要往铁匠儿子的肩膀上砍去!
而就在距离铁匠铺不远的街角屋檐下,明明站着几个身穿皂隶号衣、腰挎铁尺锁链的绵虒县衙差役。
可那四个汉人差役看见白马羌青年当街动刀抢铁器盐巴,非但没有上前喝止拿人,领头的那个老差役反而笑着对那边指指点点,倒像是在让其他人也一起看那个挨打的倒霉鬼。
周围街道两边看热闹的汶山羌和冉駹蛮汉子也都抱起胳膊发出了幸灾乐祸的哄笑声,而西侧青瓦房里的汉人街坊们,则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地缩回脑袋,“砰砰”关紧了自家院门。
前头引路的汶山郡太守郑恪和绵虒县令孙成刚好走到街口,一看见这一幕,两个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冷汗直接湿透了后背!
还没等孙成撩起官袍冲上去喝止,骑在马上的顾怀已经静静看完了这一出“差役冷眼旁观羌人抢汉人铁匠”的闹剧。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跟在马侧的王五会意,一夹马腹便带着十名亲卫冲了上去!
那三个白马羌青年刚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甚至还没看清冲过来的是什么人,王五已经纵马掠至跟前,蒲扇般的大手左右一探,直接揪住当中那个白马羌少爷和左边同伙的胸口皮袄,像拎两只小鸡仔一样,将两个壮汉生生拽飞起来,砸落在青石板街面上!
“咔嚓!”
伴着一声骨裂声,王五翻身下马,一靴踩断了那个还想摸刀的白马羌少爷的手,身后十名王旗亲卫同时扑上,三下五除二便将三个白马羌青年连同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县衙差役一块儿捆成了粽子,堵上嘴巴扔在了路边。
整条闹哄哄的绵虒长街,刹那死寂无声。
刚才还在路边哄笑的汶山羌与冉駹蛮汉子,看着这群一言不发就动手锁人的玄甲骑兵,吓得脖子一缩,牵着牦牛拼命往石屋巷子里头退;而跪在铁匠铺门口的老铁匠父子,看着那面从面前缓缓驶过的“靖”字王旗,呆立了半晌,突然朝着王驾背影重重磕下头去。
前头带路的太守郑恪和县令孙成双腿发软,额头冷汗涔涔,一路大气都不敢喘地引着顾怀走到了长街北头的太守衙门前,玄甲亲卫立刻接管了郡衙前后的院门与街口,把整座衙门围得铁桶一般。
大堂上首的主位上,顾怀解下大氅交给亲卫,转身坐下。
而在大堂下首两侧,以汶山郡太守郑恪、郡尉赵武、绵虒县令孙成为首的二十余名汶山郡在职官吏与军校,此刻正按照品秩高低垂手而立,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
唯独在大堂右侧角落里,还安静地站着一道左半边脸庞布满奴隶烙印的青年将领--正是刚从前线奉召赶来绵虒候命的无当蛮军统帅,向义。
顾怀的目光先在向义身上轻轻掠过,没有多做停留,随后便落在了堂下为首的那名五旬老官郑恪身上。
说起来,这位汶山郡太守郑恪,也算是个巴蜀官场上的老油条了。
前年八月荆襄大军四路合围成都、蜀王府灰飞烟灭的时候,巴蜀九郡里头像巴东、巴郡、广汉、梓潼的文武官吏,要么战死、要么逃亡;后来顾怀腾出手来梳理九郡吏治,更是借着考成与查办贪腐,把各地阳奉阴违的旧官换掉了七七八八。
唯独这西北角的汶山郡,是个例外。
一来,这地方夹在崇山峻岭之间,实在太过偏僻荒凉,连襄阳考出来的年轻算科官吏都不太愿意往这山沟里头钻。
二来,当初伐蜀决战打响之前,陈平与向义带领无当蛮军从南边越嶲郡翻越邛崃雪山穿插过来,早早就把汶山通往灌口县的咽喉要道给掐死了,这位郑太守是个识时务的老滑头,见成都被围,连半点起兵勤王的意思都没有,等成都破城的檄文一到,他当天就带着全郡官吏换上了大乾靖王府的旗号,一点风波都没起,顺理成章地便归附了。
因此过去这一年多里,靖王府除了照例抽调、裁撤了汶山郡衙门里头一部分冗员官吏之外,并没有对汶山郡的官场动过大刀阔斧的清洗,依旧留着郑恪等人在此维持局面。
“郑太守。”
顾怀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孤入蜀一年有余,今日还是头一回来汶山,只觉得这绵虒城里的光景,倒是和孤在成都看到的文书不太一样。”
明明没有什么怒意,也没有半句疾言厉色的恐吓,可站在堂下最前头的太守郑恪,却只觉得双腿一软,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原因无他。
在座的这些汶山郡官吏虽然窝在山沟里头,可又不是聋子瞎子!
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此刻端坐在堂上那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常服的年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
那是从荆襄一介白身起家,短短数年间横扫荆襄、鲸吞巴蜀,凭借麾下百战虎贲,逼得长安城里头的大乾天子与满朝公卿不得不低头妥协、下旨加封一字亲王的乱世诸侯!
就在正月,在巴蜀盘踞了数百年、连历代蜀王都要看其脸色的四大门阀,外加成都周遭十二家豪强,不过是动了一点歪心思,这位靖王殿下便在谈笑之间将四大门阀连根拔起了!
面对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杀世家豪族如宰鸡屠狗般的乱世枭雄,谁给他们这群小小的边郡降官胆子,敢在他面前耍官场太极、说半句假话?!
郑恪连忙出列躬身,急声道:
“回靖王殿下!方才街面上那几个有眼无珠的差役与城北白马羌熟户惊扰了殿下仪仗,实乃下官等管教无方、治下不严!下官不敢有半字欺瞒,愿凭殿下责罚!”
“刚入城就能看到这一幕,孤都不敢去想平日里这样的事要发生多少回,”顾怀平静说道,“但孤已经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了。”
“孤今天来,是想听听这汶山郡的实情。按旧制,汶山郡下辖绵虒、汶山、蚕陵、广柔、升迁五县,纵横数百里;可孤翻看户曹的册子,整个汶山郡在册的编户民籍,满打满算才三千八百二十户、丁口不足两万。而且孤刚才一路从白沙关走过来,关内灌口、郫县的百姓都在冒雨春耕,唯独进了你们汶山郡地界,除了城外河滩上有几块石头地之外,两侧山坡全荒着,连王府下发的《恤民令》,在你们这儿也只贴到了绵虒城门口。郑太守,你给孤说说,这是为什么?”
听到顾怀直接问起了户籍、田亩与实控地界,没有盯着刚才街面上那事不放,郑恪心中先是一松,随即老脸一苦,与站在他身后的绵虒县令孙成对视了一眼。
面对上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两人哪敢像以前应付蜀王府巡查那样拿假账搪塞?
四十来岁、生得面黄肌瘦的绵虒县令孙成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顾怀深深一揖道:
“启禀殿下,非是下官与郑太守敢怠慢王府的《恤民令》,实在是咱们汶山郡的地势与民情,跟山外头的川西坝子截然不同!”
“如何不同?照实说。”顾怀看着他。
孙成苦涩道:“殿下沿着岷江一路北上,想来已经亲眼见过了。咱们汶山郡虽有五县之名,可放眼望去,全郡十成地界里头,倒有九成半是雪山、悬崖与原始老林,唯独岷江与几条支流两岸,有一点被江水冲刷出来的河谷台地。”
“而且这河谷里的土地,地理志上便写得明白--‘土地刚卤,不宜五谷,惟种菽麦’,这山沟里的土,底下全是石头渣子和盐碱硝卤,质地坚硬,加上高山遮挡日头、霜期漫长,莫说是种水稻、种桑麻了,便是种粟米也长不出穗子来,一年到头,只能在开春撒点耐寒的青稞、苦荞麦和黑豆。”
说到这里,孙成的声音已经满是无奈:“至于殿下问起的全郡民籍...下官不敢欺瞒殿下,虽说汶山郡有五座县城,可实际上,北边的蚕陵、升迁两座故城,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白马羌和汶山羌占了去,荒废得连县衙都塌了;如今咱们衙门真正能收上赋税、派下里正保长的汉人村落,其实就只有绵虒城周边五里地、北边汶山县与广柔县城外三里地,以及沿岷江南下到白沙关这一条线上的汉人村落罢了!”
堂上静了一瞬。
堂堂一个大郡,舆图上画着好几百里地、五个大县,结果官府真正能管得着的,就只有城门口外头五里地的河滩与一些土围子。
顾怀脸上没有露出多少意外之色,继续问道:
“那刚才孤进城的时候,见这绵虒街面上倒有一半是披着毡衫、挂着弯刀的羌人与冉駹蛮,城外的河滩荒地上,也扎着上百顶帐篷。他们既不服官府管束,怎么又成群结队地聚在城里城外?”
太守郑恪连忙躬身接口道:“回殿下,这便是西蜀延续了几百年的另一桩旧例了--山里的冉駹蛮与汶山羌,素来是‘冬则避寒入蜀,夏则避暑返落,岁以为常’。”
“每年一进十月,上头的高山草甸大雪封山,山里的部分羌人和冉駹蛮待不住,就会赶着牛羊、背着皮毛,顺着山沟下到咱们绵虒河谷,乃至南边的灌口、临邛边地来避寒。”
“他们在城外河滩上扎下帐篷,有的进城拿皮子药材换点盐巴粗茶,有的给城里的商户打点零工背背货,等到了四五月间山顶雪化了、河谷里头热起来,他们又赶着牛羊回山顶老寨子去避暑。”
说到这儿,站在郑恪身后的另一名官员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补充道:
“殿下,这帮蛮夷要是光下来避寒做买卖也就罢了,可他们每次下山,都会把山羊牦牛直接赶进咱们汉人百姓的冬麦地里头啃麦苗!汉人要是去赶他们的羊,他们当场就敢拔出刀子砍人!可偏偏咱们绵虒城里的汉人百姓单靠种点苦荞黑豆活不下去,还得靠着收购山里冉駹蛮挖出来的川贝母、大黄、麝香和羊毛运去灌口换粮食...所以这城里城外的汉人、汶山羌、冉駹蛮和白马羌,那是既要捏着鼻子做买卖,背地里又恨不得把对方的骨头拆了...”
“哦?可孤听说,他们各部之间,仇恨也很深才对。”顾怀问道。
“简直是世代血仇!”
堂下这名官吏生长于汶山本地,对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再清楚不过:“殿下有所不知,在咱们汶山郡,汉人百姓恨透了山上杀父夺妻的羌蛮;可山里的汶山羌呢,又恨透了北边的白马羌--因为以前蜀王府常年花银子雇白马羌当义从羌兵,白马羌仗着有王府撑腰,手里有铁刀良马,每年冬天都抢占最好的河谷草场,还逼着汶山羌的小寨子给他们交贡羊,就像刚才街面上那三个白马羌一样,在城里连汶山羌的人都照打不误。”
“而汶山羌打不过白马羌,转过头就去欺负西边的冉駹蛮,凡是冉駹蛮赶着牛羊下山避寒经过汶山羌的石碉峡谷,十只羊里头就得留下一只当买路钱;至于冉駹蛮,表面上谁也不得罪,可只要汶山羌和白马羌一打起来,他们就在背后给两边递刀子、捡死人财物...这几家凑在这巴掌大的绵虒河谷里,三天一小砍、五天一大杀,从来就没消停过。”
顾怀听完,也是对西蜀的混乱程度大开眼界,随即目光缓缓转向右侧那个身材微胖的郡尉赵武:
“既然城外各部混乱至此,那赵郡尉,你是掌管汶山一郡兵马的武官,孤刚才进城的时候看了一圈,绵虒身为郡治重地,怎么会连堵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只在土坎上插了一圈松木鹿角?而且孤走过城西的时候,瞧见街道上明显有战事痕迹,看着也就是几个月内才留下的。”
顾怀静静看着赵武,语气毫无起伏:
“前年无当蛮军借道汶山南下的时候,并没有进过绵虒城;前几日西山诸夷受四姓挑唆暴动,主战场也在白沙关外。孤倒是很想知道--你们这绵虒城里的刀痕火迹,是谁留下的?”
明明顾怀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
可郡尉赵武迎着那道目光,却浑身上下汗毛倒竖,“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在这位一言可决千百万人存亡的靖王殿下面前,赵武连半点编造借口的念头都不敢生出来,牙齿打颤地招供道:
“殿下恕罪!末将万死不敢欺瞒殿下!城西那几家铺子的刀痕和火迹...是、是去年十一月大雪的时候,城外白石沟的几百个汶山羌青壮干的!”
旁边的太守郑恪和县令孙成见赵武招了,也跟着一块儿跪了下来。
“几百个汶山羌青壮,半夜杀进了郡城?”顾怀眼神微冷,“之后呢?他们来做什么?你们官府又是怎么处置的?”
赵武脑袋埋得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回殿下...咱们绵虒城自设郡以来,因为河谷地基全是沙石,加上郡里头没钱买青砖白灰,就一直没修过砖墙,只靠鹿角围着。每年冬天那帮羌人下山避寒,只要哪家寨子今年缺了过冬的盐巴粮食,或者跟城里的汉人铺子起了口角,他们半夜三更喝多了咂酒,就会骑着马拿套索把城外头的木头鹿角一扯,冲进城里头抢上几家铺子,顺手掳走些汉人百姓和牲口,直接跑回山沟里。”
“那白石沟在绝壁顶上,城里头只有四百名老弱郡兵,进山就是送死...所以按咱们汶山郡过去几十年的旧例,只要羌人夜里进城抢了人畜,第二天一早,太守衙门就会凑上些茶砖盐巴,派末将或者城里的军官打着白旗送到山口去,跟那几个寨子的头人讲数,把被掳走的百姓和耕牛...给赎回来...”
站在后排的一名年轻户曹官员听到这里,眼圈一红,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哽咽道:
“殿下!赵郡尉句句属实!咱们郡衙户房的账本上,每年都专门列有一项‘抚夷赎丁银’!去年那场夜袭,下官的亲哥哥就在城西铁匠街被白石沟的羌人拿套索拖走了,在山上关了五天,最后还是郑太守从郡库里支了四十块茶砖、加上卑职家里头卖了祖屋凑出来的二十斤盐巴,才求着郡尉上山把我哥哥赎了回来啊!”
顾怀沉默片刻,居然轻笑了一声。
那太守郑恪听见这笑声,吓得汗毛倒竖,生怕顾怀当场下令砍人,连忙颤声解释道:
“殿下明鉴!非是下官等人甘受此奇耻大辱,实在是全郡在册汉民不过三千八百余户,一年到头收上来的夏秋两季正赋,折合粗粮不过一千四百石、麻布三百匹,现银不足五百两,连给城里四百名老弱郡兵发口粮都不够!而且十二年前,前任刘太守曾因羌人夜袭大怒,亲自率郡兵追入鬼哭峡救人,结果中伏死伤三百余人,反被当时垄断茶马互市的何家与罗家在蜀王面前参了一本‘贪功妄动、激生边衅’,当着城外几千羌人的面用囚车押回成都下狱惨死,临走还赏了围城的羌人头人...打那以后,咱们汶山郡的规矩就是‘宁可花钱赎人,绝不许动刀惹事’啊!”
堂内一片死寂。
顾怀静静听完郑恪等人的哭诉,看着底下这群战战兢兢的边郡官吏,总算是搞明白了西蜀的这片烂摊子。
他看向众人,思索片刻,沉声道:
“今日孤过来,你们要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西山诸夷敢趁乱下山寇掠,绝不可能再像以前蜀王府那样花钱消灾、捏着鼻子议和!”
“一定要打!”
话说到这份上,堂下这些官吏只要不是蠢笨如猪,基本也都看清楚了这位靖王殿下所表现出来的态度--
过往的事他问清楚了,没有立刻下令追究,那便是暂时先放下,毕竟沉疴积弊百年如此,真要算账这堂下官吏没几个能逃得掉。
而他这位刚刚血洗了四大门阀的靖王殿下,冒着春雨、带着王旗亲卫大张旗鼓地亲自赶到绵虒坐镇,摆明了就是因为前些日子西山诸夷下山劫掠的事情,要在西蜀亲自动手,把这群无法无天的蛮子彻底打痛、打怕!
在顾怀抵达绵虒之前,汶山郡衙门里头的这帮官吏和将校其实私底下没少犯嘀咕。
虽然向义统领的无当蛮军在白沙关外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还顺势拔除了外围五十里内的碉寨,但山里头的白马羌各大豪帅和汶山羌、冉駹蛮的主力毕竟还缩在北边叠溪石城与白马谷的高山险隘里头。
因为前线没有威望足够的大人物定调子,郡衙里头的官吏们有的觉得见好就收、照旧拿点茶盐安抚一下算了,有的想趁势进剿却又畏惧深山险恶,争来争去也没个章程,可此刻顾怀往堂上一坐,态度鲜明如此,所有侥幸求和的念头自然瞬间烟消云散,所有人全都开始低头沉思起来。
这一仗,接下来该怎么打?
而打完了之后,这汉、羌、蛮杂处的西山,到底又该如何治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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