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0章 暗河问心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冉鳞抬手一招，一只小水猴子从岩壁上窜下来，轻轻落在她肩头，湿漉漉的脑袋蹭着她的脸，亲热得很。

    她伸手摸了摸那脑袋，水猴子喉咙里滚出一阵咕噜声，像猫打呼噜一样。

    “我养它们，它们护我。公平买卖。”

    就这一句话，竹怀瑾心里头一下全亮了。

    这女人不是侥幸逃出来的。她蹲在这地下河里，早就养出了一支藏在暗处的队伍。那些水猴子就是她的眼睛、她的哨兵，更是她埋在水底的刀子。

    难怪她能在这要命的地方活到现在。

    她不是逃命的，她是这一片暗域的主子。

    “所以。”开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啥情绪。但竹怀瑾余光看见，他握剑的手换了个姿势，换成了出剑最快、最省力的架势。

    “你是要杀我们，还是放我们走？”

    水道里一下子静了。冉鳞没答话。

    她赤着脚，在水面上慢慢踱步。脚尖点着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看着像是在想事情，可她周身上下的气势一直锁着全场，把局面捏得死死的。

    四周围那些水猴子全屏着气，蹲在原地不动。只有偶尔几声低低的嘶吼，还有细密的磨牙声，混着火折子噼啪的响，衬得这气氛更压人了。

    竹怀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狂跳。

    怀里的血踪珠一直烫着，眉心的牵引感也在扯着他的神思。他强压住心里的躁动，死死盯着冉鳞的一举一动，步子、眼神、手指头动没动……

    蒲泽教他的那些话全涌上来了：谈判的时候，人心可以骗人，但身子从来不骗人。

    漫长的安静过后，冉鳞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血红的竖瞳直直落在竹怀瑾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很。

    有打量，有试探，还带着一点对晚辈的好奇。

    “小守瞳人，我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像钉子一样敲进耳朵里。

    “答得好，我放你们过去。答得不好……”

    话没说完。

    但用不着多说。

    四周围那些水猴子，齐刷刷地往前涌了半步。不是排好的队列，却像潮水一样围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森白的獠牙在幽暗的火光下闪着光，无数兽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在水道里来回撞，像一群等着扑食的野兽。

    “啥子问题？”

    竹怀瑾攥紧短刀，手心里全是汗，刀柄滑溜溜的。他调整了一下手势，攥得更紧了，全身的肌肉都绷着，随时准备动手。

    冉鳞没有直接回答。她盯着他，问出了一个直扎心底的问题：

    “小守瞳人，你说，我们纵目血脉，该永远躲在暗处苟活，还是该堂堂正正走出去，让天下人都晓得有我们这一族？”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竹怀瑾的胸口。

    无数画面一瞬间涌了上来。

    冉嶙寨里那些顽固的反对派，屠铁匠那张带刀疤的脸，那些刺耳的话……“守瞳人就是灾祸！”“你要拖垮整个寨子！”还有那些在暗处盯着他的眼睛，那些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想起三百年前那场差点灭族的浩劫。蒲泽说过，就因为一位守瞳人带回后裔，纵目墟差点被外头的修士杀光。那些死人，那些烧掉的房子，那些逃难路上倒下的娃儿…都是因为血脉暴露了。

    躲起来，藏好，不让任何人晓得。几百年了，好像这就是唯一能活的路。

    但他又想起了蒲泽。

    那个明明可以在鹤鸣石室里安安稳稳活到老的老头，偏偏要跑来纵目墟当守瞳人，偏偏在雨夜里把昆字印交到一个连丹田都没有的少年手里，最后还选了兵解转世。

    他心里一定装着什么他相信的东西。

    还有自己，如果守瞳人永远只能躲着藏着，那“意诚则达”算什么？一辈子像老鼠一样活在阴沟里，连自己的根都不敢认…那也叫“达”？

    “我没得标准答案。”

    竹怀瑾把心里的乱绪压下去，坦然开了口。身后的开明轻轻叹了口气，但他没有回头，目光一直迎着前方。

    “但我信一个理……每个人都有选的权利。想藏的可以藏，想走的可以走。守瞳人的责任不是硬逼，是守护。守护每一支纵目血脉，不管他们选哪条路。”

    冉鳞静静看着他。

    那双血色的眼眸深得像冬天的枯井，看不出半分情绪，猜不透她在想啥。

    “那你呢？”

    她又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躲开的压力，“你自己，会咋个选？”

    竹怀瑾沉默了很长时间。

    水道里只有水珠子滴落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清冷得很，像古时候的漏刻，一寸一寸地量着这份压人的安静。

    过了好久，他抬起头，迎上那双猩红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

    “我选走出去。”

    “不是我天生胆子大，是我没得选了。芙蓉城和雾中山的人要杀我，寨子里也有人想卖我。我只能往前走，走到那些仇家追不上、够不着的地方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却更稳了，带着一股少年人还没灭的火：

    “但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日后我要是修成了，有了护得住人的本事。我要让纵目血脉，再也不用在‘藏起来’和‘走出去’之间，硬着头皮二选一。想藏的能安生，想走的能上路…再也不必有这种两难。”

    这话一落地，整条水道彻底静了。

    所有水猴子都不叫了，伏在原地，杀气全收了。

    开明慢慢放下长剑，没有收回去，只是放低了剑尖。那意思很明白，暂时不打了，等最后的结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冉鳞身上，等着她一句话。

    下一瞬，冉鳞猛地仰头大笑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娇媚的笑。是痛痛快快的笑，像是憋了一百年的气终于吐了出来。她笑得身子都在抖，笑出来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水往下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好！好一个再也不必二选一！”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那双血红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着的火。

    “蒲泽那老东西，果然没看走眼！”

    冉鳞随意一挥手，干脆利落。

    那些水猴子像退潮一样往后撤，眨眼就钻进了岩缝、水底、黑暗里。一双双通红的兽眼接二连三地灭了，像夜风把灯一盏一盏吹熄。整条水道一下子空了。

    “你们可以走了。”

    冉鳞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随口给他们指路：

    “顺着这条水道直走十里，有口竖井通到地面。爬上去就是芙蓉洲边界。那儿有个废了的烽火台，从烽火台往西绕，能避开所有修士的关卡，一路平安。”

    竹怀瑾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浑身绷紧的筋脉一下子松了，这时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肉上，分不清是河里的水还是身上的汗。

    “多谢前辈。”

    “莫急着谢。”

    冉鳞抬步上前，一下子离得很近。

    近到竹怀瑾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水汽混着奇异冷香的味道，能看清她额头那道竖纹，那是一道天生的、闭合的血脉裂隙。边缘长着一层细密的鳞片，透着说不出的上古异象。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一点，不偏不倚，正正落在竹怀瑾的眉心正中。

    竹怀瑾感觉眉心一凉。

    不是冰块的冰凉——是像有一片羽毛，蘸着千年寒潭的水，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然后，那股凉意没有散去，而是像活的一样，往他眉心的骨头缝里钻了进去。

    竹怀瑾的心跳猛跳了一拍——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眉心深处，与他体内那道血契产生了共鸣。

    ——像是有一把新的锁，正在他的神魂深处，被轻轻扣上。穿越小说 www.kk169.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