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章 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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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三人走出醉花楼,夜风迎面扑来。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远处有几盏灯笼还亮着,风一吹,灯影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街边收摊的铺子正在上门板,伙计把最后几块木板卡进槽里,拍了拍手,转身钻进铺子后面的小门。

    陆辞提着食盒走在前头,没有往内城的方向走,而是折向东边。

    铁兴跟在后面,双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夜里起了风,吹得街边的枯叶贴着地面沙沙地滑。他看了一眼陆辞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暗的街巷,说:“这是要去哪啊?怎么越走越偏了?”

    陆辞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到了就知道了。”

    铁兴啧了一声,不再问了。

    三人沿着一条东西向的街道一直走,穿过几道巷子,绕过一处废弃的牌坊。街道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稀疏,灯光也越来越少,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某户人家的檐下,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们走过。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大片林子出现在月光下——不是城郊那种零散的野树林,而是成片的古木,一棵一棵参天而立,树冠密密地叠在一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起伏的黑影。月光照在树冠上,从枝叶的缝隙间筛下来,落在林间的空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白斑。

    翠微林。

    天邑内城与外城交界处偏东的这一片古木林,占地数十亩。清晨时分会有不少灵修来此打坐修炼,白日里则是达官贵人们踏青散步的去处,但入夜之后几乎没有人来。灵修都知道——入夜后草木灵气稀薄,修炼效率极低,不如回去打坐。因此天一黑,林子里就空了。

    陆辞在林边的入口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尘和铁兴,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多。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脚踩上去,枯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空气中有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凉丝丝的。

    陆辞在林中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块空地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头顶上方恰好有一处树冠的缺口,月光从那里照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白亮的光斑。周围是几棵粗壮的老树,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根虬结着露出地面,像一条条盘踞的蛇。

    铁兴跟上来,左右看了看,一脸莫名其妙:“大半夜的你带我们来这林子里干嘛?这地方阴森森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陆辞没有回答。他把食盒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了食盒的搭扣。

    “就这吧。”他说。

    食盒的盖子打开了。一股酒菜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酱肉的咸香、卤味的辛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在清冷的夜风里格外勾人。

    铁兴的鼻子动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食盒里分了三层——下层是两碟凉菜,一碟酱牛肉,一碟卤豆干;中层是一碟花生米和一碟腌笋;上层放着一壶酒和三个小酒杯。

    “你这是……”铁兴愣了一下,蹲下来翻了翻那几碟菜,“在青楼里等的不是人,等的是一份食盒?”

    “等的人没来,菜不能浪费。”陆辞说,在食盒对面盘腿坐下来,把酒杯一个一个摆到地上,“这家的酱牛肉是天邑一绝,排队都买不到,我让伙计提前留的。”

    铁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确实不错。比醉花楼那几碟破点心强多了。”

    陆辞提起酒壶,给三个杯子都斟满了。酒液清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琥珀色的光泽,香气比刚才更浓了一些,是那种温和醇厚的粮食酒,不烈,但好入口。

    苏尘在食盒对面坐了下来。他没有问什么,拿起一杯酒,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酒不烈,入口有一股粮食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以这个世界的酿酒水平来说,算是不错的了。

    铁兴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酒不错啊。”

    “天邑西市的老店,开了几十年的,这酒则是醉花楼特供。”陆辞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然后在两人对面坐下,把折扇搁在手边的落叶上,“白天排队都买不到,我让人提前订的。”

    铁兴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行,有酒有菜,这地方虽然偏了点,但胜在安静。”

    陆辞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到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后面一闪一闪的。

    “你们说,”陆辞忽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一个人如果有话想跟别人说,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该怎么办?”

    苏尘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那就不说。”

    陆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说得也对。不想说就不说,硬要说反而没意思。”

    铁兴嚼着卤豆干,插了一句:“这有什么好想的。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说。憋着多难受。”

    陆辞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人就这么坐着,喝着酒,偶尔夹一筷子菜。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鸟的叫声。月光在树影间缓慢地移动着,从一片光斑移到另一片光斑。

    苏尘喝了大半杯酒,把杯子放在地上,目光落在林子的深处。

    夜里的翠微林比他想象中要深。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纯粹的黑,树影重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但风一吹,树影晃动,那层黑暗就像帷幕一样轻轻摇动,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暗。

    “你刚说在青楼是等人,”苏尘说,声音不大,目光没有从林子里收回来,“等谁?”

    陆辞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话题显然是陆辞不太想聊的。他沉默了几息,把酒杯放下,用指腹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才开口:“一个多年前就该见到的人。”

    铁兴正嚼着花生米,听到这话,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几年前?多久?”

    “十年了。”陆辞说。

    “十年?”铁兴愣了一下,“你才多大啊?”

    陆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把杯子倒扣在膝盖上,说:“有些事,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苏尘没有追问。他能从陆辞的语气里听出一种不想再继续的意思。

    铁兴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换了个话题,夹了一块酱牛肉,说:“这天邑城你是常来还是头一回?”

    “来过几次。”陆辞把空杯子放到一边,重新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算熟,但该知道的也知道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天邑城里有没有那种不对外公开的铁匠铺?就那种老师傅自己开的,不打普通东西的那种?”铁兴问。

    陆辞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有是有的。西城那边有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姓方的铁匠铺,不打农具,不打菜刀,专门接一些特别的单子。但那家的老师傅脾气不太好,不满意的不接,看顺眼的免费打。”

    铁兴眼睛一亮:“那不正好吗?哪天带我去看看?”

    “改天吧。”陆辞说。

    铁兴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喝了一口酒,含糊地说:“这天邑城比我想的大。我在玉衡打铁的时候,以为玉衡城就算大的了,到了天邑才知道什么叫皇城。光是从西城走到东城,走了快一个时辰都没走完。”

    “天邑是龙脉大陆最大的城。”陆辞说,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城墙绵延几十里,从东走到西,快马也得跑一阵。你白天逛的那条东外城主街,只是冰山一角。单论龙脉规模,八大派也许能和天邑抗衡,但论城建,天邑毫无疑问是当世之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东城的兵器铺聊到西城的夜市,从夜市聊到天邑的灵修和血修各有什么去处。陆辞知道的事情不少,但每次聊到跟他自己有关的话题时,就会不动声色地绕开。铁兴问过他两次“你天阙那边冬天冷不冷”,都被他轻巧地转到了别处。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天邑、住哪、要待多久——这些问题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每次铁兴无意间碰到,就被他不动声色地绕开了。

    苏尘没有参与太多对话。他靠在树干上,慢慢地喝着酒,目光不时扫过林子的边缘。

    林中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头顶的树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月光碎成无数块,在落叶层上来回晃动。空气里的草木气息比刚才更浓了——草木的气味在夜里变得浓郁,混在风里,带上一股潮湿微腥的味道。

    铁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这地方待久了还真有点闷。”

    陆辞正要说话,苏尘忽然动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原本靠在树干上的脊背离开了树皮,空着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动作不大,甚至算得上隐蔽。但铁兴注意到了——因为苏尘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铁兴压低声音问。

    苏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林子的左侧——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他的手指搭在刀柄上,指腹贴着缠柄的麻绳,没有说话,但姿势已经从放松变成了戒备。

    陆辞的折扇也无声地回到了他手里。

    他没有站起来,但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同一片黑暗中。他的身体是放松的——甚至比刚才更放松,像是随意地靠在树干上——但他握扇子的手的却紧了一些。

    铁兴看看苏尘,又看看陆辞,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淬体境的修为感知不到那么远,但他不傻。苏尘和陆辞同时做出反应,说明这片林子里不止他们三个人。

    “有人?”铁兴用气声问。

    苏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林子的边缘——从左侧缓缓移到右侧。片刻后,他站了起来。

    陆辞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起身活动一下筋骨。但他的手始终握着那把合拢的折扇,拇指悬在扇骨的接合处,随时可以发力。

    “四个人。”陆辞压低声音说。

    苏尘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确认了陆辞的判断。

    陆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没有多说什么。

    铁兴紧张地看了一眼四周:“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苏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站我后面。”

    铁兴立刻站了起来,退到苏尘身后两步的位置。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淬体境的修为帮不上任何忙,这种时候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林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刚才还哗哗作响的树冠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口气被人掐住了喉咙。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出一块一块的白斑。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脚步声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不重,不轻。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一截一截地响着,像有人用脚一下一下地碾碎干枯的骨头。

    左侧的黑暗里,走出了两个人。

    两个人都是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形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肩膀宽厚,步伐沉稳,矮的那个跟在后面半步,步伐更轻更快。

    右侧的黑暗里,也走出了两个人。

    右边出来的两人站定之后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边缘地带。左边出来的那个高个子——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铁兴赶紧站起,目光在那四个黑影之间来回扫。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的下沿——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苏尘的目光从左边那个高个子身上扫过,然后移到右边那两个人身上。

    月光不够亮,但那个人的身形的轮廓、站姿的习惯——苏尘认出了他。

    那个高个子,脸上有一道疤。

    旁边那个年轻一些的——身材偏瘦,站姿轻浮,脚尖朝外——他也见过。

    两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但苏尘认出了他们。

    押送他去血殷宗的那支玄镜司三人组里的两个人。

    苏尘的目光继续往右移,落在右边那两个人身上。

    一个穿深色锦袍的,身形高挑,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树影中,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苏尘,里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知道这身锦袍。今晚在醉花楼大厅里,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自报了姓名。

    苏明川。

    苏明川旁边站着的,是今晚四个黑影中唯一的另一个身形偏瘦的——面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个人站着不动,呼吸平稳,没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她腰间挂着一把黑鞘的窄刀,鞘口处刻着几个看不懂的符号。

    苏尘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

    他认得那把刀。

    残骨。

    陆辞的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尘身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林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冲谁来的?”

    苏尘没有转头。他看着对面的那四个人,说:

    “冲我。”

    苏明川抬手,扯下了面罩。

    面罩下的脸在月光下露了出来——浓眉方脸,正是今晚在醉花楼大厅里跟苏尘说过话的那个人。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狰狞,甚至带着一丝遗憾。

    “今天你会死在这。”苏明川说。

    他没有看陆辞,也没有看铁兴,但他的下一句话是对着他们说的。

    “跟你们两个没关系。但不好意思,谁让你们今晚跟他待在一起。”

    铁兴咬着牙,没说话。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苏尘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铁兴,躲好。”

    铁兴没有废话,立刻往后退,退到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蹲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累苏尘。

    苏尘右手握住了刀柄,缓缓把刀抽了出来。

    月光落在刀身上,映出一层冷白的亮光。

    刀身比普通的长刀短一些,双刃开锋,刀背到刀尖的弧线收得很利落。刀柄上缠着深色的麻绳——铁兴在白柳镇亲手打的那把短刀,苏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不换。

    苏尘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刀刃斜对着前方的地面。他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握着刀,站在那里。

    苏明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清清楚楚:“你们三个,上。”

    苏尘看了那个年轻的一眼,又看了疤脸人一眼。

    那次,他不能展露镜影刀法。他被压制,被击倒,被人像死狗一样扔进囚车。

    那是他装的。

    现在是另一回事,这次他的修为与上次大相径庭,苏尘有把握让他们永远闭嘴。

    疤脸人先动了。他脚下一蹬,枯叶在鞋底碾碎的声音还没传到耳中,他的刀已经劈了下来。刀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这一刀没有任何试探,起手就是全力。他的刀法走的全是杀招,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刀都是冲着要害来的。能在玄镜司当差,手上少说也沾过几十条人命。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苏尘动了。

    不是躲。是贴。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让刀锋从离他胸口三寸的位置擦了过去,同时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往后退避,而是迎着疤脸人的方向压了上去。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臂,疤脸人的刀在挥出之后还没有收回,空门大开。

    不换的刀尖在月光中划出一道短促的白线,从下往上,贴着疤脸人的小臂切过。

    血线从疤脸人的小臂上绽开。

    疤脸人的瞳孔猛地一缩,收刀急退。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刀锋切到骨头的瞬间就已经往后撤了——但撤的时候握刀的右手已经使不上力了。小臂上的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切在筋腱的附着点上,整只手骤然失去了握力。

    他没有想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一刀就能贴到这么近的距离,出刀的角度这么刁钻,收刀的速度这么快——快到他的痛觉都还没传到脑子里,血就已经流出来了。

    他没有时间思考。

    因为苏尘的第二刀已经来了。

    不换从下往上一撩,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疤脸人的喉咙。疤脸人本能地往后仰头,刀锋从他下巴前方不到半寸的位置掠过——他躲过了喉管,但躲得狼狈至极,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一棵树干。

    年轻的那个在这时从侧面扑了上来。

    刀光从苏尘的右肋方向斜切过来,角度阴险,是奔着腰腹去的。这一刀如果切中了,刀锋就会从肋骨的缝隙之间穿进去,直接捅穿脏器。

    苏尘没有回头。

    他往左前方迈了一步,步伐不大,但时机精准。那一刀贴着他的后腰衣料划过,划破了布料,但没有碰到皮肉。同时苏尘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手肘向后一撞——不重,但位置正好顶在年轻的那个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

    年轻的那个被这一肘顶得气息一岔,整条经脉的运行凝滞了一瞬。他的刀还在手里,但那股劲已经泄了。

    这一个凝滞就足够了。

    苏尘转身,不换的刀锋从身前扫过。

    不是横切,是回旋劈。苏尘以左脚为轴,整个身体转了半圈,不换借着这个转身的惯性和腰力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弧线的终点落在年轻的那个的脖子上——刀锋切入的角度极为精准,从侧面切进颈动脉和气管之间的缝隙,没有任何停顿,没有卡在骨头上,干净利落地穿了过去。

    年轻的那个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目光凝固了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涌上恐惧或痛苦。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上半身向前倾倒,扑在厚厚的落叶层上。

    落叶被他的身体压出一个沉闷的响声。血从他的脖子下面洇开,渗进枯叶之间的缝隙里,在月光下看起来是一片暗色的、缓缓扩大的阴影。

    疤脸人的刀又递了过来。

    他换了左手握刀。左手不是他的惯用手,刀势明显偏慢偏飘,但从他咬牙的力度和眼睛里的神色来看,这一刀他是拼了命的。刀刃在空中走了一个弧线,不带任何试探,直奔苏尘的心脏位置。他这一刀已经放弃了防守——他知道自己右手废了,左右手一起上也挡不住几刀,不如拼一下,用命换一个机会。

    但苏尘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苏尘没有架这一刀。

    他侧身让过刀锋,不换从下往上一挑,刀尖顺着疤脸人握刀的左手小臂内侧一路往上切——从手腕切到肘弯,再从肘弯切到腋下。疤脸人的整条左臂从内侧被整个豁开,皮肉翻开,露出发白带红的筋膜和肌腱。鲜血溅了出来,洒在落叶上,急雨般的啪嗒声。

    疤脸人发出了一声闷哼。刀从他手里滑落了,插进了脚边的落叶层里,刀柄朝天,微微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倒下。他的小腿在抖,但他没有倒。他靠着树干站着,两只手都在往下滴血,但他没有倒。

    他看着苏尘,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恐惧,是一种发现某件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时的困惑。

    “你……”他的声音嘶哑,喉咙里带着血沫的咕噜声,“你怎么可能——你的刀法——”

    苏尘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不换向前送出,刀尖从疤脸人的左胸肋骨的缝隙之间穿入,斜向上走,刺穿了心脏。疤脸人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间,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已经散了——他到死也没想明白,一个被他亲手押去血殷宗当死囚的少年,为什么半个月后变成了一个能两刀杀他的人。

    从苏尘拔刀到现在,加起来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铁兴蹲在那棵树后面,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年轻的那个倒在落叶上,看着疤脸人靠着树干滑下去。他看着苏尘站在原地,手里的短刀刀刃上有血在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枯叶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不是没见过血的人——在血殷宗的牢里待了两个月,什么惨状都见过。但这是第一次,他亲眼看着苏尘杀人。不是侥幸,不是偷袭,是面对面、实打实地把两个修为不低的人杀了。而且从拔刀到结束,前后不到半炷香。

    “你……”铁兴张了张嘴,只说出这一个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尘没有停。

    他的目光在杀完两人之后已经转向了右侧的战场。他的身体没有停顿——脚尖在落叶层上一碾,整个人的重心已经朝那个方向移了过去。不换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血迹没有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光泽。

    他往陆辞那边靠了过去。

    陆辞正在缠斗。

    他手里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扇骨是乌木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但他不是拿扇子来扇风的——他是拿扇子来当武器的。合拢的折扇在他手里时开时合,开的时候用来挡格和扰敌视线,合的时候点、刺、劈、挑,走得全是短兵器的路子。

    苏明川的修为大约在铸基境,拳脚凌厉,掌风带劲,每一掌都带着一股沉实的力道。陆辞用折扇接了他一掌——扇骨发出一声闷响,整把扇子被震得往后弹了一寸,但他手腕一抖,顺势把那股力道卸到了一边,扇面啪的一声打开,扫向苏明川的面门。他脚下同时撤了半步,重新调整重心——陆辞的打法不追求一击毙命,他的节奏是缠,是靠步法和手法的变化来消耗对手。

    苏明川侧头避开,同时一掌切向陆辞的腰侧。

    陆辞没有硬接,撤步后退,扇子在手中一转,啪地合上,反手一刺,直奔苏明川的咽喉。

    苏明川只得收掌格挡。

    两人交手了几个来回,打得有来有回。但真正让陆辞腾不出手的,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拔出腰间的窄刀,出刀极快,每一刀都走的是最直接的路线——不花哨,不浪费任何动作。她的修为不算高,大约在开脉境上下,但她的刀法极其干净,配合上苏明川大开大合的掌法,一快一慢、一刚一柔,配合得十分默契。陆辞接苏明川一掌的间隙里,那个女人的刀就从侧面切进来,逼得他必须在同一瞬间做出两次判断——躲掌、架刀,少一个都见血。

    陆辞的扇子架住那个女人的一刀,同时侧身让开苏明川的另一掌,人被夹在两人之间,步伐一直在小幅度的腾挪中维持着平衡。

    那个女人的刀从下方撩起,直奔陆辞的小腹。陆辞折扇往下一压,扇骨卡住刀锋,借力往侧边一带,把刀锋带偏了方向。但苏明川的掌风立刻补了上来——一掌拍向陆辞的肩头,力道沉重。

    就在这时,苏尘到了。

    不换从侧面切进来,刀锋截在苏明川的掌势路线上。苏明川如果继续往前推这一掌,整条小臂就会被刀锋切开。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掌后撤,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那个女人的刀也在同一时间收了回去。她的脚步微微后退了半步,落在了苏明川身后一步的位置。

    陆辞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苏尘沾血的刀刃,又看了一眼苏尘身后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两个黑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这也太快了。”他说,“我这边还没打完呢。”

    苏尘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才开口:“你擅长用剑的。一把扇子打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你怎么知道我善用剑?”陆辞问。

    “天阙剑派,不擅长用剑,难道擅长用刀吗?”苏尘说。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他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回对面的苏明川和那个女人身上。

    苏明川的目光在苏尘和陆辞之间扫了一圈。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正在快速评估眼前的局势。他的目光在苏尘手中的刀上停了一下,在刀身上未干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向身后看了一眼。

    没有人会来了。

    疤脸和年轻的那个已经躺在落叶里了,气息全无。

    苏明川的目光快速地闪烁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那个女人——她还站着,手里的残骨横在身前,呼吸平稳,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苏明川做了一件让苏尘意外的事。

    他忽然转身,左手一把扣住了那个女人的肩膀,右手从她手中夺过残骨,横在了她的脖子前面。

    刀刃贴着那个女人的喉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那个女人没有挣扎。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间,然后就不再动了。她任由苏明川把残骨架在她脖子上,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苏尘皱了一下眉头。

    “你干什么?”他说。

    苏明川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但他的手很稳,握着残骨的那只手的指节发白,但刀刃没有一丝颤抖。

    “你挟持自己人?”苏尘说,声音里带着疑惑。

    苏明川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个女人。他的目光落在苏尘身后的某片黑暗中,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退路。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扯下了那个女人的面罩。

    面罩掉落的那一刻,月光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

    苏尘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太熟悉的脸。

    远山眉,杏眼,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整张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淡的透明感。不是精致到无可挑剔的那种好看——是那种你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

    是苏棠。

    苏尘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住了。他的目光定在那张脸上,手握着不换,但他没有动。

    “棠儿?”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迟疑,“你……你怎么会在这?”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和苏棠一模一样的杏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苏尘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对。不是苏棠。苏棠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苏棠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那种属于妹妹的亲近和依赖。但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苏尘说,声音稳了一些,“你不是苏棠。”

    他转向苏明川:“她是谁?”

    苏明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树影边缘,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像是一层面具。他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苏尘一眼,然后才开口:

    “想知道?自己找去。”

    他的右手松开残骨——残骨落在落叶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同时伸手掐住了那个女人的下颚,迫使她张开了嘴,另一只手从腰间取出一颗绿豆大的药丸,塞进了她嘴里。药丸入口即化,那个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苏明川随即在她的背上一推——那女人整个人朝苏尘的方向跌了过来。

    苏尘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跌进他怀里,身体已经开始发烫。她的眼睛睁着,眼神有些涣散,嘴唇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从正常的浅色变成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快速扩散。

    苏尘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张和苏棠一模一样的脸就在他怀里,嘴唇微张,呼吸急促而微弱。

    铁兴从树后快步走了出来,蹲在苏尘旁边,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苏尘的表情,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回事?那人给她吃了什么?”

    苏尘没有回答。他扶着那个女人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伸手探了一下她颈侧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苏明川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了。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远去的脚步声,在几息之内就彻底消失了。

    陆辞没有追。他走过来,蹲在苏尘旁边,伸手按住那个女人的手腕,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他的眉头在一息之内就皱了起来。

    铁兴蹲在另一边,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她?”

    苏尘没有回答。

    陆辞的手指搭在那个女人的脉搏上,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这是……春毒?”

    “什么是春毒?”铁兴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了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

    “春毒,顾名思义……”陆辞说,手指仍然搭在那个女人的脉搏上,“春药总知道吧?和那差不多,只不过这是一种毒。”

    “毒?”铁兴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那不就是说——”

    “嗯。”陆辞说,他的手指离开了那个女人的脉搏,在袖口上擦了擦,“这毒药服下后,若不在毒发前想办法解毒,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铁兴的脸色白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脸上的潮红已经比刚才更重了,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嘴唇的颜色也从浅红变成了近乎发紫的深色。她的呼吸越来越快,眉头紧皱。

    苏尘的目光从那个女人的脸上抬起来,看着陆辞。

    “如何解?”他说。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两种方法。一种,服用解药————但解药的配方会因为毒的成分改变。”

    他顿了顿。看了看女人。

    “另一种……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苏尘没有说话,看着他。

    陆辞往后微微退了一步,手里的折扇啪地打开,挡在身前,做出一个拒绝的姿势。

    “别看我,我可是正人君子,绝不会行此趁人之危之事。”

    苏尘的目光转向铁兴。

    铁兴立刻往后连退了两步,两只手在身前连连摆动,脸上带着一种极认真的拒绝表情:“也别看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苏尘看着他们两个,沉默了片刻。

    “你俩……”

    陆辞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看苏尘,忽然问了一句:“这人刚才不是要取你性命吗?为何救她?”

    苏尘没有犹豫:“我自有道理。”

    陆辞没有再追问。

    陆辞收起折扇,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翠微林南边的方向,说:“这附近,翠微林边上有一处灵修休息的屋子。平时给清早来晨练的灵修歇脚用的,夜里没有人。屋里应该有几张席子,凑合能用。”

    “灵修的屋子?”铁兴皱了一下眉头,“能进吗?”

    “又没人守着。”陆辞说,“门平时不锁,谁都能进。”他顿了顿,“而且这会儿——谁还在乎那些规矩。救人要紧。”

    苏尘把他那把“不换”收回了刀鞘,弯腰把那个女人从地上扶了起来。那个女人的身体软绵无力,头垂在他的肩上,呼吸短促而滚烫。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像是一串断断续续的音节,又像是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苏尘没有去听她在说什么。他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揽住她的腰,让她靠稳了。低头的时候,他看到了落在落叶层上的那把黑鞘窄刀——残骨。他弯腰捡起来,挂在了自己身上。

    “带路。”苏尘说。

    陆辞点了点头,转身朝翠微林的南边走去。

    铁兴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那片越来越远的战场。那两具黑影还躺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被夜色和落叶逐渐吞没。林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脚下枯叶被碾碎时发出的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残留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被风一吹,很快就散了。

    “刚才那人,”铁兴快步跟上陆辞,压低声音说,“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杀苏尘?”

    “我怎么知道。”陆辞没有回头。

    “你不是跟他打过一轮嘛,没发现什么?”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陆辞回头看了一眼苏尘肩头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脸色已经红得发烫了,呼吸越来越短促,“先解决眼前的事。”

    铁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陆辞说得对。他看了一眼苏尘的背影——苏尘背着那个女人,步伐平稳,呼吸不乱,但铁兴能感觉到苏尘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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