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0章 将饵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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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第330章 将饵吞下
那指尖停驻处,墨迹微洇,仿佛已提前窥见了某些东西即将从这头流向那头。
他收回手,将舆图仔细卷好,放回抽屉。
窗外,暮色四合,衙役换防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规律。
该安排的,都安排下去了。
现在,只需要等。
等鱼,自己游进网里。
几天后,傍晚,县城另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林冲“正好”路过,看见孙秀才独坐窗边,面前只一碟茴香豆,一壶浊酒。
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在孙秀才对面重重坐下。
“孙秀才,喝一杯?”
孙秀才抬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嘴上却讶道:“哎呀,林教头!真是巧遇,快请坐!”忙不迭地唤小二添酒添杯。
林冲也不客气,抓起新添的酒壶,先给自己满上,仰头灌了一大口。
劣酒辛辣,呛得他咳了两声,眼睛却更红了些,像是憋着许久的闷气。
“教头这是……有心事?”孙秀才试探着问,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林冲不答,又灌了一口酒,才把酒杯重重一顿,发出“咚”一声闷响。
他盯着杯中浑浊的液体,声音粗嘎:“孙秀才,你上次说的那事……我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想。”
孙秀才身子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呼吸都放轻了些。
“陆大人……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林冲的声音低沉,带着酒气,更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没有他,我林冲现在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刨食,或者早被官府砍了脑袋。这份恩情,我认。”
他话锋一转,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可恩情是恩情,往后是往后。我林冲,他娘的以前是土匪!这身皮,洗不干净!南溪现在是好了,可将来呢?朝廷的大官们,谁看得起我这么个出身?手底下那帮兄弟,现在服我,是服陆大人,服我能打仗。可哪天陆大人调走了呢?或者……出了别的事呢?我这点根底,在正经官儿眼里,算个屁!”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里透出真实的焦虑,这焦虑半是演,半是真——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出身烙印的恐惧,是每一个“浪子回头”者心底最深的刺。
“不止是我,”林冲抓了抓头发,显得异常苦恼,“我儿子……我那婆娘身子不好,就这一个崽。我能教他舞刀弄棒,可将来呢?跟我一样当大头兵?还是去考武举?我这样的爹,就是他前程上的一块绊脚石!朝廷的武将官职,那是正经出身,是铁饭碗,是光宗耀祖……我,我能不眼红吗?”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地盯着孙秀才:“可是背叛陆大人……我做不到!他拿我当兄弟,我……我他妈不是人!”
话音落下,他像是用尽了力气,颓然靠向椅背,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酒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孙秀才心里已是乐开了花,面上却愈发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同情:“林教头,快别这么说!您重情重义,孙某佩服!可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您为家人计,为前程想,何错之有?”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陆大人那边……郑大人也说了,绝不会让您难做。只要事情做得隐秘,陆大人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到。等调令下来,您往边军一去,天高任鸟飞!至于报复……”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笃定的神秘,“郑大人何等身份?他既敢承诺,必有万全安排。保您全家平安,绝非虚言!”
林冲眼神闪烁,呼吸粗重,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挣扎。
他看着孙秀才,嘴唇嗫嚅了好几次。
孙秀才屏息等待。
终于,林冲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灌了一口酒,用手背狠狠抹了下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孙秀才……有件事,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教头但说无妨!”孙秀才心脏砰砰直跳。
“去年……剿灭黑风寨那仗,你知道的,打得很惨。”林冲的眼神飘向窗外昏暗的天色,仿佛陷入回忆,“寨子里攒了不少贼赃,按规矩,该清点造册,上缴州府。可当时打完仗,弟兄们死伤不少,抚恤银子一时凑不齐,州府那边拨款又慢……陆大人他……”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显得极为艰难:“陆大人他拍板,临时从那批贼赃里,拨了一部分金银,先紧着给阵亡弟兄的家眷发了抚恤,给受伤的弟兄抓了药。数目不小……但这事,当时没来得及在正式的剿匪文牒上完全体现。后来南溪百废待兴,各种开支用度混在一起,这笔账……就更模糊了。”
说完,林冲像是虚脱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看孙秀才的眼睛。
孙秀才听得心花怒放,强压着激动,一字一句确认:“教头的意思是……陆大人曾私自挪用剿匪所得的贼赃,用于……嗯,县内开支?且未及时入账上报?”
“不是私吞!”林冲急忙辩解,又显得底气不足,“是……是临时周转!为了兄弟们!可这毕竟……不合规矩……”
“我明白!我明白!”孙秀才连忙安抚,眼中精光闪烁,“林教头深明大义,肯将此等要事相告,足见诚意!您放心,此事仅限于郑大人知晓,必不会外传,更不会牵连于您。这……这恰恰证明了陆大人行事……嗯,不拘常规,确需朝廷规正啊。”
他又劝慰了几句,无非是“前程似锦”、“忠君爱国高于私恩”之类的话,见林冲始终一副魂不守舍、后悔又期盼的矛盾模样,便知火候已到,不再逼迫,只殷勤劝酒。
这场“苦闷的倾诉”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林冲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落寞而挣扎。
孙秀才目送他远去,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才猛地攥紧拳头,抑制不住地低声笑了起来。
他连酒钱都忘了付,匆匆起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驿馆方向。
又过两日,黄昏,军器监后巷一个废弃的柴房。
赵铁匠是偷偷摸摸来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卷轴和一个油纸小包,一步三回头,生怕被人跟踪。
钱谦早已等在那里,背着手,神色看似从容,眼中却藏着急切。
“钱……钱大人……”赵铁匠声音发抖,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灰白,嘴唇哆嗦着。
“赵师傅,不必紧张。”钱谦上前两步,语气温和得像个体恤下属的老上官,“此处僻静,无人窥探。东西……可曾带来?”
赵铁匠点点头,动作僵硬地将怀里的布包递过去,手指却死死捏着布角,像是舍不得松开。
钱谦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按捺住立刻打开查看的冲动,先看向赵铁匠:“赵师傅考虑清楚了?此物献上,便是朝廷功臣,令郎前程,钱某一力担保。”
赵铁匠喉头滚动,眼睛红了,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哽咽:“大人……俺、俺想了几天几夜……这是俺琢磨了半辈子的玩意儿,是俺的命根子啊……就这么给了朝廷,俺心里……”他说不下去,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
这副模样,十足一个为了儿子忍痛割爱、出卖毕生心血的悲情老匠人。
钱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大功即将告成的狂喜。
他拍了拍赵铁匠的肩膀,力道放得极轻,像是安抚:“赵师傅大义!朝廷不会忘记你的贡献。待图纸、配方验证无误,工部客卿的文书,不日便到。届时,令郎便是良籍子弟,科举之路坦荡,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解开布包。
里面是两卷厚厚的图纸,纸质泛黄,边角磨损,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复杂的机械结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说明,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看便知是多年心血凝聚。
另一个油纸包里,是黑褐色的细腻粉末,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金属和炭火混合的气息。
钱谦虽不通匠技,但看这图纸绘制之精详,粉末保存之仔细,便知分量。
他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感动和郑重。
“好,好啊!赵师傅放心,此物钱某必当珍之重之,尽快呈报朝廷!”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重新裹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稀世珍宝,“赵师傅先回去,切记守口如瓶。静候佳音便是。”
赵铁匠胡乱点点头,又抹了把脸,这才佝偻着背,一步一拖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背影,充满了疲惫与献祭般的悲壮。
钱谦等他走远,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却难掩轻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柴房,直奔驿馆。
他没有注意到,巷子对面屋檐的阴影下,一个不起眼的黑影静静地站着,直到他身影消失,才悄无声息地融入暮色。
当晚,子时。
县衙后院,书房灯火通明。
陆怀瑾没有看舆图,也没有看文书,只是静静地坐在椅中,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灯花上。
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进。”
门开,影子闪身进来,反手掩门。
他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疲惫,眼神却锐利。
“大人,都办妥了。”影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林教头那边,孙秀才已得手,约一个时辰前兴冲冲进了驿馆后门。赵师傅那边,钱谦亲自取的货,抱得跟宝贝似的,也回了驿馆。咱们盯梢的人看得清楚,两人都是直奔郑南星的院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教头和赵师傅该演的都演足了,孙秀才和钱谦深信不疑,尤其是钱谦,拿到东西时手都在抖。”
陆怀瑾缓缓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无波,“他们提供的‘罪证’,分量够吗?”
“够。”影子回答,“林教头给的‘私分贼赃’,可大可小,但足以证明您行事‘不遵法度’,落人口实。赵师傅那份,虽然是假的,但做得逼真,钱谦不懂行,必然当成真宝贝,这足以构成您‘私授匠技,意图不轨’的嫌疑,甚至可以往‘资敌’上靠。两样加起来,在郑南星手里,就是一把不错的刀。”
陆怀瑾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踏进预定范围的某种确认。
“刀已递到他们手里了。”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现在,就看他们怎么砍这一刀了。”
他挥了挥手:“下去休息吧。告诉林冲和老赵,戏演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切如常。最近少出门,少与人接触。”
“是。”影子抱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陆怀瑾重新拿起那份修路的预算,就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钦差驿馆,郑南星临时征用的书房内室。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内外光线,也隔绝了声音。
只有一盏孤灯立在宽大的书案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钱谦恭敬地立在案前,双手捧着那两卷图纸和那包粉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邀功:“大人,幸不辱命!那赵铁匠,为了他儿子的前程,终于低头了。这是他毕生心血所系,连弩核心机括图,新法冶铁配方,皆在此处!”
坐在案后的郑南星,接过东西,并未急于查看。
他先拿起那包粉末,隔着油纸捻了捻,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又凑近闻了闻气味。
然后,他展开图纸,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繁复的线条和标注,手指在某处精巧的联动结构上轻轻划过。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灯光映着他保养得宜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钱谦屏息等着,心跳如鼓。
许久,郑南星才将图纸慢慢卷起,与那包粉末一起,轻轻放在案角。
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柔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做得不错。”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钱谦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深:“大人谬赞。另外,那林冲,也松了口。”
“哦?”郑南星抬起眼,目光落在钱谦脸上。
“孙文远今日回报,林冲酒后吐真言,对出身耿耿于怀,对朝廷武职心向往之,更忧虑子孙前程。虽仍有犹豫,但已透露关键……”钱谦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揭露秘密的快意,“去年剿灭黑风寨后,陆怀瑾曾私自动用部分未及造册的贼赃金银,充作抚恤与赏银,此事未经正式文书呈报州府!”
郑南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私分贼赃……挪用公帑……虽非惊天大案,但性质极其恶劣。
尤其对于陆怀瑾这种以“六元及第”状元之身入仕、本该清正自持的官员而言,这足以成为他品行有亏、行事悖谬的铁证。
结合赵铁匠献上的“核心技术”,一个“私蓄匠才、图谋不轨、贪墨枉法”的形象,便隐隐有了轮廓。
“数目可确定?有无人证物证?”郑南星问,语气依旧平淡。
“林冲只说了大概时间与事由,具体账目,怕是已被陆怀瑾处理干净。人证……当时知情的核心人员,想必已被陆怀瑾牢牢掌控。”钱谦斟酌着回答,“但这事,林冲身为当时执行者,他的证词,便是最有力的人证。再结合我们拿到的这些……技术图纸,足以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指向陆怀瑾在南溪县‘拥兵自重、私蓄匠技、贪墨贼赃、藐视朝廷法度’!”
郑南星没有说话。
他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声音很轻,规律得令人心悸。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案角那卷图纸和那包粉末,又似乎透过它们,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那个在偏远县城里优哉游哉、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年轻县令。
鱼饵已经吞下。
钩子,也该慢慢收紧了。
他伸出手,将那卷图纸和粉末拢到面前,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把林冲透露的‘私分贼赃’之事,单独整理出来。”郑南星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决断,“时间、经过、可能涉及的款项,写得尽可能详尽。赵铁匠献上的图纸与配方,一并仔细封装。”
他抬起眼,目光如针,刺向钱谦。
“本官,要写一份密折。”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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