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凤阳的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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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朱祁镇的死讯传到凤阳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
凤阳乃是大明的中都,太祖朱元璋的龙兴之地。
城外皇陵绵延,苍松翠柏遮天蔽日,肃杀之气笼罩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大明立国近百年,凡是犯了重罪、被剥夺宗室名号的皇家子孙,大多被幽禁于此,名曰“守陵”,实为囚禁。
朱祁镇的妻儿眷属,便被安置在凤阳皇陵旁的一座独栋偏宅里。
宅院规模不大,约莫十来间房,高墙林立,墙头缀着锋利的碎瓷与铁荆棘。
大门口全天候有重兵把守,虽然名义上保留了家眷的衣食进贡,但出入受限,与牢狱几乎无异。
前明皇后钱氏、几位随行的少侍嫔妃,以及年仅十岁的皇长子朱见深,尽数挤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
朱见深模样极像朱祁镇,生得面容清秀,可那双眼睛却少有童真,反而透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深邃。
从五年前的尊贵太子,到如今囚居凤阳的罪臣之子,巨大的落差与世态炎凉,逼着这个十岁孩童在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的稚气。
正值午后,阳光惨白地洒在冷清的院落里。
朱见深独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书,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史记》。
忽听得内堂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哭声穿透屋檐,惊起树梢阵阵寒鸦。
他合上手中的典籍,起身走进堂屋。
只见母亲钱氏正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捶胸顿足,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周围几个嫔妃也是掩面抽泣,哀鸿遍野。
“母亲,发生何事了?”
朱见深快步上前,扶住钱氏的肩膀,声音轻柔却不带一丝慌乱。
钱氏抬起肿胀的双眼,一把抱住朱见深,哭得声嘶力竭:
“深儿……你父皇……你父皇他……在南苑薨了啊……”
朱见深身形陡然一震。
“薨了”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他的心田。
他虽年纪尚小,却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个曾高高在上、也曾跌落尘埃的父亲,彻底不在人世了。
“父亲是怎么走的?”
朱见深推开钱氏,目光凝重,语气平静得令人胆寒。
钱氏抽噎着,咬牙切齿道:“快马传来的消息……说是赐了毒酒,饮鸩自尽!秦烈那逆贼……硬生生逼死了你父皇啊!”
朱见深没有像母亲那样痛哭流涕。
他缓缓站直身体,跨出堂屋,站在廊下望向北方北京城的方向。
双手在袖中死死捏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滑落,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
眼底掠过一丝毫无遮掩的寒光。
那眼神,活脱脱像是一头刚失去头狼庇护、却已悄然露出獠牙的受伤幼狼。
钱氏擦干眼泪,见儿子伫立不语,心中生出一丝诧异:
“深儿,那是你亲生父亲啊,你……你怎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朱见深缓缓转过身来,脸色苍白却目光如刀:“母亲,哭除了能让仇人痛快,还能有什么用?难道哭几声,父皇就能活过来吗?”
钱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长子。
“害死父皇的是秦烈,夺走大明江山的也是秦烈。”
朱见深一字一顿,“这笔血债,我记下了。现在我年幼力薄,扳不倒他,但我终究会长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钱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伸手捂住儿子的嘴,压低声音惊恐道:
“深儿!你疯了!门外全是新朝的耳目,这话若是传出去,咱们娘俩全得引来灭顶之灾!”
朱见深轻轻掰开母亲颤抖的手指,平静地回道:“母亲放心,孩儿懂得轻重,绝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马脚。但这个誓言,至死不忘。”
钱氏看着眼前眼神坚硬的儿子,心中的酸楚与绝望交织在一起。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朱见深趁着看守兵丁交接换岗的空档,避开巡视,只身一人悄悄溜出了宅院,摸索着来到了城外的皇陵墓园。
夜色下的皇陵显得格外肃杀,高耸的古松在狂风刮拂下发出阵阵如号哭般的呜咽声。
高大的石碑林立,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大明历代帝王的英灵似乎都在这黑夜中默默注视着他。
朱见深整了整衣冠,挺直脊梁,随后重重地跪在陵前,对着祖先的墓碑猛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见深,给诸位先祖磕头请安了。”
他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苍劲古朴的碑文,满含泪水,却硬生生控制着不让眼泪掉落。
“贼臣秦烈弑君夺位,害死父皇,践踏大明社稷。”
朱见深的身躯微微发抖,语气却掷地有声,“求列祖列宗庇佑孩儿平安长大!来日孩儿必当重聚大明旧部,杀回北京,斩下秦烈项上人头,夺回朱氏江山,以雪今日之耻!”
说罢,他又沉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渗出了血丝。
他霍然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北方,在心中冷冷默念:“父皇在天之灵安息,秦烈,此仇不共戴天,你且等着!”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森严寂静的皇陵阴暗处,一直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监,名唤王恩。
王恩原是南苑伺候朱祁镇的旧人,因忠心耿耿,此前被特许随同钱氏一行遣送凤阳守陵。
王恩躲在树影后,听清了朱见深发出的字字誓言,早已感动得老泪纵横。
“少主……真正的少主啊!”
王恩擦拭着眼泪,从树影后缓缓走出,跪倒在朱见深面前,“老奴王恩,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大志,老奴佩服!奴婢这铤而走险的一条贱命,今后便全交与殿下了。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辅佐殿下兴复大明!”
朱见深看着眼前的老太监,眼中的戒备渐渐隐去,伸出小手将他扶起:
“王公公请起。如今我已非太子,只是个守陵的废人。但只要公公愿助我一臂之力,来日若能光复社稷,定不负公公今日之恩。”
自那夜皇陵立誓之后,短短几天时间里,朱见深整个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过去那个偶尔还会坐在树下发呆、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的十岁孩童彻底消失了。
死讯传来的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鸡鸣未头遍,朱见深便已悄然起床。
他不再看那些消遣的诗词歌赋,而是将王恩暗中搜罗来的《资治通鉴》、《十七史百将传》、《孙子兵法》等治国兵书摆上案头。
从早到晚,除了用饭,他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对历史成败与权谋斗争的研读中。
不仅如此,朱见深也意识到羸弱的身躯无法承载复仇的重任。
从第四天起,他每日清晨绕着狭小的院落跑步,挥拳练习,扎马步直至双腿发颤也绝不松懈。
钱氏看在眼里,既感到几分欣慰,心口却又像刀割般疼痛。
支撑儿子如此自虐般坚持的,唯有心中那股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而老太监王恩,也在这几天里开始暗中展现他的价值。
凭藉多年在宫中积攒的人脉与眼界,王恩趁着每日外出采购日常物资的机会,悄悄联系上了两位隐匿在凤阳城内、对新朝不满的前明旧部,试探性地为朱见深建立起了一条微弱的信息渠道。
与此同时,在封闭的宅院内,王恩开始将自己在朝堂内廷浸淫数十年的权谋术数、帝王御下之术、乃至百官之间的勾心斗角,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朱见深的悟性惊人,往往举一反三。
王恩每每教导,都不禁暗暗惊叹:这位十岁的殿下简直天生就是权谋的集大成者,可惜造化弄人,落得如此境地。
死讯传来的第六天深夜,微弱的油灯下,朱见深正在一张破旧的宣纸上画着朝局势力的草图。
“殿下——”
王恩端来一杯温水,压低声音道,“老奴今日在外头听说,淮西这边的几个前明军官,对新朝剥夺爵位的事情极度不满,暗中颇有怨言。老奴想,要不要找机会去拉拢他们,让精壮之士暗中积蓄兵力?”
朱见深停下手中的毛笔,转头看向王恩,眼神里有超脱年龄的理智:“王公公,你糊涂了。”
王恩微微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秦烈如今刚刚大权独揽,手握数十万精锐,兵锋正盛,天下莫敢不从。”
朱见深分析道,“那些所谓的旧部,不过是因为失去了既得利益而抱怨几句罢了。若真到了铤而走险的时候,他们第一个卖掉的就是我们。况且,秦烈的听风网网罗天下,凤阳城内不知有多少耳目,此时拉拢大批旧部,无异于引火烧身。”
王恩闻言,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道:“老奴冒失了,请殿下降罪。”
“我们现在的战略,唯有‘隐忍’二字。”
朱见深沉声道,“秦烈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位登基,强推新政,废除旧例,早已将天下士绅与大明遗老尽数得罪。眼下众人虽臣服于其武力,实则暗流涌动。秦烈野心极快,绝不会甘心守成,他日后若抽调主力倾国西征或下南洋,京师与国内必然空虚。到那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一个十岁的孩童,在短短几天之内,不仅克服了丧父之痛,更将眼下的天下大势分析得如此透彻,王恩听得背脊发凉,心中佩服得无以复加:
“殿下深谋远虑,老奴甘败下风!老奴听殿下的,绝不轻举妄动!”
“记住!”
朱见深将那张画满线条的宣纸放在灯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除了你我,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心意。在秦烈面前,我要做一个最听话、最懦弱的守陵遗童。”
死讯传来的第七天夜晚,凤阳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微雨。
钱氏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见朱见深仍在微弱的油灯下苦读兵书,小小的身躯在墙壁上投下孤单而坚韧的影子。
钱氏看着儿子日渐消瘦却日益坚毅的脸庞,忍不住眼眶发红,走上前去劝道:
“深儿,歇歇吧。这都几天了,你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身子骨怎么受得住?你还在长身体啊。”
朱见深抬起头,看着母亲肿胀未消的双眼,眼中难得地流露出对母亲的温情与柔软:
“娘,孩儿不累。父皇走了,孩儿是家里的男子汉。孩儿多学一分本领,将来才能护得母亲周全,才能讨还父皇的公道。”
钱氏闻言,手里的汤碗差点端不稳,一把将朱见深紧紧抱在怀里,呜咽哭道:
“深儿啊,娘不要什么富贵复辟,娘只求你能平平安安活下去!你父皇已经走了,你要是再有个闪失,叫娘怎么活啊!”
朱见深的脸贴在母亲冰凉的衣襟上,任由母亲抱着。
他伸出小手,轻轻拍着钱氏的后背,声音柔和:“娘,您放心,孩儿惜命得很,绝不会白白送死。但在秦烈项上人头落地之前,孩儿绝不会倒下。这是我的宿命。”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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