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二章 灵识·归处

穿越小说推荐各位书友阅读: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正文 第六十二章 灵识·归处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贞观二年秋,栖霞坞。

    高惠通开始做梦了。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醒来之后眼前还残留着画面、耳边还回荡着声音的梦。梦里的世界不是长安,不是高鸡泊,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地方。有刺目的白光,有滴滴作响的机器,有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在走廊里匆匆走过。她躺在炕上,盯着头顶发黑的梁柱,那些画面还在眼前闪烁,像水中的倒影,晃动着,模糊着,不肯散去。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我又梦到了。”

    “那不是梦。”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平静,“那是记忆。高敏的记忆。”

    高惠通坐起身。念唐还睡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触手柔软,像小动物的绒毛。窗外天还没亮,湖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想再看看那个世界。”她说。

    “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画面再次浮现。她看到了一间很大的房间,比长安城的任何宫殿都要大,亮得刺眼。房间里摆满了白色的床,床上躺着人,有的人身上插着管子,有的人脸上戴着罩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草药的味道,是另一种更刺鼻、更冰冷的气味。她穿着白色的长袍,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高敏”两个字,还有一个数字编号。她站在一张床前,手里拿着一个夹子,上面夹着几张纸。她在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高医生,三号床的病人血压又降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另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人,年轻,戴着一副奇怪的眼镜。那眼镜没有镜框,直接架在鼻梁上,两片透明的薄片,不知是什么做的。

    “准备输血。”她——高敏——头也不抬,“再查一次血常规,看看血红蛋白掉到什么程度了。另外,把升压药的剂量调高一点,多巴胺每分钟每公斤体重五微克。加一条深静脉通道,输液速度提到每小时二百五十毫升。”

    高惠通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一头雾水。“输血”“血常规”“血红蛋白”“升压药”“多巴胺”“深静脉通道”“输液速度”——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完全听不懂。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但她能感觉到,高敏在救人,用一种她无法想象的方式在救人。

    手术室的画面又出现了。无影灯亮着,白得刺眼,照得手术台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粉红色。病人的胸腔被打开,心脏暴露在空气中,跳动着,鲜红,有力。高敏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握着手术刀,在比头发还细的血管上缝合。每一针的间距都精确到毫米,每一针的力度都恰到好处。

    “这个人本来会死。”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响起,“但高敏救了他。他从手术台上活了下来,又活了三十年,看着儿子结婚,看着孙子出生。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高医生的名字。”

    高惠通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陌生人,看着那颗在灯光下跳动的心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那是你。”她说,“你是高敏。你救过很多人。”

    “我们是同一个人。”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轻,“你是高敏,也是高惠通。你救过李世民,救过断骨营的弟兄,救过栖霞坞的百姓。你救的人,不比我少。”

    高惠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它握过刀,握过针,握过药杵,握过念唐的小手。它救过人,也杀过人。这是她的手。不是高敏的手,是高惠通的手。“你说得对。”她说,“我们是一个人。”

    画面切换。她看到了一间不大的屋子,比栖霞坞的厢房大不了多少。屋子里的陈设很奇怪——有一张很矮很宽的床,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鼓鼓囊囊的,上面绣着一只猫。墙上挂着一个黑色的方框,不知是什么东西。窗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小方块,亮着光,上面有字在跳动。

    高敏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那个小方块。方块里传出声音——“妈,你吃饭了吗?”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带着关切。

    “吃了。”高敏说,“爸,你和妈也早点吃。别等我了,我今天值班,回不去。”

    “又值班?你这孩子,一个月三十天,你值二十八天班。你不要命了?”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爸,我没事。年轻,扛得住。”

    “年轻也不能这么拼。你妈天天念叨你,说你也不找个对象,也不回家,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你妈身体不好,你有空就回来看看。”

    高敏沉默了片刻。“好。下周我调休,回去住两天。”

    “真的?”

    “真的。”

    “那我去跟你妈说!她肯定高兴坏了!”男人的声音变得兴奋,然后画面暗了,小方块的光也灭了。

    高敏坐在桌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高惠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是高敏。这是她自己。她也有父母。在那个世界里,她的父母还在等她回家。

    “她后来回去了吗?”高惠通问。

    “没有。”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轻,“她还没来得及回去,就出了车祸。她爸等了她一周,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她妈急得血压升高,住进了医院。她爸一个人坐在她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白了头发。”

    高惠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那个在视频通话里催女儿找男朋友的母亲,想起那个总是默默往女儿冰箱里塞水果的父亲。他们再也等不到女儿回家了。她回不去了。

    高惠通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枕头上洇开了一片湿痕。念唐已经醒了,趴在她胸口,小手拍着她的脸,嘴里喊着“娘,娘,娘”。

    “娘在。”高惠通把他搂进怀里,“念唐,娘在。”

    念唐“咯咯”笑,口水滴在她的脸上。她没擦,任由它流。

    “通姐,”沈莺儿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高惠通用袖子擦了擦脸,“是好梦。梦到了一些不该忘的东西。”

    沈莺儿没有追问,把药碗递给她。“该喝药了。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高惠通用左手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了药,她把碗放在炕沿,把念唐递给沈莺儿。“莺儿,帮我抱一下。我要写点东西。”

    沈莺儿接过念唐,退了出去。高惠通从炕头的木箱里翻出纸笔——纸是粗糙的麻纸,笔是兔毫小楷,墨是松烟墨,研起来很费工夫。她用左手研墨,动作很慢,很仔细,墨汁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研好了墨,她铺开纸,提起笔,想了很久。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你记得哪些药方?”

    “很多。退烧的、止血的、消炎的、治痢疾的、治疟疾的、治伤寒的、治霍乱的。”那个声音顿了顿,“但你不能直接写出来。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制药工艺,很多药你配不出来。你得筛选。只写那些能用中药材实现的方子。”

    高惠通想了想。“先写退烧的。”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退”。然后停了笔。她不知道该写什么。柴胡、黄芩、葛根、石膏——这些她知道,但她不知道剂量。现代医学的剂量是以克为单位的,但这个时代没有克。她必须换算成“钱”,必须根据病人的体重、年龄、病情调整剂量,不能一概而论。

    “实习医生高,你教我换算。”

    那个声音开始念,高惠通一笔一划地记。手很酸,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作业。但她没有停。一个方子写完,又写下一个。止血的方子,消炎的方子,治痢疾的方子。她把知道的、能配出来的、这个时代能用上的,全都写了下来。字迹密密麻麻,纸不够用了,她就写在背面。背面写满了,她就让沈莺儿去镇上买纸。沈莺儿买回来一沓纸,她又写。写到手指发僵,写到手腕酸痛,写到念唐在她腿边玩,不小心把墨汁打翻了,墨汁溅了一身,黑糊糊的。

    “念唐!”沈莺儿冲过来,把念唐抱起来,用布擦他的脸,“你看你,脏成什么样了!”

    念唐“咯咯”笑,小手拍着高惠通的腿,留下几个黑手印。高惠通低头看着那些黑手印,忽然笑了。她放下笔,把念唐从沈莺儿怀里接过来,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肩上。念唐“咯咯”笑得更响了,口水滴在她的头顶上。

    “念唐,娘在写东西。写给你看的。”

    念唐听不懂,只是抓着她的头发,嘴里“啊啊”地叫。

    程名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页纸。他走到高惠通面前,把纸递给她。“大小姐,你写的那些方子,我帮你誊抄了一遍。你看看对不对。”

    高惠通接过纸,看了看。字迹工整,排列整齐,每张方子下面都注明了适应症、禁忌症、用量用法。她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程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程名振摆了摆手,“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做这点事,算什么?”

    高惠通低下头,看着那些纸。一页一页,一张一张,都是她这些天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她用左手,用一只曾经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写下了一本医书。“程大哥,帮我把这些纸订起来。做成一本册子。”

    程名振点了点头。“好。我去找牛皮纸,做个封面。”

    下午,高惠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刚做好的册子。封面是程名振用牛皮纸糊的,上面写了四个字——“栖霞医录”。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她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第一个方子——“退烧方”。柴胡、黄芩、葛根、石膏——剂量、用法、禁忌,都写得清清楚楚。

    “念唐,”她对着蹲在旁边戳蚂蚁的孩子说,“这本册子,是娘留给你的。等你长大了,认识字了,你就看。看得懂,就照着用。看不懂,就问莺儿姨。”

    念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戳蚂蚁去了。高惠通笑了笑,把册子合上,放在石桌上。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你说,念唐长大了,会用得上这些方子吗?”

    “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那个声音回答,“但不管用不用得上,这都是你留给他的东西。是你这个当娘的,唯一能留给他的。”

    高惠通沉默了很久。“是啊。唯一能留给他的。”

    晚上,高惠通坐在炕上,念唐已经睡着了。她手里还拿着那本《栖霞医录》,一页一页地翻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纸上,字迹清晰可见。她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但每一个字,都是她用左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这只手,曾经连筷子都拿不稳,曾经连拳头都握不紧。现在,它能写字了。

    “实习医生高,”她在心里说,“你说,我能把所有的知识都写下来吗?”

    “不能。太多了。而且很多知识,这个时代用不上。你写下来,也没人能看懂。”

    “那怎么办?”

    “教。”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坚定,“把知识教给沈莺儿,教给程名振,教给念唐。让他们一代一代传下去。你一个人写不完,但你可以教很多人。他们学会了,再教别人。总有一天,这些知识会在这个时代生根发芽。”

    高惠通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一个人写不完,但我可以教。”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念唐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嘴里嘟囔了一声“娘”,又睡熟了。高惠通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孩子的皮肤很软,很暖,带着奶香味。

    “念唐,”她轻声说,“娘教你。你学会了,再教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再教他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一天,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再因为一个伤口感染就死去,不会再因为一场痢疾就灭门绝户。”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第六十二章 完)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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