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9章 李世民·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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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李世民倒在甘露殿的矮榻上。

    头风是三天前开始发作的。起初只是后脑一阵阵发紧,像有人攥着一把钝刀在颅骨内侧来回锯。他没当回事,批完了当天的奏疏才躺下歇了半个时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疼得更重了,从后脑蔓延到前额,从额头再压到眼窝,整个头颅像是被人箍进了一只不断缩小的铁圈里。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在榻上坐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朝前栽下去,额头磕在矮几的边角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把半边脸染红了。

    太医署的人来过了。刘院判亲自诊了脉,开了方子,又在他太阳穴和后颈敷了药膏。但药灌下去之后止不住疼,敷上去之后也止不住,疼痛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半寸又涨上来一寸。到最后太医院的人都不说话了,只是轮流守在一旁等着药力自己发作——谁都知道这次的方子没什么大用,但谁都不敢说出口。

    念唐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里的药汤已经凉了,褐色的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碗沿上还挂着一圈干了的药渍。他端着那碗药已经端了很久了,碗里的药最初是热的,慢慢变成温的,现在彻底凉了。他端着一碗凉药坐在那里,没有催榻上的人喝。李世民侧躺在榻上,面朝墙壁,布巾裹着额头,布面被血渗透了一小块,暗红色的晕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的肩膀在被面底下蜷缩着,脊背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缩着身子的老猫,隔一会儿肩膀就抽动一下——是疼得实在忍不住的时候肌肉的痉挛。

    “陛下。“念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药凉了,我再去热一碗。“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又抽动了一下,蜷得更紧了。被面底下的脊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把布料的轮廓顶得高低不平。念唐看着那个弓起的背脊,看了片刻,站起来端着药碗走到殿外的炉子旁边把药重新热了。他蹲在炉子前面,左手握着药碗的碗沿,右手用炭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火,火苗蹿上来把碗底烧热了,褐色的药汤冒出细细的白气。他看着那些白气升起来又散开,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跟着那些气一起在升腾又下沉。

    药热好了,他端着碗走回榻边坐下来。他重新在矮凳上坐下的时候,李世民翻了个身,面朝外。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上的皮肤薄而透,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额头上裹的布巾被血浸透的那一块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团,贴在他眉骨的上方。他的嘴唇是干的,干裂起了皮,下唇中央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是疼的时候咬的。

    念唐看着他嘴唇上那道血口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瓶里装的是他自己配的润唇膏,蜂蜡和紫草熬的,淡淡地泛着一股草药的气味。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李世民的下唇上,涂得很轻,指腹贴着那片干裂的唇皮把膏润匀了。他的动作稳而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分小心的事。涂完之后他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尖上沾的残膏。

    李世民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红,瞳孔微微有些散。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目光还是清楚的,沉而定的,从血丝和疲倦的雾后面透出来。“你——“他开口说了第一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木,然后停住了,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咽了一下口水才把后面的话说完,“你涂的什么?“

    “润唇的。你嘴唇裂了。“

    李世民没有再问。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目光落在念唐收回来的那只手上——那根手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淡紫色的膏体。他看了片刻,把目光移开,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细密的纹路,被烛火照着,一道一道的像极淡的波浪。他看着那些波浪一样的纹路,呼吸又浅又促,隔一会儿就皱一下眉头,眉头皱紧的时候太阳穴上敷着的药膏鼓起来一道棱。

    念唐端起那碗热过的药,舀了一勺在碗沿上刮了一下,送到他嘴边。“陛下,喝药。“

    李世民张开嘴,含住勺沿,药汤灌进去。他喉间动了一下咽了,眉头皱得更紧了——苦。喝了一勺他偏了偏头,示意不喝了。念唐把勺子放回碗里,端着碗坐在榻边没有动。他看着李世民偏过去的侧脸,看着那根从布巾边缘钻出来的白发在灯下微微颤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药碗放回小几上,伸手碰了碰李世民搁在榻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指节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念唐碰上去的时候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蜷着的指节,掌心朝上摊开。念唐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他覆着那只冰凉的手没有动,只是把自己的温度和分量搁在那里。过了一会儿,那只冰凉的手合拢了一些,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上,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搭在水面上。

    “陛下。“念唐说,“我娘跟我说了一句话。“

    李世民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笨了。“

    那只搭在他腕上的指尖轻轻收紧了,又松开了。李世民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很轻,牵了一下唇线又松回去了。他闭着眼说了一句——“她说的,对。“

    然后他翻了个身又面朝墙壁了。肩膀重新蜷起来,脊背弓着,布巾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小块后脑勺的皮肤苍白而薄。念唐被他搭着的手腕松开了,那只手从他腕上滑落下去,搁在榻边,指节微微蜷着。念唐把滑落的被面拉上来盖住那只手,被面盖上去的时候蜷着的指节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被子底下的温度。

    念唐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把药碗端起来搁在膝上,碗里的药汤又凉了一层,褐色的汤面上重新凝出了薄薄的油膜。他看着那层油膜在灯下泛着彩色的光,手指搭在碗沿上,指腹贴着粗瓷的棱。殿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他听着那几声鼓响,慢慢地透过气来,把指尖按在碗沿上微微用了力。

    一个时辰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殿外。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把药碗放在廊下的石台上,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又圆又大,清冷地挂在宫殿的飞檐上方。他仰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许久。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话——“娘,他没事了。“

    他回到殿里的时候李世民已经睡着了。疼痛缓过去之后他终于撑不住了,蜷着的肩膀松下来了一些,脊背也不再弓得那么紧了。呼吸匀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但没有之前那么深。念唐在矮凳上重新坐下,把被面又掖了掖,掖到他肩膀底下。掖完之后他坐回凳子上,背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李世民的脸上。

    那张脸上的皱纹在烛火下显得比白日里更深。眼窝底下的阴影浓重,嘴角牵着一丝疲惫的垂线。额头上裹的布巾被血渗透的那一块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念唐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慈恩寺后山那个院子里,他第一次远远地看见李世民站在院门外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藏在石榴树后面不敢出来,隔着枝叶的缝隙看那个人——穿着便服,站在日头底下,脊背挺直,肩膀宽平。那时候的轮廓和现在榻上蜷着的不一样了,可又有某种东西是一样的。他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它还在。

    他在矮凳上坐了一整夜。月亮从窗外挪过去,从东边挪到西边。殿里的烛火添了两次油,灯芯剪了三次。他始终没有合眼,背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时而在李世民的脸上停着,时而落在殿顶的横梁上。后半夜的时候李世民在睡梦中翻了一次身,面朝外,伸出被面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了榻边。念唐看见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动了一下,但没有去握它。他只是看着那只手——指节蜷着,掌心朝上摊开,空空的。他看着那只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李世民睁开了眼。疼痛缓解了大半,虽然还是后脑勺隐隐地发紧,但那种被铁圈箍着的感觉已经退下去了。他看见念唐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两只眼睛都红着,眼圈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在,背挺得直直的。他看了片刻,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夜清楚了一些——“你没睡?“

    “睡了。“念唐说。其实没睡,但他回答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真话。

    李世民没有再问。他让念唐扶他坐起来,靠着一只引枕,喝了大半碗温在炉子上的米粥。粥是膳房送来的,搁在廊下用棉罩子捂着,取进来的时候还温着。他喝了半碗之后把碗推开,靠在引枕上歇了一会儿。额头上那块布巾被念唐换过了,新换的布巾是白色的,干净地裹着他的额头,把眉骨上方那道伤口遮住了大半。他歇着的时候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那天下午程名振来了。他站在殿门外等通报,手里捧着一封奏疏。他是特意选在下午来的——上午李世民精神不济,下午缓过来一些,是说话最好的时候。他被领进殿里的时候念唐正要出去换药,两人在殿门口擦肩而过,交换了一个眼神。念唐的目光在程名振手里那封奏疏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侧身出了殿门,把门带上了。

    程名振在殿内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来。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一声实沉的响,腰背挺得笔直。奏疏举过头顶,火漆封口,上面没有写名字。他跪在那里没有说话,等李世民开口。

    李世民靠在引枕上看着他,看着他那件新做的灰蓝色棉袍——领口挺括,袖口齐整,是沈莺儿的手艺。他看了片刻,说:“起来说话。“

    程名振没有起来。他举着那封奏疏跪在那里,背脊挺直,膝下是冰凉坚硬的青砖。他知道李世民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棉袍,知道他也看得出那是谁做的。他跪着没动,等着。

    “呈上来。“

    程名振站起来,走到案前躬身把奏疏放在案面上,然后退了三步重新跪下。李世民伸手拿起那封奏疏,火漆拆了,信笺纸展开来铺在膝头的被面上。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奏疏不长,不到二百字,大意是高惠通医术精绝,陛下头风久治不愈,宜召入宫诊视。最后一句写着“臣知高娘已归隐多年,然陛下病体关乎天下,高娘以天下为念,必不辞也“。

    李世民看完了。他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句“以天下为念“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奏疏折好,搁在案角那只敞开的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放着几样东西了——一只粗瓷碗,一只青布小袋,一枚千牛卫的铜扣。他把奏疏放进去的时候,铜扣在匣子底部滚动了一下碰着碗沿,叮的一声轻响。他盖上匣盖,把匣子推到案角靠里的位置。

    “朕知道了。“他说。

    程名振跪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砖地面上,听着李世民那四个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合上了又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别的话来。他抬起头看了李世民一眼——靠在引枕上,面色还是苍白的,额角的布巾裹得齐整,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种他说不太清的东西,像是沉下去了的安静。他看了这一眼之后就低下头,叩了一个头,站起来退出了甘露殿。

    他退出殿门之后在廊下站了一息,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几片薄云被风推着慢慢地移。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到肺里,把胸腔撑开了又压回去。然后他沿着甬道往外走,走着走着他看见了念唐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

    “程叔。“念唐把茶碗递过来。

    程名振接过来端在掌心里。碗壁是温的,暖意透过粗瓷的质地渗进他冻僵的指节里。他没有喝,两只手拢着碗壁,低着头看着碗里冒出来的白气。那团白气在他脸前面升起来又散开,把他眉目间的表情遮得有些模糊。

    “奏疏递进去了。“他说。

    念唐站在他对面,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程名振拢着茶碗的那双手——虎口上的老茧在冻红的皮肤上格外突出,拇指内侧有一道新裂的口子,是被风吹干冻裂的。他把目光从那道口子上移开,看着程名振低垂的眉眼。

    “程叔,“念唐说,“她不会来的。“

    程名振端着茶碗的手指顿了一下。碗里的水面晃了一晃又稳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念唐,目光在念唐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不长,像是确认什么,确认完了之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碗里的热气。

    “我知道。“他说。他端着那碗茶没有喝,一直端到茶凉了,碗壁不再暖手了,才端起来一口喝干了。喝完他把空碗递还给念唐,碗底朝上扣在念唐掌心里。他的拇指在碗沿上按了一下才松开。“我回去了。“

    他转身沿着甬道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脊背挺着,肩头落了几片被风刮过来的枯叶。他走过回廊的拐角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他继续往前走,拐过弯去,看不见了。

    念唐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空碗。碗底还剩一圈褐色的茶渍,像一枚印章印在碗底的白瓷面上。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手里,碗沿贴着掌心,凉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甘露殿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李世民还靠在引枕上,面前那摞奏疏翻开了第一本,朱笔搁在笔架上还没有拿起来。他看着念唐走进来,看着他把空碗放在案角那只敞开的匣子旁边,看着他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他走了。“念唐说。

    “嗯。“李世民把目光从念唐身上收回去,落在面前那本奏疏上。朱笔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悬在纸面上方,停着。笔尖的朱砂在灯下红艳艳的一小点,没有落下去。他停着那枝笔,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注意力从别处收拢到纸面上来。

    念唐坐在矮凳上没有催他。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殿内那三盏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铜鹤衔枝的、琉璃罩子的、素陶的。三簇火苗各自拢着自己的光晕,在殿内分出三片温暖的区域。李世民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在第一行字的后面批了一个字,朱砂殷红地渗进纸纹里。然后他又批了第二本、第三本。

    念唐看着他批奏疏。看着他握笔时指节微微泛白,看着那管铜笔套套在笔杆上,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旧光。他没有说别的。他就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背靠着椅背,偶尔站起来往炉子里添一块炭,偶尔把李世民手边的凉茶换一盏热的。殿内的灯焰安安静静地烧着,更漏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着。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从飞檐的兽脊后面探出一角清冷的光。

    夜还长着,但最疼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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