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星火

穿越小说推荐各位书友阅读:烬鼎录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星火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陈渡到烬京那天,是十一月十七。

    天阴着,灰白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北边来,带着干土的腥味。他从船上下来,踩着渠埠头结了薄冰的木板,一步一步往岸上走。包袱不大,里头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那本翻烂了的《新烬书》。他站在埠头上左右看了看。烬京的渠口比他想象的热闹。三艘粮船靠在岸边,工人正往岸上扛麻袋。麻袋上印着西陵的“新烬”标记,口子扎得紧,一粒粮都漏不出来。埠头旁边搭了一个粥棚,棚下架着三口大锅,锅里翻着滚,白汽腾腾的。几个妇人围着锅台转,一个矮胖的妇人拿着长勺在锅里搅,边搅边骂旁边的小孩:“再偷吃,手给你剁了!”小孩缩了缩脖子,跑开了。陈渡看着那妇人,忽然想起《新烬书》里写过的一个人。他走过去,问:“请问,周氏在哪?”

    矮胖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说:“我就是。”

    陈渡行了个礼,说:“我从南边来,叫陈渡。萧烬让我来找沈知秋,说沈知秋在烬京办学,让我来当先生。”

    周氏把长勺往锅边一磕,说:“你等着。”她扭头朝棚子外喊了一声:“沈知秋!有人找你!”声音洪亮,震得棚顶上的竹竿都晃了晃。

    沈知秋从旧仓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卷折子。他比陈渡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眼睛细长,眼尾有细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一根旧革带,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他看见陈渡,拱了拱手,说:“陈先生。萧烬信里提过你。”陈渡说:“信到了?”沈知秋说:“前天到的。走渠,三天。”他上下看了看陈渡,说:“你来得正好。书院缺先生。你教什么?”陈渡说:“我在南边读了十几年书,没中举。可我会算账,会写字,会看地脉图。”沈知秋说:“地脉图好。陈先生那边缺一个看地脉的。你明天就去。今天先住下。”

    陈渡在烬京住了下来。屋子是沈知秋给他安排的,在皇城根底下,是旧殿拆下来的偏房改的。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朝南,能看见通天塔的方向。他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头摸出《新烬书》,搁在枕边。他站在窗前,看着通天塔。塔还立着,可塔身裂的那道缝比他在南边听说得更宽了,从塔顶一直裂到塔基。塔门封着,封条上贴了一块木牌,牌上写着:“鼎碎于此。后人勿忘。”陈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转身走出屋子,往皇城里面走。

    皇城比他想的大。旧殿拆了两座,木料堆在东边,准备盖讲堂。龙椅还在殿门口摆着,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椅背上裂了几道口子,一条腿也断了。有人往上面扔石头,石头砸在椅面上,砸出几个坑。陈渡走过去,站在龙椅前面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椅背上的裂口。木头是凉的,糙的。他把手收回来。他想起萧烬说的那句话:“裂了,就没人怕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往书院走。

    烬京书院在皇城的东边,是三间旧殿改的。讲堂的梁是旧的,墙是新的。墙上刷了白灰,白灰上画着地脉图。陈渡走进去时,陈先生正在讲课。陈先生是个老秀才,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可声音洪亮。他讲的是地脉和井的关系。他讲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底下坐着二十几个学生,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有的光着脚,有的手里攥着半块干饼,边听边啃。陈渡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陈先生讲完一段,抬头看见他,说:“新来的先生?”陈渡说:“陈渡。从南边来。”陈先生说:“你讲一段。”陈渡走进去,站在讲台边。他看了看底下的学生,说:“我讲算账。”他拿起炭条,在黑板上画了一道竖线,竖线旁边画了两条横线。他说:“一亩地,收麦子一石。十亩地,收十石。一百亩地,收一百石。这就是乘法。”学生们瞪着眼看他。一个学生问:“学这个做什么。”陈渡说:“种地要算账。收粮要算账。运粮要算账。算清了,就不吃亏。”学生说:“我家只有三亩地。”陈渡说:“三亩地也要算账。算清了,才知道一年吃多少,留多少种,卖多少粮。”学生想了想,说:“那你教我。”陈渡说:“好。”

    陈渡在烬京书院教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教了二十几个学生算账、认字、看地脉图。他发现这些学生学得很快。他们不识字,可脑子灵。你教一遍,他们就记住了。你教两遍,他们就会用了。有一个叫石头的学生,十三岁,爹娘死在矿上,他一个人带着妹妹过。石头学得最快。他算账算得比陈渡还快。陈渡问他:“你怎么算这么快。”石头说:“我卖过柴。一斤柴两文钱,十斤柴二十文。算多了,就熟了。”陈渡说:“那你不用学了。”石头说:“得学。卖柴只能赚小钱。学会了看地脉,能打井。打了井,地里就能种菜。种了菜,就能卖大钱。”陈渡看着他。他说:“你比我想得远。”石头说:“萧烬说的。人得看远。”

    陈渡给萧烬写了第一封信。信上说:烬京书院有学生二十三个。陈先生教地脉和渠,我教算账和字。学生学得快。石头最聪明。沈知秋让我教他们看地脉图,我看了三天,学会了一半。剩下一半,等谢明烛来教。周氏管粮管得好,没人敢掺沙子。通天塔底的花还在开。沈知秋说,明年春天在皇城根底下种五百亩麦子。皇城的墙根底下土好,地脉通。他还说,明年在烬京也开一个打谷场。虞衡运来的那船书,他让我挑几本有用的抄出来,送到各地去。我挑了讲打井的和讲修渠的,正在抄。

    萧烬收到信时,正在铁匠铺里打锄头。他把信看了两遍,递给谢明烛。谢明烛靠在纸坊里间的矮榻上,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她的脸色比上个月更白了,嘴唇也淡,可眼睛还是亮的。她把信看完,说:“陈渡教得好。”萧烬说:“他教算账。石头学得快。”谢明烛说:“石头比陈渡聪明。”萧烬说:“比我们都聪明。”谢明烛说:“那就让他多学。学会了,让他教别人。”萧烬说:“对。”

    十一月底,西陵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住了老槐树的枝丫,盖住了井台,盖住了渠面。萧烬站在渠边,看着雪落在水面上,一碰就化了。谢明烛从纸坊出来,走到他身边。她手里端着两碗热汤。她把一碗递给萧烬。萧烬接过去喝了一口。姜汤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他说:“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谢明烛说:“屋里闷。出来走走。”萧烬说:“路滑。”谢明烛说:“你扶我。”萧烬把碗搁在井台上,伸出手。谢明烛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握着她的手,慢慢沿着渠边走。雪落在两人肩上,细细密密的,化了,衣裳湿了一小片。谢明烛说:“烬。陈渡的信里说,烬京书院的学生学得快。”萧烬说:“学得快。”谢明烛说:“明年春天,西陵书院也要开新班。常平说,新讲堂盖好了,能坐六十个人。”萧烬说:“好。”谢明烛说:“我想讲课。讲地脉。”萧烬说:“你讲。”谢明烛说:“我讲不动了。讲半堂课就喘。”萧烬说:“那讲半堂。剩下的让陈先生讲。”谢明烛说:“陈先生在烬京。”萧烬说:“那就让常平讲。让半耳人讲。让赵大讲。让老李头讲。谁都能讲。”谢明烛说:“老李头会讲什么。”萧烬说:“讲前朝。他见过前朝。前朝没有鼎,人也活。他讲这个就行。”谢明烛说:“对。他讲这个就行。”

    腊月初,沈知秋从烬京来了信。信上说,烬京下了雪,不大,可冷。周氏在粥棚里加了姜汤,每天给等粥的人一碗。书院没停课,学生们冒着雪来听课。石头带着妹妹来,妹妹坐在门口等。陈渡教石头看地脉图,石头看懂了。沈知秋说,他打算让石头当书院最小的先生,教比他小的孩子认字。石头不肯,说自己才十三岁,教不了。陈渡说,十三岁怎么了,萧烬十九岁就破鼎了。石头想了想,说,那我教。沈知秋还说,崔秉文的第三本书写完了,叫《无鼎之世》,写了各地怎么活过来的。河东的煤窑、东海盐场、西域铁矿、西陵麦田。他都写了。沈知秋打算把书送到各地去。

    萧烬把信看完,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崔秉文写得比沈知秋好。”萧烬说:“他以前是保鼎派的。”谢玄说:“保鼎派的人,看鼎看得比谁都清楚。他写鼎怎么碎的,谁也比不了。”萧烬说:“他现在写无鼎之世。”谢玄说:“写得好。他写了各地怎么活的。写完了,天下就知道了。”萧烬说:“知道什么。”谢玄说:“知道没有鼎,人也能活。活得还更好。”萧烬说:“对。”

    腊月中,虞衡的船队来了。这次他带了九艘船,运的是铁、盐、煤、布、瓷器、药材、书。人更多了,六十几口,有铁匠、木匠、织工、船工、渔民、教书先生、大夫。虞衡跳上埠头,对萧烬说:“东海港彻底空了。我把最后一批能走的都带来了。”萧烬说:“来了好。西陵缺人。”虞衡说:“缺多少人。”萧烬说:“缺很多。新开的八百亩地要人种,新挖的渠要人清,新盖的书院要人教。有多少人都不够。”虞衡说:“那我继续招。”萧烬说:“东海港空了,你还能招谁。”虞衡说:“南边。南边那个假皇帝收税收到骨头里。他治下的人也在跑。往西陵跑,往烬京跑,往河东跑。我路上碰到好几拨,都往这边走。”萧烬说:“那就让他们来。来了有地种,有活干,有书读。”虞衡说:“你收这么多人,不怕乱。”萧烬说:“有活干,有饭吃,有屋子住,不乱。”虞衡说:“什么规矩。”萧烬说:“有活干,有饭吃,有屋子住。不偷不抢,不欺不骗。做到了,就是西陵的人。”虞衡说:“做不到呢。”萧烬说:“赶出去。”虞衡说:“谁赶。”萧烬说:“议事堂。议事堂定了规矩,大家守。不守的,大家赶。”虞衡看着他。他说:“你比去年会管人了。”萧烬说:“去年也不太会。今年学了一点。”虞衡说:“跟谁学的。”萧烬说:“跟谢明烛。跟常平。跟老李头。跟赵大。跟西陵所有人。”虞衡说:“你学得好。”萧烬说:“学得不够。还得学。”虞衡说:“那就学。”

    腊月二十,西陵落了第三场雪。雪比前两场都大,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新烬井的井台上盖了厚厚一层白,通济渠的水面上浮着薄冰,冰上又覆了雪,远看像一条铺开的灰白绸带。常平一早起来扫雪,扫到东城墙根时,看见书院讲堂的屋顶被雪压塌了一角。他跑回去叫醒半耳人,两人扛着梯子爬上去,用竹竿把雪捅下来。捅了半个时辰,屋顶保住了,可讲堂里漏了一片雪。半耳人跳下来,搓着手说:“得修。不修开春讲课得淋着。”常平说:“开春之前修好。”半耳人说:“木料不够。”常平说:“城外林子里有。明天我去砍。”

    腊月二十三,谢明烛的第四本书开始写了。她靠在矮榻上,膝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放着裁好的西陵纸。她手里攥着一截炭条,炭条一头裹着布。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萧烬坐在堂屋里削木头,削一会儿就走到里间门口看她一眼。谢明烛听见脚步声,不回头,只说:“我没睡着。写呢。”萧烬说:“我知道。你写。”他站一息,回堂屋继续削木头。他削的是一根拐杖。杖头弯了个弧度,和萧承稷那根一样。他削得很慢,刀口一层一层推过去,木屑卷起来,落在地上。他削了一会儿,停下来,把拐杖立在墙边。他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谢明烛还在写。她写了几行,停下来,闭着眼歇了歇。然后她睁开眼,继续写。萧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回到堂屋,拿起拐杖,继续削。

    腊月二十五,萧烬去了城东的田里。雪盖在田上,白茫茫一片。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雪。雪底下是黑土,土里埋着麦种。他捡起一颗麦种,放在手心里看。麦种已经胀了,皮裂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丝白。他用手指按了按,硬的,可里面有东西在动。他把麦种放回土里,把雪盖回去。他站起来。谢明烛站在田埂上等他。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脖子上围了一条灰布围巾,是白烛会的妇人给她织的。她的脸冻得有点红,可眼睛还是亮的。萧烬走过去。谢明烛说:“麦种胀了。”萧烬说:“胀了。开春就出苗。”谢明烛说:“开春还有一个月。”萧烬说:“一个月。不长。”谢明烛说:“你老说不长。”萧烬说:“因为确实不长。”谢明烛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萧烬说:“以前是以前。”谢明烛说:“以前你急着破鼎。现在你不急了。”萧烬说:“鼎破了。不急的事不用急。”谢明烛说:“那你急什么。”萧烬说:“急你。”谢明烛愣了一下。她说:“急我什么。”萧烬说:“急你的身体。你越来越瘦了。”谢明烛说:“瘦好。瘦了走路轻。”萧烬说:“你走路慢了。”谢明烛说:“那是因为路滑。”萧烬说:“不下雪的时候你也慢了。”谢明烛沉默了一息。她说:“烬。三年还没到。”萧烬说:“我知道。可三年到了呢。”谢明烛说:“到了再说。”萧烬说:“到了就晚了。”谢明烛看着他。她说:“那你想怎样。”萧烬说:“我想让你少讲课。多歇着。”谢明烛说:“少讲课,学生怎么办。”萧烬说:“我来讲。”谢明烛说:“你讲什么。”萧烬说:“讲种地。讲修渠。讲打铁。”谢明烛说:“那些不用在讲堂里讲。在地里讲就行。”萧烬说:“那就去地里讲。你不用站。坐着讲。”谢明烛说:“我坐着讲,学生站着听。”萧烬说:“对。站着听,记得住。”谢明烛笑了。她说:“你越来越会找理由了。”萧烬说:“跟你学的。”谢明烛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找理由。”萧烬说:“你教了我很多。你教我算账,教我讲课,教我削簪子,教我怎么当普通人。可你没教我找理由。找理由是我自己学的。”谢明烛说:“学得怎么样。”萧烬说:“学得不好。可够用。”谢明烛说:“那就用。”她伸出手。萧烬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没有缩。

    除夕那天,西陵没有放炮仗。老李头的火药受潮了,点不着。他说:“没炮仗也得过年。”他在厨房里炒了一锅麦粒,又煮了一锅白菜饺子。饺子是白烛会的妇人一起包的,馅里有白菜、豆干、碎粉条。萧烬坐在讲堂里,和谢玄、常平、半耳人一起吃饺子。谢明烛坐在他旁边。她吃了三个,把碗放下。萧烬说:“再吃一个。”谢明烛说:“吃不下了。”萧烬说:“一个。”谢明烛看了他一眼,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她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个放在萧烬碗里。萧烬把那半个吃了。谢玄看见了,没说话。常平看见了,也没说话。半耳人低头吃饺子,装作没看见。

    吃完饺子,萧烬走到院子里。雪停了,天很清,星星极亮。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东边的天。谢明烛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你看什么。”萧烬说:“看东边。”谢明烛说:“东边是烬京。”萧烬说:“嗯。”谢明烛说:“烬京也在过年。”萧烬说:“对。沈知秋在放粥。周氏在数粮。陈渡在教石头算账。通天塔底的花还在开。”谢明烛说:“你怎么知道花还在开。”萧烬说:“沈知秋信里说的。”谢明烛说:“他写的是他走之前。”萧烬说:“他走了之后,别人也会放。”谢明烛说:“谁放。”萧烬说:“不知道。可总有人放。花是黄的,小小的。在黑暗里开。有人看见了,就会再放一朵。”谢明烛说:“像白烛。”萧烬说:“对。像白烛。”谢明烛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截黑绳。黑绳还在,绳端的烬矿碎屑已经彻底暗了,摸上去只是一粒小小的石头。她把黑绳攥在手里。萧烬说:“你带着它。”谢明烛说:“一直带着。”萧烬说:“以后不用带了。”谢明烛说:“为什么。”萧烬说:“烬气没了。碎屑也没用了。”谢明烛说:“没用也带。带着它,我记得鼎是怎么碎的。”萧烬说:“你忘不了。”谢明烛说:“忘不了。可带着它,我记得更清楚。”萧烬说:“那就带。”谢明烛把黑绳放回袖中。她说:“烬。过了年,你就二十二了。”萧烬说:“嗯。”谢明烛说:“二十二岁。你想做什么。”萧烬说:“把书院盖完。把渠挖通。把路修到烬京。把麦子种满西陵。”谢明烛说:“还有呢。”萧烬说:“还有。看你讲课。看你算账。看你走路。”谢明烛说:“我走路越来越慢了。”萧烬说:“慢就慢。我陪你慢。”谢明烛说:“你以前走得快。”萧烬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谢明烛说:“你现在走得也快。你干活的时候走得快。”萧烬说:“干活得快点。陪你得慢点。”谢明烛说:“为什么。”萧烬说:“因为陪你的时候,不赶。”谢明烛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亮得像灯焰。她说:“烬。你变了。”萧烬说:“变什么了。”谢明烛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萧烬说:“以前是以前。”谢明烛说:“你现在什么都会说了。”萧烬说:“跟你学的。”谢明烛说:“我没教过。”萧烬说:“你教了。你教我说话要慢,走路要慢,看东西要仔细。你教我怎么当一个普通人。”谢明烛说:“普通人不用教。”萧烬说:“要教。我以前不是普通人。我以前是皇太孙。皇太孙不学当普通人。”谢明烛说:“你现在也不是普通人。”萧烬说:“那是什么。”谢明烛说:“是萧烬。”萧烬说:“萧烬是什么。”谢明烛说:“萧烬是破鼎的人。是种麦子的人。是削簪子的人。是我认识的人。”萧烬说:“那你呢。”谢明烛说:“我是谢明烛。”萧烬说:“谢明烛是什么。”谢明烛说:“谢明烛是白烛。是讲课的人。是算账的人。是陪你走路的人。”萧烬说:“那就够了。”谢明烛说:“对。够了。”

    正月初三,西陵来了一队人。是从烬京来的,三十几个人,穿着破旧的棉袄,背着包袱,拖着孩子。他们走到东门口,不敢往里走。守门的老鲁侄子问他们找谁。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说:“我们是烬京来的。听说西陵有地种,有活干。我们想来看看。”老鲁侄子说:“进来吧。先找常平。常平管安排。”中年汉子说:“常平是谁。”老鲁侄子说:“管盖房子的。你们来了,他给你们划地,盖屋子。开春种地。”中年汉子说:“真的?”老鲁侄子说:“真的。西陵说话算话。”中年汉子回头对身后的人说:“进来。西陵说话算话。”三十几个人进了东门。常平跑过来,看了他们一眼,掏出炭条和破纸,开始登记。他问中年汉子:“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会什么手艺。”中年汉子说:“我叫刘大。从烬京来。会种地,会赶车。”常平记下来。他问第二个:“叫什么。会什么。”第二个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她说:“我叫孙氏。会织布。”常平记下来。他问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三十几个人登记完,常平把他们安排在城西旧宅里。屋子是之前盐工腾出来的,已经空了。常平说:“住这里。缺什么去粮仓领。明天去城东看地,选一块自己喜欢的。开春种。”刘大说:“地是自己的?”常平说:“谁种归谁。种三年,地就是你的。”刘大说:“真的?”常平说:“真的。议事堂定的规矩。”刘大说:“议事堂是什么。”常平说:“管事的。没有皇帝了,大家坐下来议。”刘大说:“那议事堂的人吃饭要自己掏钱吗。”常平说:“掏。议事堂的人不领俸禄,领口粮。口粮跟百姓一样。”刘大想了想,说:“那就好。”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住下。西陵说话算话。”

    正月初十,沈知秋从烬京回来了。他瘦了,脸黑了,胡子长了,可眼睛还是亮的。他带了五个人,都是烬京议事堂的坊长。周氏也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簪子很旧,可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萧烬,行了个礼,说:“萧烬。烬京的粮够吃到开春。开春之后,地种上了,就不用从西陵调了。”萧烬说:“好。”周氏说:“还有。崔秉文的第三本书印出来了。沈大人说,送一本给你。”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本书,递给萧烬。书是手抄的,纸是西陵纸坊出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无鼎之世”。萧烬翻开。第一页上写着:“鼎碎于承烬二十四年冬。碎鼎者,萧烬也。鼎碎之后,天下无鼎。无鼎之世,人自活之。”萧烬看完,把书合上。他说:“写得好。”周氏说:“崔秉文还在写。他说要写第四本。写各地的人怎么连起来的。”萧烬说:“让他写。写完了,送到各地去。”周氏说:“沈大人说,他打算把书送到南边去。南边那个假皇帝收税收到骨头里,南边的人看了书,就知道怎么活了。”萧烬说:“送。书比兵管用。”周氏说:“沈大人还说,他不想当御史了。他想当烬京的坊长。议事堂的坊长。”萧烬说:“让他当。三年一选。选上了就干,选不上就回来。”周氏说:“他肯吗。”萧烬说:“肯。他不在乎当什么。他在乎事情做没做完。”周氏看着他。她说:“你跟沈大人说的一样。”萧烬说:“因为我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秋在西陵住了三天。三天里,他跟谢玄谈了烬京和西陵的联络。他跟常平谈了书院的扩建。他跟谢明烛谈了粮账。他跟萧烬谈了路。他说:“烬京到西陵的渠,明年开春再挖一段。挖通了,船能直接到烬京城里。”萧烬说:“好。”沈知秋说:“还有。烬京的皇城改成书院,动工了。旧殿拆了两座,木料用来盖讲堂。龙椅搬出来了,放在殿门口。有人往上面扔石头。石头砸在椅子上,椅子裂了。没人管。裂了就裂了。”萧烬说:“裂了好。裂了,就不是龙椅了。”沈知秋说:“对。裂了,就没人怕了。”他停了一下,说:“萧烬。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萧烬说:“嗯。”沈知秋说:“他是个好人。”萧烬说:“是。”沈知秋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烬鼎司地牢。他跟我说,让我好好抄书。他说书抄好了,天下就有人知道鼎是什么。知道了,就不怕了。”萧烬说:“他说的对。”沈知秋说:“书抄好了。崔秉文写的,我抄的,常平印的。天下会有人知道的。”萧烬说:“会。”沈知秋说:“那就好。”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他放下碗,说:“我明天回去。”萧烬说:“回去。”沈知秋说:“烬京的事,我管着。你管西陵。等路修通了,两边就通了。”萧烬说:“通。”沈知秋说:“萧烬。”萧烬说:“嗯。”沈知秋说:“你变了。”萧烬说:“变什么了。”沈知秋说:“你以前走路像赶路。现在走路像走路。”萧烬说:“谢明烛也这么说。”沈知秋说:“她说得对。”萧烬说:“对。”沈知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萧烬一眼,说:“萧烬。你父亲要是看见西陵现在这样,一定高兴。”萧烬说:“他知道。”沈知秋说:“他知道。”他转身走了。萧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雪又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谢明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他走了。”萧烬说:“走了。”谢明烛说:“还会回来。”萧烬说:“会。”谢明烛说:“春天快来了。”萧烬说:“快了。”谢明烛说:“麦子快出苗了。”萧烬说:“快了。”谢明烛伸出手。萧烬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叠在一起。雪落在手背上,化了。水是温的。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

如果您喜欢,请点击这里把《烬鼎录》加入书架,方便以后阅读烬鼎录最新章节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烬鼎录》有什么建议或者评论,请 点击这里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