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麦下有风

穿越小说推荐各位书友阅读:烬鼎录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麦下有风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七月中,西陵落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下了三天,把麦田里的新土浇透了。谢明烛站在书院的檐下,看着雨丝落在枣树叶上,叶子被洗得发亮。讲堂里,十几个孩子趴在矮桌上写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混着雨声,听起来像蚕在啃桑叶。陈先生坐在门槛上,手里削着一根竹尺,削下来的竹屑落在他的膝上,薄薄的,带着青竹的香味。

    谢玄从巷子那头走来,撑着一把旧油纸伞,鞋上沾了泥。他走到檐下,收了伞,靠在墙边。他说:“清河渡口来了信。虞衡的粮船昨天到了,运的是烬矿。三百石,灰的,烧起来发白光。常平在渡口接的货,已经运进城了。他问你怎么用。”谢明烛说:“做齿轮。做轴承。西陵的烬工不用烬气了,可机件还是要精密的。灰矿没有烬气,可硬度还在,磨出的齿轮耐磨。”谢玄说:“常平也是这么说的。他在铁匠铺里改了炉子,不用烬火,用炭火。锻出来的齿轮,比以前还细。”谢明烛说:“好。”

    谢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沈知秋写来的,走清河三天到。谢明烛接过来,拆开看。信很短:“烬京稳。玄甲军十二卫归心。余党肃清。萧承稷监国,立先帝幼子为新皇,年号‘新烬’。改元之日,大赦天下,废除烬捐,焚烧烬鼎司旧档,释放烬矿劳役。百姓观礼者十万。塔顶光在,百姓见之,皆呼‘皇太孙’。另:朔方来报,蛮族入秋南侵,萧破虏守铁壁关,战事吃紧,请西陵发粮三千石,走朔方道。虞衡已备船,运至青石驿转陆路。裴明入学,已能背《千字文》。”谢明烛看完,把信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改元了。新烬。废除烬捐了。释放劳役了。”谢明烛说:“他做的。”谢玄说:“谁。”谢明烛说:“烬。他在塔里。可这些事,是他做的。他碎了鼎,饕餮出来了。烬气散了,矿色变灰。烬捐没有用了。劳役没有用了。沈知秋不过是把已经发生的事写进告示里。”谢玄说:“对。他在风里。”谢明烛说:“他在风里。”

    七月末,雨停了。西陵的麦田里,新麦出了苗,绿油油的一片,从城墙根底下铺到渠水边。谢明烛每天早上带着孩子们去田里看麦苗。孩子们在田埂上跑,裴明跑在最前面。他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些,脸还是瘦,可眼睛亮了。他蹲在田里,看着麦苗,说:“谢姑姑。麦苗长高了。”谢明烛说:“长了。再过几个月,就能割了。”裴明说:“割了做什么。”谢明烛说:“磨面。蒸馒头。你吃。”裴明说:“我能割吗。”谢明烛说:“能。你割第一把。”裴明说:“好。”

    八月初,谢玄从烬京回来了。他走清河去的,三天到,在烬京待了五天。他回来的时候,赶着一辆马车,车上装了十几口箱子。他让常平把箱子搬到书院里。谢明烛打开箱子。里面是烬鼎司的旧档。谢玄说:“沈知秋让我带回来的。他说这些档留着,将来书院要用。烬鼎司三百年的密录、鼎选名册、烬卫豢养法、烬矿开采记。都在这儿了。还有一箱是苍溟的私档,夜枭司的密档抄本。”谢明烛翻开最上面一本。是鼎选名册。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太祖的名字。第二页太宗。第三页高宗。翻到第七页,是萧承稷的名字。名字后面有一行小字:“鼎选夜,太子入鼎室,半炷香后出。出时神志不清,呼‘鼎中有鬼’。遂罢鼎选,改立幼子。”谢明烛合上册子。她说:“这些档,不能放在书院里。孩子们看了会怕。”谢玄说:“放藏书阁。锁起来。将来有人要研究,再来开。”谢明烛说:“好。”

    谢玄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说:“你爹写来的。他做了监国,忙得很。可他说,他每天都写。写他做的事,写他看见的人。”谢明烛接过来。信上写:“明烛吾女:监国一月,诸事繁杂。新皇年幼,每日读书两个时辰,学治国一个时辰。沈知秋管御史台,兼管白烛会。玄甲军十二卫换将,老将归田,新将上任。周氏管粮,粮价稳。陈先生在书院教书。裴明已能背《千字文》,每日写大字五十个。我在宫里,住旧日东宫。东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我每天在树下坐一会儿。树叶子黄了,落了。我想起你母亲。她生前最爱在这棵树下坐着,看烬儿读书。烬儿那时候小,坐在树下写大字,写到‘人’字的时候,总把一撇写得歪歪的。她笑他。他哭。她哄他。我在旁边看。那时候天还亮。现在天也亮。可他们都不在了。烬儿在塔里。你母亲在坟里。我坐在这棵树下,一个人。可我不孤单。因为我知道烬儿在风里。他吹过这棵树的时候,叶子会动。叶子动的时候,我就当他来了。你好好吃饭。药按时吃。麦子明年熟了,替我看看。父字。”

    谢明烛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她站起来,走到讲堂门口。孩子们还在写字。裴明坐在第一排,腰挺得直,笔握得稳。他正在写“人”字。一撇一捺,写得端端正正。谢明烛看着那个字。她说:“裴明。你写得好。”裴明抬起头,笑了。他说:“谢姑姑。我写的‘人’字,站得直。”谢明烛说:“对。站得直。不跪。”

    九月初,朔方来了信。信是萧破虏写的,派人快马送到西陵。信上写:“皇太孙破鼎,天下改元。朔方守铁壁关,蛮族入秋南侵,已退。边军折损两千,尚存一万三。粮够吃到过年。谢西陵发粮三千石。朔方不改,铁壁关不破。萧破虏字。”谢明烛把信给谢玄看了。谢玄说:“萧破虏认了新烬朝。他不闹了。”谢明烛说:“蛮族退了吗。”谢玄说:“退了。萧破虏守住了。他折了两千,可铁壁关还在。他认新朝,是因为他知道,新朝不追究他。”谢明烛说:“你去信。让他把粮收了。明年春天,西陵的麦子运到朔方,换他的马。”谢玄说:“换马。”谢明烛说:“西陵要马。耕地、拉车、运粮。朔方有马。换。”谢玄说:“好。”

    九月末,西陵的豆子熟了。谢明烛带着人下田收豆子。赵大割豆秆,刘大捆豆捆,郑石往车上装。老鲁侄子赶着驴车运豆子到打谷场。老李头在场上支了锅,炒豆子给孩子们吃。裴明抱着一捆豆秆,从田里跑到场上,脸上全是汗。他说:“谢姑姑。我抱了十捆。”谢明烛说:“十捆。好。奖励你一碗炒豆子。”裴明接过炒豆子,坐在场边吃。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通天塔的方向。塔看不见,可他知道塔顶的光还在。他说:“谢姑姑。塔顶的光亮着吗。”谢明烛说:“亮着。”裴明说:“白天也亮着。”谢明烛说:“白天看不见。可它亮着。”裴明说:“他在。”谢明烛说:“他在。”

    十月初,谢玄去了一趟藏书阁。他把烬鼎司的旧档锁进木箱,放进藏书阁最里面的石室里。石室的墙上,荧光苔藓发着青白色的光。谢玄站在石室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木箱。他说:“三百年的账,都在这里了。”他锁上门,走出来。谢明烛站在藏书阁门口。她说:“锁好了。”谢玄说:“锁好了。将来有人要研究,再来开。”谢明烛说:“将来的人。西陵书院的学生。他们看了这些档,会知道鼎是什么,烬是什么,帝王的命是什么。”谢玄说:“他们会知道。可他们不用再怕了。”谢明烛说:“不用怕了。”谢玄说:“他们在风里。”谢明烛说:“他在风里。”

    十月末,谢明烛收到了一封信。信不是人送来的。是一只鸟。一只灰羽的鸟,落在书院的枣树上,嘴里叼着一封信。谢明烛把信取下来。信封上没有字。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可纸是暖的。她把纸贴在脸上。纸上有烬气的味道。淡淡的,像烧过的草灰。她闭上眼。她听见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沙沙响。她说:“烬。”风停了一瞬。然后风又起了。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她走到讲堂里。孩子们在写字。裴明抬起头,说:“谢姑姑。你哭了。”谢明烛说:“没哭。风迷了眼。”裴明说:“我帮你吹。”谢明烛说:“不用。你写字。”裴明低下头,继续写。他写的是“人”字。一撇一捺,站得直。

    十一月,西陵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盖在麦田上,像一层白纱。谢明烛站在书院的檐下,看着雪落在枣树上。树干是黑的,雪是白的,黑白分明。裴明从讲堂里跑出来,伸手接雪。雪落在他手心里,化了。他说:“谢姑姑。雪化了。”谢明烛说:“化了。变成水。水渗进土里。麦苗喝了水,长得快。”裴明说:“麦子什么时候熟。”谢明烛说:“明年五月。”裴明说:“还有半年。”谢明烛说:“半年。快了。”裴明说:“熟了谁割。”谢明烛说:“你割。你割第一把。”裴明说:“好。”

    十二月,烬京来了诏书。诏书是新皇发的,用新烬年号。诏书上写:“新烬元年,大赦天下。废除烬鼎司。废除鼎选。废除烬纹。废除焚魂节。改冬至为‘新生节’,百姓不跪,百官不拜。封萧承稷为监国,封沈知秋为御史大夫,封谢玄为内阁首辅,封谢明烛为新烬书院祭酒。封萧烬为‘守门侯’,立祠于西陵,春秋祭祀。”谢明烛看完诏书。她把诏书放在桌上。她说:“守门侯。他不做侯。他做门。”谢玄说:“新皇封的。新皇小,可沈知秋教的。沈知秋知道他不做侯。可朝廷要有个名分。不然百姓不知道怎么拜。”谢明烛说:“百姓不拜。”谢玄说:“百姓不拜。可他们要有个地方看。萧烬祠在西陵。他们来看,来站一站。不跪,就站着。站着看塔。”谢明烛说:“好。”

    腊月,西陵的萧烬祠修好了。祠在书院后面,一间青砖小屋,屋里没有神像。墙上挂着一幅画。画是谢明烛画的。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城墙上,玄袍,弓在手,背后是渠水和麦田。画得不像,可那双眼睛画得对,黑亮亮的,看着远处。画下面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长明灯。灯里的火是暗红色的,暖的。谢明烛每天早晨来添油。裴明跟着她来。他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他说:“谢姑姑。这画的是他吗。”谢明烛说:“是他。”裴明说:“他像什么。”谢明烛说:“像风。”裴明说:“风看不见。”谢明烛说:“看不见。可你感觉得到。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暖的。”裴明伸出手,在灯上试了试。他说:“暖的。”谢明烛说:“他在。”裴明说:“他在。”

    腊月二十三,小年。西陵下了第二场雪。谢明烛坐在书院的讲堂里,面前摊着《鼎书》的定稿。她把最后一页翻开,在上面写:“新烬元年,冬。西陵书院立。萧烬祠立。麦田种新麦。百姓不跪。塔顶光在。风里有他。”她写完,把笔放下。裴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是灰的,发着白光。他说:“谢姑姑。我在渠边捡的。是烬矿。”谢明烛接过来看了看。灰烬矿,烧起来发白光。她说:“是烬矿。你留着。”裴明把石头揣进怀里。他说:“我留着。等我长大了,我用它做齿轮。装在磨坊里。磨面。”谢明烛说:“好。”

    除夕夜,西陵城墙上挂满了灯笼。赵大在东门挂,刘大在南门挂,郑石在北门挂。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根底下支了锅,煮饺子。谢明烛带着裴明上了城墙。她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城外是麦田,麦苗被雪盖着,白茫茫的一片。渠水结了薄冰,冰下面水还在流。远处,通天塔的方向看不见。可她知道塔顶的光亮着。裴明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他说:“谢姑姑。你看什么。”谢明烛说:“看麦田。”裴明说:“麦田有什么好看。”谢明烛说:“麦田里有风。风里有他。”裴明说:“他在。”谢明烛说:“他在。”她接过裴明手里的碗,吃了一个饺子。饺子是猪肉白菜的,热乎乎的。她吃完了,把碗放在垛口上。她看着北边。北边的天边,有一颗星。很亮。她认得。启明星。她想起萧烬。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启明星。他说“天快亮了”。她说“快了”。她说:“烬。天亮了。麦子明年熟。我替你割。”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带着裴明下了城墙。城墙上灯笼亮着。城里鞭炮响了。新烬元年过去了。新烬二年来了。麦田在雪下面等着春天。风里有他。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

如果您喜欢,请点击这里把《烬鼎录》加入书架,方便以后阅读烬鼎录最新章节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烬鼎录》有什么建议或者评论,请 点击这里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