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江湖暗流(第201-400) 第0367章 瓷杯落地时,所有人都假装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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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隔天上午,楼明之去了城南的仁心堂。

    仁心堂是镇江最后一家还在营业的老式中医馆,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中间,招牌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胖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见楼明之推门进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中药柜占据了整整两面墙,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从地板一直排到天花板,每个抽屉的铜把手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黄色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楷体,很旧,有些标签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空气里弥漫着当归、黄芪和炒白术的味道,那味道很厚,厚到像是能在舌根上停留一整个上午。

    顾老大夫坐在诊台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号脉。他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但手很稳,三根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一首很远的曲子。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是推拿了四十年的结果,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干干净净。

    楼明之没有打扰,站在门口的中药柜旁边等着。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锦旗,大红底子上绣着金字——“妙手回春”、“仁心仁术”、“华佗再世”。其中一面锦旗的落款引起了他的注意:“许又开敬赠”。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

    老太太走后,顾老大夫才抬起头看了楼明之一眼。老大夫取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你是警察。”他说。

    “前警察。”

    “前警察也是警察。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站姿,眼神,还有你跟人说话之前先用眼睛把整个房间扫一遍的习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给刑警队当过法医顾问,你们这号人我见多了。”顾老大夫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两只手交叠在诊台上,“说吧,什么事。”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诊台上推过去。照片是许又开武侠杂志创刊号上的写真——三十八岁的许又开,穿着白色对襟练功服,站在一片竹林前面,左腿的小腿肌肉线条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顾大夫,八年前您给许又开做过伤情鉴定。鉴定的内容是‘经脉损伤导致下肢运动功能丧失’,结论是‘永久性伤残,无法进行高强度运动’。这份鉴定报告被用在他的保险理赔和几起民事纠纷里。我想知道这份鉴定是怎么做出来的。”

    诊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顾老大夫没有看照片,只是盯着楼明之的脸,目光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找出什么东西来。

    “八年前的鉴定,你现在来问?”

    “因为二十年前的案子现在才有人敢查。”

    顾老大夫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诊室的门关上了。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合页有些松了,关门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然后他重新坐回诊台后面,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八年前,有一个年轻人来找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号脉时还要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他给我看了一张腿部的X光片,片子上有经脉损伤的痕迹——不是完全的断裂,而是密密麻麻的细微损伤,像被针扎过的布。他让我出一份鉴定报告,把这份片子附进去。我问他片子是谁的,他说是他师父的,他师父腿脚不好,要申请一个什么保险理赔。我看了片子,损伤确实是陈旧性的——至少十几年前留下的——就给他出了鉴定。”

    “那个人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年轻,二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像个学生。”顾老大夫闭上眼睛,似乎在用力回忆,“对了,他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疤,很浅,但是看得出来——是被钝器划伤的,缝过三针。我当时还想,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眉骨上怎么会有打架留下的疤。”

    楼明之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许又开的大弟子,宋鹤年。三十二岁,戴眼镜,斯文白净,平时跟着许又开做武侠杂志的编辑工作,在人前永远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他见过宋鹤年两次,都是在许又开的身边,一次是展览开幕式,一次是许又开在大学做讲座的时候。宋鹤年坐在台下第一排,全程没有掏出过手机,坐得笔直,像一尊被精心摆放的雕塑。而他的眉骨上,确实有一道极淡极细的旧伤疤。

    “顾大夫,那份鉴定报告的结论是‘永久性伤残’。但据我所知,许又开昨晚在展览现场健步如飞,上下台阶不用人扶。如果他是演的,演了这么多年,连您这位老大夫都骗过去了,那他的演技——”

    “不一定是演的。”顾老大夫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诊台上的脉枕边缘,“我说了,那个年轻人给我看的X光片,损伤是真的。如果片子确实是许又开的腿,那他的经脉在八年前就已经伤得很重了。经脉这东西,不像骨折——骨折接上了还能长好,经脉一旦萎缩,是不可逆的。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甚至健步如飞的,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顾老大夫犹豫了很久。诊室里只剩下老座钟的钟摆在来回晃动,咔哒,咔哒,像一个人在反复地清嗓子却始终说不出口。

    “青霜门的独门秘药,‘续脉膏’。”他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那是用虎骨、穿山甲片、血竭、乳香、没药等二十几味药材熬制的外敷膏药,专门用来修复受损经脉。配方是青霜门的不传之秘,门主一死配方就失传了。整个青霜门覆灭之后,这药就绝迹了。如果许又开能用上这药,说明他手里不仅有配方——他还有药材。他有一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早就应该绝种的野生药材。”

    “这膏药做出来需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顾老大夫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是有钱也买不到。当年我见过一次续脉膏的样本,只有一小盒,装在白瓷瓶里,药膏是暗红色的,有一股很浓的麝香味。那个样品的主人是前武林盟主。他跟我说过,这种膏药对经脉损伤有奇效,是青霜门门主亲自配的。一个白瓷瓶的量,光药材成本就抵得上一辆桑塔纳。最关键的是,虎骨和野生穿山甲片受国家保护,你再有钱也搞不到。”

    诊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老座钟敲了一下,报时下午三点整。钟声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顾大夫,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如果有一天需要您当面作证——”

    顾老大夫摆了摆手,打断他,然后从诊台下面拿出一个老旧的档案袋。档案袋是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破了,封面上用铅笔写着“许又开”三个字。他把档案袋放在诊台上,苍老的手指按在上面,像是在按着某个不能被轻易揭开的盖子。

    “这个袋子里,是当年那个年轻人给我看的X光片的备份。他留了一份给我,说是万一以后理赔需要复查的时候用。但这八年里没有任何人来复查过。我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就是因为觉得哪里不对劲。”

    “您为什么现在愿意把它给我?”

    顾老大夫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一个老人终于在晚年等到了可以把压箱底的东西交给对的人时,才会有的那种如释重负。

    “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八年前我出的那份鉴定,如果真的是假的,那我这辈子行医的招牌就砸在上面了。但我宁愿砸了招牌,也不愿意继续帮一个杀人犯遮掩。”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两个月前,也有一个人来问过同样的问题。那个人叫买卡特,他在我诊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喝了我三壶茶。他没有要这份档案,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续脉膏如果过量使用,会不会死人。”

    楼明之握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走出仁心堂的时候,那只橘猫还在门口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过量使用续脉膏会死人。”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每一次咀嚼都尝出不同的味道。买卡特在两个月前就来问过这个问题。这说明买卡特不但知道续脉膏的存在,还知道许又开在使用它。而“过量使用会不会死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买卡特要的复仇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伸张正义,他要的是亲手送许又开上路。但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去研究一种膏药的致死剂量。这个人比他们想象的都要耐心,也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危险。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谢依兰发来的定位消息。上面写着:“买卡特出现了,就在青霜门旧址。”

    青霜门旧址在镇江老城区的边缘,靠近北固山。说是旧址,其实只剩下半堵残墙和一棵老槐树——就是谢依兰师叔说的那棵。当年青霜门的宅院占地很大,后来被拆得七七八八,只剩这半堵墙因为压在别人的产权纠纷里迟迟没拆掉,反而成了遗址唯一的残留。墙砖上爬满了爬山虎,根须从砖缝里扎进去,把墙和土地长在了一起。槐树更高了,枝叶遮天蔽日,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荫。

    楼明之赶到的时候,看见三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谢依兰站在左侧,背靠着槐树的主干,手背在身后,看不清是不是握着那把剃刀改的小刀。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四十五岁左右,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着的时候两只脚微微分开,重心压得很低——是练过下盘功夫的人。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手指粗短有力,掌缘有一层淡黄色的老茧,那是常年劈砖或者打沙袋留下的。

    第三个人就是买卡特。

    楼明之在档案里见过他的照片——那些照片是国际刑警传来的,像素很低,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真人比照片更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是常年日晒后留下的古铜色。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POLO衫和深蓝色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在东南亚做小生意的华商。唯一不寻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又深又空,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买卡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有些受潮了,边缘微微卷起。他把信封举到谢依兰面前,没有递过去,只是让她看见上面的字——信封正面写着“青霜门护法遗物”,字迹是毛笔写的,楷体,用的是朱砂,笔画很细很工整。

    “你师叔让你来找我的?”买卡特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客气,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块上滚过的。

    “她让我来找你。”谢依兰重复了一遍,没有多余的修饰。她知道跟这种人说话,多一个废话都是给自己找麻烦。她确实收到了师叔凌晨用飞鸽传书发来的消息——师叔说买卡特手里有真账本,让他主动来找我,不要逼他,不要激他,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买卡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菱形的印鉴,印鉴的图案是一柄剑和一条江水。那是青霜门的门印。他父亲临死前亲手压上去的。

    “真账本的保管权。”

    买卡特笑了。笑容很淡,只是一边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讽刺,有疲惫,有二十年等待终于看到尽头时的冷笑。

    “保管权。这个词用得好。我保管了二十年,从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保管成了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你说,我凭什么把它交给你?你是警察?你是法官?你不过是一个连师门都没见过的后辈。我交给你,你能拿它做什么?你能把那个人从位子上拉下来吗?还是像你旁边这位被革职的刑侦队长一样,查了这么久,除了多几道伤疤,什么都没变?”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老槐树上有一只蝉突然叫了起来,叫声尖锐而突兀,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我能不能把他拉下来,账本到了我手里才知道。”她一字一顿,“你保管了二十年不敢用,不是不想用,是在等一个能把账本往上递的人。那个人来了。不是我,是他——”她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楼明之,“他恩师当年查的冤案,跟这个案子是同一桩。他手里有恩师留下的旧案卷宗复印件,有完整的证据链条,有往上递的渠道。你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你反而不敢给了?”

    买卡特看着谢依兰,又看了看楼明之,沉默了很长时间。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这三个人计算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把信封收回了怀里。

    “账本可以给你们。”他说,“但不是现在。你们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许又开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伪造了伤情鉴定。只需要他承认这一件事,后面的一切自然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伪造伤情、骗取保险、非法持有保护动物制品、非法使用禁药。这几条罪名加起来虽然判不了他死刑,但足够把他送进监狱。他的保护伞不会保一个已经暴露的人,到时候账本再递上去,那个坐在高位上的人才会被牵连出来。没有许又开的证词,光凭一份账本,你们动不了上面那个人。”

    楼明之盯着买卡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执念。他知道买卡特说的没错。账本单独存在只是孤证,孤证不立。必须先让许又开认罪,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但他也知道买卡特为什么要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而不是自己去做——买卡特想亲眼看到许又开身败名裂,但他不能亲自去逼问。因为如果他去,场面就会变成私人恩怨,法律上会失去公信力。他需要一个干净的证人。一个没有任何江湖背景、只有法律逻辑的人。

    “你给我们多少时间?”

    “三天。”买卡特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后,如果许又开还没有公开承认伪造伤情,我会按照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我的方式你们不会喜欢。”

    他转身走了。槐树的阴影在他身上移动,阳光重新照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地面上只有几片落叶和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谢依兰看着买卡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师叔在渡口说的那句话:“青霜门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买卡特守护了二十年,但他守护的方式已经越来越接近杀人的边缘。如果再拖下去,他也会变成第二个许又开——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人,最终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楼明之也不会让。

    楼明之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没有说话,只是朝那棵老槐树走过去。他的脚步在离树干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槐树树皮的裂缝里,嵌着半枚碎裂的棋子,黑色的,是围棋里的“眼”。被风吹日晒了很久,表面已经风化出细密的裂纹,但仍然固执地嵌在那里。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回拨了上一个来电。

    “宋鹤年。让许又开明天下午三点在镇江图书馆见我。如果他问什么事,你就说八个字——‘八年前的X光片,我拿到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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