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江湖暗流(第201-400) 第0598章 雨夜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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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楼明之把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雨刮器已经疯了似的左右抽打,挡风玻璃上全是水,什么也看不清。
镇江的雨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雨是往下落的,镇江的雨是横着抽的,从长江面上卷过来,带着一股子潮腥气,抽在车顶上啪啪响,像有人拿一把湿沙子往你脸上甩。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急着下车。副驾驶上摊着那封匿名信,牛皮纸信封,邮戳是本市,里头就一张纸,打印的,四号宋体,写着:“青霜门旧人,还剩三个。雨夜杀一个。你找得到,算你本事。”
落款处画了一把断剑。
楼明之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拿手指头蹭了蹭纸面,普通A4纸,超市十块钱一包的那种,打印店随便找一家都能打。寄信的人不傻,知道现在满大街监控,不敢手写。
他把信收进包里,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谢依兰住在巷子深处一家叫“听雨”的小旅馆,招牌上的“雨”字缺了三点水,变成了“听丙”。楼明之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没人,就一只橘猫趴在登记簿上舔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谢依兰,住哪间?”
猫没理他。楼梯口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响动,谢依兰从二楼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条白毛巾,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旧卫衣,袖口都磨起球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上次发朋友圈忘关定位。”
谢依兰骂了一句,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上来。带了两瓶黄酒,你喝不喝?”
楼明之上了楼,进了她那间屋子。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半张镇江老城区的地图,用红笔圈了七八个点。墙角搁着个老式行李箱,箱子开着,里头全是复印的旧档案和几本线装册子,封面发脆,拿透明胶粘过。
谢依兰给他倒了杯黄酒,自己盘腿坐到床上:“信呢?”
楼明之把牛皮信封递过去。谢依兰接过来看了两遍,把信纸举到窗户跟前透光瞅了瞅,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出什么了?”
“纸上有股樟脑味儿。”谢依兰把信纸搁回桌上,“寄信的人家里有樟木箱子,老辈子人用的那种。而且这纸在樟木箱子里搁了不短的时间,味儿吃进去了。”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这女人有时候真让他没脾气。他盯着那张纸琢磨了半宿,就看出个打印字体,她闻一下就说出了存放环境。
“镇江还有多少人家用樟木箱子?”
“多了去了。”谢依兰把地图拉过来,手指头点着红圈,“你来看。我这半个月跑的地方,全是老城区还没拆的巷子,共七个片区,每个片区都有七八户人家跟我说,当年青霜门出事之后,有人来收过旧东西。收东西的人不挑值钱的,专挑带字的——信、账本、练功笔记、药材方子。给的价格还高,比当废纸卖划算多了。”
“谁收的?”
“七户人家,给了我三个名字。其中两个查无此人,第三个——”谢依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条,“叫许又开。”
楼明之端着黄酒的手停在半空。
许又开。武侠杂志界的活招牌,文化名流,镇江“武侠文化展”的主办人。上个月那场展览的开幕式楼明之去了,许又开站在台上讲青霜门的武学源流,引经据典,台下掌声拍了三轮。当时楼明之就觉得这人不对劲,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太顺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说一半,剩下一半拿微笑糊过去。
“你确定?”
“七户里头有五户说的是同一个人。”谢依兰把纸条收回去,“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戴个金丝眼镜。有个老太太还记着他的车牌号,苏L打头,尾数是三个八。”
楼明之把酒杯搁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四声那边接了。
“老钱,帮我查个车牌,苏L尾号三个八,车主是谁。”
电话那头是他在镇江唯一还愿意接他电话的老同事,刑侦支队退了休的钱胖子。钱胖子在那头嘟囔了一句“你他妈又惹什么事了”,但还是拿笔记了。
挂了电话,楼明之把地图上的红圈扫了一遍:“这七个片区,有没有一个地方是三个幸存者都住过的?”
谢依兰笑了,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拿铅笔写着一行字:“永安路,槐荫巷,老织布厂家属区。三个幸存者,一个姓周的裁缝,一个姓吴的退休教师,一个姓孙的哑巴修鞋匠。全住在一条巷子里,前后不超过五十米。”
楼明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昨天。”谢依兰把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想自己先去踩个点。下午去了一趟,巷子口有个卖糖芋苗的老太太,我跟她聊了半个钟头,她说那三个人平时不来往,但每个月十五号晚上,哑巴修鞋匠的铺子里会亮灯,亮到后半夜。三个人的影子在窗户上晃。”
“今天几号?”
谢依兰看了看手机:“十四号。”
楼明之站起来把外套往身上套:“走。”
“现在?雨这么大——”
“信上写了,雨夜杀一个。”楼明之把包甩到肩上,“你猜是哪个雨夜?”
谢依兰骂了一声,从床上蹦下来,三秒钟套上鞋,抓起那件旧卫衣外面的冲锋衣,把地图一卷塞进包里。两个人下了楼,橘猫还在前台舔爪子,楼明之顺手把前台桌上那包没开封的鱼干揣兜里了,留给猫的住宿费。
车子冲进雨幕的时候,谢依兰坐在副驾驶上拿手机翻照片:“我下午拍的巷子布局,你瞅一眼。槐荫巷是条死胡同,只有一个入口,进去之后左边是裁缝铺,右边是教师家,哑巴的修鞋摊在最里头,靠着老织布厂的围墙。围墙后面是条河,河对岸是片拆迁工地,烂尾了两年多。”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巷子里动手,跑都跑不掉。”
“对。但反过来想——”谢依兰把手机收起来,“如果有人把杀人现场选在那儿,说明他压根就没打算跑。”
楼明之踩了一脚油门。
永安路在镇江老城区的西南角,从“听雨”旅馆开过去要穿过三条单行道。雨大得看不清路,楼明之全靠谢依兰在旁边喊“左转”“右转”“直走别拐”,开到槐荫巷巷口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把雨丝照得像一把一把的银针往下扎。楼明之熄了火,没下车。他看见巷子深处有光,黄黄的一团,在雨幕后面晃。
是修鞋铺的灯。
“十五号还没到。”谢依兰低声说。
“提前了。”楼明之推开车门。
两个人贴着巷子左边的墙往里走,雨打在肩膀上,衣服三秒钟就湿透了。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谢依兰走在后面,手搭在楼明之肩上保持距离。走到一半,楼明之忽然停住了。
裁缝铺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没光。但门槛上有东西在反光,楼明之蹲下去看了一眼,是一把铜钥匙,老式的那种,匙柄上刻着一朵花——六瓣,细长,是青霜门的旧标记。他在恩师留下的那枚青铜令牌上见过同样的纹样。
他捡起钥匙,冲谢依兰比了个手势。两个人继续往前,经过教师家门口的时候,楼明之注意到门缝底下渗出来的不是雨水,颜色比雨水深,稠,在台阶上积了一小滩。
楼明之抬手让谢依兰停下,自己侧身走到教师家门口,拿指头在那滩液体上蹭了一下,捻了捻,搁鼻子底下闻。
血。还没凝固透,带着体温的腥气。
他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客厅里的灯没开,但厨房的灯亮着,黄黄的光从过道尽头漫过来,照出一个趴在地砖上的轮廓。退休教师姓吴,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朝下趴着,后背上插着一把修鞋用的锥子,扎在左肩胛骨偏下两寸的位置,血顺着锥柄往下淌,在地砖缝里汇成细流。
楼明之蹲下去探了探颈动脉,凉的,但还没硬透。死了不到一个钟头。
谢依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但没叫。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锥子,又看了看死者的手。
“他手里攥着东西。”
楼明之掰开吴老师的右手,掌心里是一张揉成团的纸。展开来,半张信纸,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只写了半句话:“许又开当年——”
后面没了。纸被撕过,撕口不齐,另一半在哪儿不知道。
楼明之把纸翻过来,背面印着半枚红章,只剩了一个“霜”字和半个“门”字。
“他是青霜门的人?”谢依兰声音发紧。
“幸存者之一,应该没错。”楼明之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内兜,“他临死前在写许又开的事,写到一半,凶手来了。”
“那另外两个人——”
楼明之已经冲出了门。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他趟着水往巷子最里头跑,修鞋铺的灯还亮着,门关着,但里头有动静。一种很轻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走。
楼明之一脚踹开门。
哑巴修鞋匠蹲在屋子正中间的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剪皮子用的大剪刀,满脸是血,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身后的地上躺着另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金丝眼镜歪在一边,胸口一摊血,人还在喘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许又开。
哑巴看见楼明之,嗷嗷叫着比划。他比划得很快,手指头几乎是在空中飞。楼明之看懂了七成:许又开来敲门,哑巴认识他,开了门。许又开进屋之后掏出一把锥子,哑巴急了,抄起剪刀跟他拼。锥子扎空了,扎到了墙上,哑巴反手一剪刀捅进了许又开的肋下。
“他先动的手?”楼明之盯着哑巴的眼睛。
哑巴拼命点头,又比划了一下:许又开进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吴老师已经没了”。
楼明之蹲到许又开身边,这人脸色灰白,但眼睛还睁着,看见楼明之,嘴角居然动了一下,像是要笑。
“楼队长……来晚了。”许又开的声音跟破风箱似的,“你该去……裁缝那边看看。”
楼明之头皮一紧。
他扭头冲谢依兰喊:“回去看裁缝铺!”
谢依兰转身就跑,脚步声在雨里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楼明之把许又开的上半身稍微扶起来一点,让他靠在一个木箱子上,顺手用玄力封了他伤口周围的几处穴道,止住血。
“你杀了吴老师?”
“我没杀。”许又开咳嗽了两声,嘴角冒血泡,“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那儿了。锥子……锥子是哑巴的,但不是我扎的。有人先我一步。”
“谁?”
“你手里那张纸……吴老师写了半截,我看见了,他写的是‘许又开当年’,后面没写完。但我知道他想写什么。”许又开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屋角一个上锁的铁皮柜,“柜子里……有青霜门的东西。我收了二十年,收齐了。当年那件事,我脱不了干系,但我不是……不是主谋。”
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
“主谋是谁?”
许又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搁在满脸血污里,说不出的瘆人:“你猜……我为什么今天来这儿?”
“因为你知道了有人要杀他们。”
“不止。”许又开喘了几口粗气,“因为买卡特……今晚也在镇江。”
楼明之的后背凉了一瞬。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我来收账。’”许又开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伤,“这是哑巴扎的。但吴老师背上那把锥子……是买卡特的人干的。他先我一步,杀了吴老师,然后躲在暗处等我进来。我进了吴老师的屋子,他给我打电话,让我来哑巴这边,说‘最后一个留给你’。”
“买卡特想让你亲手杀哑巴?”
“他想让我……把二十年前的事再做一遍。”许又开闭上眼睛,“那天晚上,也是三个人。我负责引开护法,买卡特的父亲负责动手。但最后那一步……我没走完。”
外面传来谢依兰的喊声,从雨里穿过来,急得变了调:“楼明之!裁缝跑了!后窗开着,有脚印往后头河沿去了!”
楼明之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许又开,又看了看缩在墙角还在发抖的哑巴。
他把青铜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许又开面前的凳子上:“你认识这东西。我恩师留下的。他死之前查到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把买卡特按住。”
许又开睁开眼,看见那枚令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你恩师……老陈?”他的声音忽然软了,“老陈当年找过我。他问我青霜门的事,我跟他说了一半。另一半,我留着换了这二十年的安稳。他后来出事……是因为查到了买卡特的父亲埋在哪儿。”
楼明之攥紧了拳头。
“在哪儿?”
“河对岸,拆迁工地,地下车库的基坑底下。”许又开喘着气,“买卡特今晚来,不光是杀幸存者。他是来起他爹的骨头的。那具骨头里……有你恩师留下的东西。”
谢依兰的喊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急了:“楼明之!河沿上有动静!有人往工地那边跑了!”
楼明之看了一眼许又开,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大雨。他把令牌从凳子上拿起来,揣回怀里,弯腰把许又开从地上扛到肩上,冲哑巴比了个手势:“锁门,别出来。”
哑巴点头如捣蒜。
楼明之扛着许又开冲出修鞋铺,雨兜头浇下来,许又开在他肩上哼哼了一声:“你带我去追买卡特?你疯了吧,我是他仇人——”
“你是我证人。”楼明之趟着积水往巷口跑,“你死了,二十年前的案子就少一块拼图。你给我撑住,到了工地再死。”
许又开在他肩上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笑了。笑得断断续续的,像漏气的气球。
巷口,谢依兰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指着河对岸那片黑黢黢的烂尾楼:“往基坑方向跑了,至少三个人,其中一个背着个长条形的包。”
楼明之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工地,雨夜里连一盏灯都没有,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把许又开往谢依兰怀里一塞:“你看着他,叫救护车。我过去。”
“你一个人?”
“一个人方便。”
谢依兰一把抓住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楼明之,你要是死在那个基坑里,我做鬼也把你从地底下刨出来骂三天。”
楼明之把她的手掰开,笑了一下:“那你得先活着把我刨出来。盯着许又开,他脑子里有东西。”
说完他转身冲进雨里,踩过河沿上那道半塌的水泥栏杆,跳进了河对岸的黑暗里。
身后传来许又开虚弱的声音:“姓楼的……那基坑底下……除了骨头,还有青霜剑谱……买卡特找的就是那个——”
楼明之没回头。雨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就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一下一下往那片烂尾楼的肚子里扎。
他摸了一下内兜里吴老师写的那半张纸,还在。
“许又开当年——”
后面那半句,他得自己补上。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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