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29章 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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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房内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外面还是大雨滂沱。
雨声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人在远处哭。
江朔宁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上,木讷地瘫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宝忠。
他的呼吸细得像游丝,拂在她锁骨上,一下,一下,若有若无。
她轻轻把脸贴在他的头顶,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宝忠,这次让我来保护你。”
怀里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她猛地低头看去。
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她衣襟的一角,攥得很紧。
江朔宁怔怔地看着那只手,血淋淋的,缠着她撕下的袖子,掌心的洞眼还在渗血。
她轻轻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贴着他的掌心。
“睡吧。”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他,“让我好好守你这一回。”
此时,想起皇上质问的声音,一声一声,像钉子往她心口里敲。
“江朔宁,你凭什么断定宝忠是清白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递得极稳。
“回皇上,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栽赃嫁祸。奴婢斗胆说一句。皇上心里未必没有疑心。
倘若宝忠当真有意谋害玫选侍,为何他会偏偏把玉佩留在那儿,这不是故意留证据吗?株连九族的大罪,他没那么蠢。”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袖中攥紧,复又松开。
“显然这案子破绽百出,凶手生怕是看不出来是宝忠做的,皇上不觉得,太刻意了么?”
说完,她伏在地上,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静等着那支箭发出去。
皇上缓缓从御座上起身,目光沉沉扫过满殿宫人:“都退下。”
太监们鱼贯而出,脚步声细碎,殿门在身后吱呀合拢。
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下他和她。
皇上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龙袍下摆拂过她的视线,在她面前站定。
那道目光从头顶压下来,沉甸甸的,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江朔宁。你口口声声说他是被冤枉的,说这案子破绽百出。可朕凭什么信你?就凭你当初替蓉妃挡了一刀,朕便该事事依着你?
朕当日许你的是赏赐,不是恩典。赏赐是朕给你的,恩典是你来求朕的,这两样,你分得清么?”
她脊背一僵,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她的呼吸一点一点稳下来。
忽然抬起头,直直迎上那道目光,没有怯意,反倒烧着一簇不肯灭的火。
“奴婢分得清。所以奴婢不敢求皇上恩典,奴婢只求皇上给个机会。
一枚玉佩,一份屈打成招的口供,就把案子结了。到时候史官落笔,不会写宝忠该死,只会写皇上断案草率,由着人在眼皮子底下栽赃嫁祸。
皇上,这江山是您的,这宫里的人也都是您的。可若连您身边的人都被人随意拿捏,随意构陷,那明日被构陷的,会不会是朝上的大臣?后日被构陷的,会不会是边关的将领?
宝忠的命是命,可皇上的脸面,也是脸面。奴婢不要皇上应允什么,奴婢只求查出真相,若查不出,奴婢和宝忠一起领罪,绝无半句怨言。”
皇上闻言,瞳孔骤缩,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放肆!江朔宁,你方才那番话,朕现在就可以下旨砍了你的脑袋。”
她的手腕被攥地生疼,心一横,抬起眼,望着皇上。
“奴婢的命不过蝼蚁,皇上想要,奴婢不敢有半句怨言。”
皇上剑眉一蹙:“巧言善辩。为了区区一个太监,你当真豁出命去了?”
她直言道:“奴婢不是为了宝忠公公豁出了命,是不愿让这个深宫多一具冤魂。”
皇上盯着她那两片唇瓣,一张一合,句句像针,扎在他最在意的面子上。
不,不止是面子。
她嘴上说着冤魂,说着宫里的公道。
可句句是为宝忠。况且宝忠还是个太监。
一股无名火倏然从胸腔里蹿了上来。
下一刻,他猛地拉近她,扣住她的腰,用力一揽,俯身吻下去。
江朔宁浑身一僵,惊慌失措地别过脸。
那个吻堪堪擦过她的侧颈,温热的触感像烙铁一样烫上来。
她猛地往回缩,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皇上,您要杀人,奴婢不躲。可您若这般折辱奴婢,那奴婢宁肯死在您面前。”
声音带着哭腔,也带着不肯弯下去的倔强。
皇上骤然停住。他的唇还悬在她耳侧,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
那“折辱”两个字,像一把刀子把他从一场荒唐的梦里剜出来。
他缓缓松开了手。
她踉跄着退出两步,脚下一软,差点跌倒。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可那只手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垂落回去。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扣过她腰的那只手上,指尖蜷了蜷。
竟忽然觉得可笑。
他当即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不咸不淡的帝王语调,只是那里面比往常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落寞:
“三天。查不出来,你们一起死。”
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又低了几分:
“查出来了……朕也不饶你。”
(下)
宝忠慢慢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最先映出的是江朔宁的脸。
他怔了一瞬,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可还没扯开就被浑身的疼压了回去。
“扶……扶我起来。”
江朔宁微微颔首,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怀里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墙面上。
宝忠不由地“嘶”了一声,眉心拧成一团,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是不是弄疼你了?”江朔宁心头一紧。
宝忠垂着头,缓了好一会儿,等那阵痛劲过去,才微微摇头,直接开口道:“三天,不够。”
江朔宁沉默了一瞬,望着他那张几乎没了血色的脸,低声道:
“我知道。但我有办法。”
宝忠将头靠在墙上,双腿艰难地盘坐。
每动一下都牵动着浑身的伤口,面上却没露出半分多余的表情,只是闭了闭眼:
“冯禧这个人,做局向来留七分余地,留三分破绽。那三分破绽,是他故意留着让旁人觉得‘有机可乘’的。
你若真顺着那破绽查下去,只会掉进他挖得更深的坑里。”
他喘息了两口,声音更低了:“所以不能走他的路。”
江朔宁扭头望着他,抬手拂去他脸上凌乱的发丝,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面颊时,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宝忠,让我来解决。这三天你好好养伤,三天之后我接你出去。”
宝忠缓缓扭头望向她,眼角渐渐泛红。他看了她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
“朔宁,就算我还有一口气,依然能替你谋划。”
江朔宁闻言,垂下眼帘,望着他那双缠着血布的手,喉头哽了哽:“宝忠,我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他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然后,他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屋里的床下有个暗格,里面是我这些年替冯禧做的事,一笔一笔都记着。哪一件都够砍他十个脑袋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
“这次既然是冯禧和崇嫔联手,崇嫔那边因为有周颜在,咱们就暂且动不得。
那就把冯禧一个人推出来。他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局,可他那局里每一根线,都是我替他牵的。如今要收网,也该由我来收。”
说完,他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疲惫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喘息声又浅又急,像一把随时会断的弦。
江朔宁抬起手搂住他的肩,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宝忠闭上眼,气若游丝地答:“从他收我当干儿子的第一天。”
外面传来钱伍和周末小声的催促声,压着嗓子,一下一下。
宝忠努力把身子往墙上靠了靠,喘息着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沉着一层极深的东西:
“走吧,按我说的来。周颜那边……你心里有数,我不多说了。若因为我的事把局面闹大,惊动了皇家颜面,反倒对我们不利。”
他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在哄人:“听话。”
江朔宁咬住下唇,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她缓缓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
昏暗中,她看见宝忠纵使浑身是伤,依然强撑着盘腿打坐,脊背微微挺着,不露丝毫失态。
那副隐忍到骨子里的模样,像一根细细的针,直直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猛地扑回去,跪在他面前,张开双臂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眼泪滚下来,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宝忠……等我……”
说完,然后迅速松开手,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头也不回地起身跑出了刑房。
门在身后吱呀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刑房里安静了下来。
宝忠缓缓睁地开眼,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了一下。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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