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绣浮生 第11章 奉旨绣制,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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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暮春时节,烟雨江南,青石板路被濛濛细雨润得微凉。平江府的烟雨巷深处,藏着一方不为人知的清净小院,院中人便是江南第一绣娘,林绾清。

    小院不大,遍植青竹与茉莉,窗下一张梨花木绣案,常年铺着素色软缎,各色绣线整齐码放在琉璃匣中,五色斑斓,不染尘俗。林绾清自幼承继家传绣艺,七岁穿针,十岁成纹,十五岁便以一手绝技针绣名动江南。她的绣品不似寻常绣娘那般堆砌繁华,山水有清音,花鸟有灵韵,一针一线皆藏风骨,就连官府贵眷,都争相重金求购她的绣作。可她生性恬淡,不喜喧嚣,常年闭门绣制,只求安稳度日,守着一方小院,度平淡年岁。

    这日午后,细雨初歇,天光清浅。林绾清正临窗静坐,指尖捏着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月白软缎上绣一株素心兰。蚕丝线绵软顺滑,随着她纤细的指尖起落,兰叶舒展,花蕊含露,栩栩如生,似有淡淡幽香自绸缎间漫溢而出。她眉眼清宁,神色安然,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温柔光景,周身岁月静好,仿佛与尘世纷扰彻底隔绝。

    院中茉莉花开得正好,细碎白花缀满枝头,清风拂过,花香袅袅,混着雨后湿润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彼时的林绾清尚且以为,往后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清茶绣卷、闲庭花开的安稳日子,却不知一纸紫禁圣旨,正跨越千山万水,朝着这江南小院奔来,要碾碎她所有的安稳自在,将她拖入万丈红尘牢笼。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小院的静谧。马蹄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带着皇家仪仗独有的威严气势,震得巷间青石微微震颤。寻常百姓听闻这般动静,早已闭门屏息,无人敢探头张望。不多时,沉重的木门被人叩响,三声叩门,沉厚规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侍女青禾心中一紧,连忙放下手中茶盏,快步前去开门。院门一开,只见巷中伫立着数位身着绯色宫袍的内侍,腰束玉带,手持拂尘,神色肃穆,周身气场凛冽。为首的大太监面容白净,眉眼锐利,手中捧着明黄锦缎包裹的圣旨,龙凤锦纹在雨后天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不敢直视。随行的府衙官吏垂手立在一侧,神色恭敬,大气不敢出。

    青禾从未见过这般皇家阵势,瞬间吓得双腿发软,慌忙屈膝行礼,声音微微发颤:“见过公公。”

    屋中的林绾清闻声,指尖的银针骤然一顿。细密的蚕丝线绷得笔直,下一秒,轻轻断裂,一根雪白线头悠悠飘落,落在光洁的绣案上,无端添了几分不祥的预兆。她心底倏然升起一阵莫名的惶惑,这般时节,深宫来人,绝非好事。

    她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抚平衣襟褶皱,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步履从容地走出房门。细雨初歇的风掠过她素色衣裙,发丝轻扬,身姿清绝温婉,即便面对皇家仪仗的磅礴威压,依旧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民女林绾清,见过公公。”她屈膝福身,音色清泠温婉,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

    为首的传旨太监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眼前女子素衣荆钗,不施粉黛,眉眼清丽绝尘,气质温婉雅致,比传闻中更显出尘,也难怪一手绣艺冠绝江南,得圣上垂青。太监面上不见多余神色,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圣旨,沉厚肃穆的宣旨声,响彻整座静谧小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布衣林绾清,绣艺卓绝,针通造化,纹蕴天工,所制绣品灵秀绝尘,冠绝天下,朕夙闻其名。今宫中大典将至,御用仪仗、宫闱锦饰、祭祀礼器绣作,皆需精工绝艺为之。特召林绾清即刻入京,隶属尚衣局,专职御用绣制诸事,凡宫廷所需绣作,皆由其主理。即刻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字字铿锵,句句威严,落音之时,如同惊雷落地,轰然炸响在林绾清耳畔。

    她静静跪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脊背笔直,心底那片安稳澄澈的天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她素来知晓自己绣名在外,难免招惹权贵瞩目,却从未想过,最终惊动的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她半生执针,以绣为乐,所求不过小院安稳、岁月清闲,从无半分攀附权贵、入宫争荣的心思。可皇权在上,圣旨如天,君命如山,容不得半分拒绝,半分推诿。

    原来世间最无可奈何的宿命,便是帝王一纸诏令,众生皆需俯首,身不由己,无从抉择。

    传旨太监见她久久未动,语气添了几分严苛:“林姑娘,接旨吧。圣意拳拳,乃是天大的恩宠,多少绣匠穷尽一生也求不得入宫御用的机缘,姑娘切莫辜负圣恩。”

    林绾清缓缓垂眸,浓密的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怅然,指尖微微收紧,攥得指尖泛白。她望着青石板上残存的雨痕,望着院中盛放的茉莉,望着窗下尚未完工的素心兰绣品,心中万般不舍,万般不甘,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是寻常布衣女子,无官无爵,无势无依,在皇权天威面前,渺小如尘埃,轻如浮萍。一旦圣令降下,便如飞蛾赴火,身不由己,进退皆无余地。

    “民女……领旨,谢主隆恩。”

    她缓缓抬手,恭敬接过那卷沉重的明黄圣旨。锦缎触手微凉,龙凤纹路华贵逼人,却似千斤重担,沉沉压在她的掌心,压得她心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这一纸圣旨,不是荣宠,是枷锁,是牢笼,是她此后余生,再也挣脱不开的宿命桎梏。

    传旨太监见她接旨,神色稍缓,语气恢复平和:“姑娘速速收拾行装,半个时辰后即刻随我回京。圣上旨意紧迫,宫中绣务繁杂,耽误不得半分。”

    “是。”林绾清轻声应下,声音轻得像风,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

    太监带着随行内侍退至巷外等候,院中瞬间恢复寂静,却再无半分先前的安然气息。青禾红了眼眶,快步上前扶住起身的林绾清,声音哽咽:“姑娘……我们真的要入宫吗?那深宫高墙重重,规矩森严,从来都是困住人的地方,哪里有咱们小院自在……”

    林绾清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拂去衣上尘埃,目光望向窗外熟悉的小院。青竹苍翠,茉莉飘香,这里是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藏着她所有的安稳岁月,藏着她以针为笔、以线为墨的纯粹热爱。往后,这一方清净故土,便只能是故梦一场了。

    “不入宫,又能如何?”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悲凉,“圣旨已下,君命难违。若我抗旨,便是欺君之罪,不止我自身难保,就连林家上下、邻里亲友,皆会受牵连。我一身荣辱事小,累及旁人,便是万死难辞。”

    生在皇权至上的盛世,寻常百姓的性命与意愿,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帝王一念,便可定凡人一生沉浮,她区区一介绣娘,除了俯首听命,别无选择。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林绾清无心收拾过多行囊,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带上自己常年惯用的一套银针、各色珍藏绣线,还有一方母亲遗留的旧绣绷。这绣绷伴随她多年,见证了她无数个灯下绣制的日夜,是她唯一能带走的念想。

    临行前,她最后回望一眼小院。窗下那幅未完成的素心兰软缎依旧静静铺在绣案上,半截兰叶清幽雅致,停在断线之处,如同她骤然中断的安稳人生。她抬手轻轻合上窗棂,隔绝了满院花香与旧日光景,也亲手隔绝了自己过往所有的自由与安然。

    车马启程,车轮辘辘,碾过江南青石巷,一路向北。烟雨江南的温柔景致缓缓后退,青瓦白墙、小桥流水渐渐远去,最终化作天际一抹模糊的虚影。林绾清静坐马车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绣针,心底一片空茫。

    她曾以为,针线是她的知己,是她安身立命的温柔归宿,可如今,这方寸绣针,即将变成束缚她一生的枷锁。从此,她的针不再为山水风月而落,不再为心境闲情而绣,只能为帝王皇权所用,为深宫礼制服务。一针一线,皆需合皇家规制,一分一毫,皆不能随心而动。

    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江南温柔温润的风,渐渐换成北方凛冽干燥的气流。等到巍峨皇城映入眼帘时,林绾清轻轻掀开马车帘幕,抬眸望去。朱红宫墙绵延万里,高耸入云,琉璃金瓦在日光下璀璨夺目,气势磅礴,壮丽恢弘,却也冰冷森严,透着拒人千里的威严,藏着无尽的压抑与桎梏。

    这便是大萧帝王萧衍的天下,万里锦绣江山,尽在他一人掌控之中。而她,不过是这万里江山里,一枚任由他摆布、为他点缀盛世的微小棋子。

    入宫之后,车马不得再前行,众人需步行入宫。层层宫门次第打开,每一道宫门都威严厚重,踏入一步,便离俗世更远一分,离牢笼更近一分。宫道宽阔绵长,两侧宫墙高耸,隔绝了日月清风,也隔绝了所有自由。往来宫人步履匆匆,垂首屏息,无一人敢高声言语,整座皇宫肃穆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林绾清被内侍引至尚衣局。尚衣局专司宫廷所有服饰、仪仗、锦饰绣制诸事,局内绣女数百,个个皆是各地挑选的巧手匠人,却无一不是谨小慎微、神色拘谨。这里没有江南小院的清幽闲适,只有无尽的规矩束缚,只有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

    尚衣局总管嬷嬷是宫中老人,见惯了各色巧手绣娘,处事严苛,规矩极多。她打量着林绾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林姑娘既奉圣谕入宫,便是御用绣师。宫中绣制规矩森严,与民间全然不同,民间绣作重意境灵气,宫中绣作重礼制威仪,分毫差错不得。此后你需恪守宫规,尽心履职,凡圣上、后宫所需绣作,皆需倾力完成,不得敷衍,不得违逆。”

    “民女谨记嬷嬷教诲。”林绾清垂首应答,温顺恭谨。

    她深知,入宫便是全新的天地,这里无人论才情风骨,唯有尊卑规矩。在这深宫之中,她的一身绝世绣艺,不是天赋荣光,而是束缚自身的枷锁,是帝王随意调度的工具。

    入宫第二日,天尚未亮,晨雾未散,林绾清便被宫人唤起。天色灰蒙蒙一片,深宫寂寂,唯有宫灯零星亮着,光影昏沉。她随宫人前往御书房外候旨,静待帝王吩咐。

    卯时过半,御书房宫门缓缓开启。内侍躬身传召,引她入内。御书房恢弘大气,檀香袅袅,墨香清雅,书卷气息与帝王威严交织,让人不敢轻易喘息。明黄色龙纹软垫之上,端坐一位身着玄色龙袍的男子,正是大萧开国帝王,萧衍。

    萧衍身姿挺拔修长,面容冷峻清贵,眉眼深邃锐利,一双眼眸沉如寒潭,藏着万里江山,藏着无上权柄,却无半分温情暖意。他正值盛年,登基数载,励精图治,杀伐果断,坐稳了万里江山,性情愈发沉稳冷冽,喜怒不形于色,周身自带帝王威压,令人望而生畏。

    林绾清依礼垂首跪地,身姿温婉,恭顺行礼:“民女林绾清,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传来男子低沉淡漠的嗓音,清冷无波,带着帝王独有的疏离威严:“起身。”

    “谢陛下。”林绾清缓缓起身,依旧垂首敛眸,不敢直视圣颜,心底却紧绷不已。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淡淡,带着审视与打量,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人心。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渴望入宫攀附权贵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清冷恬淡、自带疏离风骨的女子。她素衣素雅,不施粉黛,立于富丽恢弘的御书房中,不卑不亢,温婉却不怯懦,清丽却有风骨,与宫中浓妆艳抹、刻意逢迎的女子截然不同。

    “朕听闻,你绣艺冠绝江南,针下花鸟山水,皆有灵性,远超宫中制式绣作。”萧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朕召你入宫,不为虚名,只为御用精工。近日中秋祭天大典将近,皇家祭祀冕服、天地仪仗锦幡、后宫礼朝凤衣,皆需重新绣制。普天之下,唯有你手艺,能担此重任。”

    林绾清垂眸轻声道:“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望。”

    她没有半分矜傲,也没有半分推脱,温顺恭谨,全然是臣服君命的姿态。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底那点属于自己的性情与热爱,正在一点点被压抑、被磨灭。从前她绣万物,随心而动,意境由心;往后她绣御用,循规蹈矩,字字句句皆是皇家礼制,半分自我皆无。

    萧衍似是察觉到她眼底深藏的疏离与无奈,眸色微沉,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朕知你素来闲散,偏爱民间自在。但既接朕的圣旨,入得深宫,便需收起所有随性。入宫之后,你的针、你的线、你的技艺、你的时光,皆为皇家所有。君命所指,便是你针脚所至,不得有半分违逆。”

    字字冰冷,句句直白,彻底撕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林绾清心口微涩,指尖轻轻蜷缩,依旧温顺应答:“民女遵旨。”

    身不由己,大抵便是如此。纵有万般不甘,万般不愿,在帝王权柄面前,只能俯首听命,顺从到底。

    萧衍见她恭顺,神色稍缓,抬手示意内侍呈上图样。数卷厚重的鎏金锦册被捧至林绾清面前,册中皆是皇家最高规制的绣制图样,繁复精密,礼制森严,每一处纹样、每一寸针脚、每一种配色,皆有严苛规矩,不容丝毫偏差。

    “此乃祭天大典御用图样。”萧衍目光清冷,淡淡吩咐,“百日之内,你需独立完成帝王祭天冕服十二章纹、皇后朝祭凤袍、天地仪仗三十六面锦幡绣作。件件需精工细作,针脚无痕,纹样鲜活,尽显大萧威仪。百日之后,朕要亲眼查验,无错无漏,方可交差。”

    百日,百件御用重绣。纹样繁复,规制严苛,工作量浩大到极致,寻常数位资深御用绣娘合力尚且艰难,如今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

    林绾清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震惊,随即又归于平静。她深深知晓,这不是帝王的破格重用,而是皇权的肆意调度。他不在意她是否劳累,不在意她是否疲惫,只在意最终成品是否恢弘华美,是否配得上皇家威仪,是否衬得他江山鼎盛、帝王尊贵。

    “民女……遵旨。”她再度俯首,承接下这沉重无边的圣命。

    自此,林绾清彻底被困在了深宫绣房之中。

    深宫绣房宽敞空旷,窗明几净,陈设精致,远胜江南小院,却毫无半分烟火暖意。四壁高墙,隔绝了清风明月,锁住了自由随心。偌大绣房之中,唯有一张张宽大绣绷、一卷卷名贵锦缎、一匣匣珍稀绣线,冰冷规整,毫无生气。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绣案上,明明是暖光,却暖不透这深宫的寒凉。林绾清从此晨昏伏案,日夜不休,日日与银针锦线为伴,与繁复纹样相守,再无半分闲暇。

    天未破晓,她便起身点灯穿线;夜半更深,深宫万籁俱寂,唯有她窗前灯火长明,银针起落声细碎清脆,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白日里有宫人轮番值守巡查,紧盯她的针脚纹样,生怕有半分差错;深夜里唯有孤灯相伴,身影单薄,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初时,她依旧保留着江南绣艺的灵秀风骨,针脚细腻灵动,纹样婉转自然,藏着山水意境。可宫中礼制森严,规矩大于天,值守嬷嬷屡屡上前纠正,语气严苛,步步苛责。

    “林姑娘,皇家绣作,重威仪庄重,忌闲散空灵!这凤凰羽翼针脚过柔,少了帝王威仪,需改密针重线,层层叠压,方显华贵肃穆!”

    “十二章纹需严循古制,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位置分寸皆有定规,不可随心改动半分,即刻拆改重绣!”

    “配色需尊皇家品级,明黄为尊、朱红为辅,不可用民间浅淡配色,失了皇家气度!”

    一次次苛责,一次次拆改,一次次推翻重来。林绾清笔下的灵秀意境,被一点点磨去,一点点抹去。她不得不收敛半生绣艺风骨,摒弃随心随性的针法,硬生生将自己的针脚禁锢在冰冷森严的皇家规制之中。

    曾经,她绣兰则清雅绝尘,绣竹则劲骨清风,绣山水则意境悠远,针随心动,线随情走,每一幅绣作皆是心境写照。如今,她绣龙凤需威严肃穆,绣仪仗需规整华贵,绣礼制需一丝不苟,针不敢乱落,线不敢错铺,每一寸纹样皆是皇权威仪,再无半分自我情怀。

    她手中的针,依旧是那支银针,可握针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从前是以绣养心,如今是以绣困身;从前针落生风月,如今针落锁浮生。

    数日后,萧衍偶然驾临尚衣局,巡查绣制进度。彼时暮色沉沉,余晖漫入绣房,光影温柔。林绾清正伏案垂首,专注绣制冕服上的龙纹。她眉眼低垂,神色沉静,纤长指尖捏着细针,起落流转,动作娴熟流畅,一丝不苟。暖光落在她清丽的侧颜,柔和了她眉宇间淡淡的疲惫,单薄的身影静坐绣案前,安静得宛如一尊玉雕,清雅绝尘。

    萧衍立于廊下,静静观望片刻,无人敢出声惊扰。他见过无数精工绣作,见过无数巧手绣娘,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极致规整的皇家纹样,绣出这般细腻温润的质感。森严冰冷的龙凤纹路,在她针下少了几分凛冽戾气,多了几分细腻灵气,华贵庄重之余,暗藏温润风骨,恰到好处,愈发衬得皇家威仪盛大。

    他缓步走入绣房,脚步声轻缓,打破了一室寂静。

    林绾清闻声骤然回神,立刻放下手中银针,起身屈膝行礼,神色恭谨:“参见陛下。”

    “免礼。”萧衍目光落在绣案之上,那半幅成型的龙纹冕服,金线流转,纹路缜密,龙鳞层层叠叠,栩栩如生,龙目威严有神,尽显帝王尊贵,针脚细密无痕,完美契合皇家规制,远超宫中寻常绣作。

    “你绣得很好。”萧衍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丝难得的认可,“规整中藏灵气,森严中含温润,比宫中制式绣作更胜一筹。”

    林绾清垂首应答:“陛下谬赞,民女只是恪守规制,尽心而为,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的语气温顺谦卑,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无半分邀功谄媚之意,亦无半分亲近热忱。哪怕得到帝王夸赞,眼底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欣喜。

    萧衍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她心底所想。她手艺绝世,心性清雅,本是闲散山野之人,被迫困于深宫绣房,日日为皇权劳作,心中终究是不甘不愿,只是君命难违,不得不俯首顺从。

    “朕知晓,深宫拘束,不比民间自在。”萧衍垂眸望着她,嗓音低沉温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但世间万物,各有其命。你的命,便是执针绣盛世,为皇家添彩。得朕一纸圣旨,便是你的宿命,无从更改,无从逃避。”

    宿命二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与念想。

    林绾清心口微微发堵,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只能静静俯首,无声承受。是啊,圣旨落地,宿命既定,她一介布衣绣娘,何来反抗的资格?不过是皇权之下,一枚身不由己的绣线棋子。

    “民女明白。”她轻声应答,音色清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

    萧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帝王步履沉稳,背影挺拔威严,来去皆是随心所欲,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唯独无人掌控他的人生。

    帝王离去,绣房重归寂静。林绾清缓缓抬眸,望向窗外高墙四角的天空。方寸天际,寥寥流云,不见山河风月,不见烟雨江南。她抬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这双手曾绣尽江南风月、人间清欢,如今却只能日复一日,绣着冰冷的皇权礼制,绣着不属于自己的盛世繁华。

    此后日夜,依旧是伏案绣制,无休无止。白日漫长,针不停歇;深夜寒凉,孤灯为伴。她渐渐褪去了江南女子的闲散温婉,眉眼间多了几分深宫沉淀的沉静淡漠。从前眼底的鲜活灵动,慢慢被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磨平,只剩下温顺恭谨,疏离淡然。

    宫中绣制规矩严苛,每一幅绣作皆需层层查验,稍有偏差便需全数拆改重绣。有一次,她绣制皇后朝祭凤袍凤尾纹样,深夜疲惫之下,一针走线微偏,细微差错肉眼难辨,却依旧被值守嬷嬷查出。

    嬷嬷当即上前,语气严厉斥责:“御用绣作,分毫便是差错!凤尾乃凤袍神韵所在,一丝偏斜便是不敬后宫礼制,愧对圣恩!即刻全数拆除,明日天亮之前,必须重新绣制完成!”

    整幅凤尾纹样已然近乎完工,针脚繁复,走线精密,拆除重绣便是通宵无眠,耗尽数日心血尽数作废。

    夜深露重,绣房孤灯摇曳,光影昏沉。林绾清静静望着耗费数日心血的绣作,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悲凉,却无半句辩驳。她默默执起银针,一点点挑开细密针脚,拆散层层金线锦线。细碎的线头簌簌飘落,落在案上,如同她碎去的自由岁月。

    窗外风声萧瑟,深宫寂寂,无人问她辛苦,无人怜她不易。皇权礼制之下,唯有规矩对错,无人情冷暖,无半分温柔。她默默熬至天光微亮,终于将凤尾纹样重新绣制完毕,针脚完美,无半分差错,堪堪赶上查验时辰。

    次日清晨,萧衍再次巡查绣务,望见那幅华美精致的凤袍凤尾,金线流光,纹样灵动,威仪天成,远比初版更为精妙。又见她眼底淡淡的青黑,面色略显苍白,便知她通宵劳作,彻夜未眠。

    一旁嬷嬷如实禀报昨夜差错与重绣之事,语气恭敬。

    萧衍目光落在林绾清单薄的身影上,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尽心尽职,知错能改,规整有度。赏锦缎十匹、暖玉一方,好生歇息半日。”

    “谢陛下恩典。”林绾清屈膝谢恩,心境毫无波澜。

    这皇家赏赐,华贵厚重,世人艳羡,可于她而言,不过是困住牢笼之中,辛苦劳作换来的微薄慰藉。再多荣华赏赐,也换不回江南小院的自在风月,换不回随心绣制的纯粹欢喜。

    半日歇息,转瞬即逝。天光未歇,她便再度坐回绣案之前,执针走线,继续无尽的御用绣制。日子一日日流逝,光阴在针起落、线缠绕间悄然溜走。

    百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耗尽一个人所有的鲜活与热忱。林绾清日日困于方寸绣案,昼夜不休,十指被银针磨得微凉,指尖生出薄茧,眼底笑意日渐稀薄,眉眼间只剩沉静淡漠。

    她亲手绣出帝王冕服的威严庄重,绣出皇后凤袍的华贵雍容,绣出皇家仪仗的盛大恢弘,绣出大萧盛世的锦绣繁华。她一针一线,织就了帝王的万里盛景,装点了深宫的璀璨荣华,却唯独困住了自己的一生。

    祭天大典前夕,所有绣作尽数完工,件件精工绝艳,规制严谨,灵气兼具,冠绝历代御用绣品。整批绣作送入宫中,陈列殿内,满室华贵,流光溢彩,见者无不惊叹赞誉。

    萧衍亲临查验,目光扫过件件精妙绣作,龙颜大悦,眼底难得露出真切赞许。他看着眼前静默垂首、温顺恭谨的女子,淡淡开口:“百日辛劳,极致精工,不负朕望,不负皇恩。林绾清,你果然值得朕一纸圣旨特召入宫。”

    值得。

    于帝王而言,她是天下第一巧手,是可遇不可求的御用匠人,一纸圣旨将她征召入宫,为盛世添彩,物尽其用,万分值得。

    可于林绾清而言,这世间最残忍的值得,便是帝王眼中的极致利用,是她一生自由的彻底葬送,是她半生热爱的尽数禁锢。

    她垂首立于殿中,听着帝王赞誉,看着满室自己亲手绣制的锦绣荣华,心底一片荒芜寒凉。万千繁华皆由她手出,却无一寸属于她自己。

    大典落幕,盛世恢弘,百官称颂,万民敬仰。所有人都赞叹帝王圣明,盛世繁华,无人知晓,深宫一隅,有一位江南绣娘,耗尽百日心血,熬尽半生鲜活,以一身自由,换得这满目锦绣盛景。

    夜色沉沉,深宫月色清冷,洒落满阶寒霜。林绾清独自立于绣房窗前,望着高墙外隐约的月色,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她素色衣袂,微凉刺骨。

    入宫百日,她始终恪守本分,尽心绣制,温顺恭谨,从不争宠,从不邀功,从不怨怼。她清醒知晓,自己是奉旨入宫的绣匠,是皇权调度的棋子,身不由己,命不由我。

    窗外月色依旧,却再无江南的温柔清润。她抬手轻轻抚摸指尖细密的针茧,眼底漾起浅浅的怅然。

    从此,江南再无闲绣女,深宫唯有执针人。

    一纸圣旨,斩断俗世归途;一身绣艺,困锁浮生岁岁。

    往后余生,春去秋来,岁岁年年,她皆需身居深宫,面对冰冷绣绷,执针绣尽皇家繁华,绣尽帝王盛世,唯独再也绣不出属于自己的半分风月、半分自在。

    奉旨绣制,一生桎梏,万般荣华皆是旁人盛世,唯余身不由己,伴度漫长余生。高墙深锁,针线缠身,岁岁年年,无休无止,再无归期。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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