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绣浮生 第48章 风波暂歇,蓄力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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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秋雨连绵,淅淅沥沥打在清绣阁的青瓦之上,碎成一片细碎微凉的声响。

    这场席卷整个侯府的风波,终究是尘埃落定了。只是落幕不算圆满,于旁人而言是云开雾散,于林绾清而言,不过是暂歇的狂风暴雨,是暂时压下的滔天巨浪,是她用一身傲骨折损、半生隐忍换来的片刻安宁。

    窗棂半掩,冷风裹挟着湿润的桂花香钻进来,拂过案上摊开的绣绷。素白的绸缎上,一针浅碧一针素粉,枝桠初成,繁花未绽,恰似如今的她,收敛锋芒,藏起锦绣,甘于沉寂。

    林绾清端坐在梨花木绣凳上,身姿挺直,却无半分往日的凌厉张扬。一袭半旧的月白素裙,裙摆无绣纹,腰间无配饰,乌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褪去了昔日侯府嫡小姐的华贵明艳,素净得如同院中不起眼的青石。

    指尖捏着细针,丝线穿梭,起落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唯有垂落的眼睫微微轻颤,掩去眸底深处未熄的火光与沉淀的屈辱。

    三日前,永宁侯府那场惊天变故,至今想来,仍如利刃剜心,历历在目。

    她苦心筹备半年的生辰绣宴,本是京城贵女圈中最负盛名的雅聚,她耗时三月绣成的《山河锦绣图》,更是险些入宫献予皇后的珍品。可一朝构陷,风云突变。庶妹林晚柔暗中调换绣品,将她的锦绣丹青换成了暗含讥讽的陋作,又暗中散播流言,污蔑她心怀不敬、恃宠骄矜,甚至暗中勾结外臣,意图借绣品暗讽朝政。

    满座宾客哗然,满城流言纷飞。昔日夸赞她才情绝世、温婉贤淑的人,转瞬便换了嘴脸,极尽诋毁嘲讽。

    父亲的震怒,母亲的垂泪,族人的冷眼,权贵的非议,层层叠叠压来,将她十几年攒下的声名、荣耀、体面,一朝碾碎,片甲不留。

    她不是没有辩驳。当日宴上,她字字清晰,条理分明,摆出证据,拆解流言,戳破林晚柔拙劣的谎言与算计。可人心偏颇,成见难消。庶妹柔弱可怜的模样深入人心,而她素来锋芒太露、才情过盛,早已惹得众人忌惮。在“弱者示弱、强者必奸”的固有偏见里,她的所有辩解,都成了负隅顽抗的狡辩。

    最终,为平息朝堂非议,安抚权贵人心,也为保全侯府颜面,父亲当众降下责罚,废去她嫡女主事之权,收回她打理中馈的令牌,将她禁足于偏僻冷清的清绣阁,闭门思过,自省德行。

    无人问她委屈,无人信她清白。所有人都只看结果,只谈利弊,无人深究背后层层叠叠的阴谋与算计。

    这场风波,她未曾输在才情,未曾输在品性,唯独输在太过坦荡、太过锋利,输在不懂人心险恶,不懂藏拙守愚。

    风雨落幕,旁人皆大欢喜。林晚柔借着此事博取了温婉善良、宽容大度的美名,愈发得侯府上下宠爱;府中长辈落得公正严明、不徇私情的名声;唯有她,背负着莫须有的污名,困于一方小小楼阁,承受着无尽的冷眼与孤寂。

    秋雨依旧,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她沉寂的心境。

    “小姐,天凉了,该关窗了。”

    贴身侍女知画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轻步走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怜惜。入目所见,自家小姐静坐窗前,眉眼淡然,仿佛那场倾覆声名、险些累及性命的大祸,从未发生过一般。可唯有贴身伺候的她知晓,这几日深夜,小姐常常独坐至天明,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林绾清未抬头,指尖依旧平稳穿梭丝线,淡淡应声:“无妨,透透气。”

    “可风太凉,容易染寒。”知画将茶盏轻放在绣案一侧,看着小姐素净的衣裙,心头酸涩难抑,“明明不是小姐的错,为何偏偏要您受这份罪?二小姐心机深沉,颠倒黑白,老爷和夫人怎能全然不信您……”

    话音未落,林绾清骤然抬眼,目光清淡却带着一丝冷意,轻声制止:“住口。”

    知画一愣,即刻闭了嘴,眼眶却瞬间红了。

    “如今身在清绣阁,便是戴罪之身。”林绾清收回目光,重落于绣绷之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禁足期间,谨言慎行,少说少问,是非入耳即止,切莫再惹口舌是非。你我如今,连分毫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这便是最刺骨的现实。

    一朝落难,所有的公道法理,都抵不过世俗成见与家族利益。她如今是侯府的“罪人”,是旁人眼中骄纵狂妄、心怀不轨的嫡女,任何一句不甘的辩驳,都会被视作不知悔改、顽固不化,只会招来更重的责罚,甚至连累身边唯一忠心的知画。

    她受过当众斥责的屈辱,尝过众叛亲离的寒凉,见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风波虽歇,余威未散,此刻的倔强与不甘,皆是无用的逞强,只会让自己跌入更深的泥沼。

    忍,是她如今唯一的出路。

    忍一时屈辱,藏一身锋芒,敛满心不甘,于沉寂中蛰伏,于绝境中蓄力。

    知画吸了吸鼻尖,压下眼底湿意,低声应道:“奴婢记住了。”

    她抬手为林绾清拢了拢窗边的薄帘,又默默收拾好案上散乱的丝线,不敢再多言半句不平。这几日,清绣阁的日子太过冷清寒凉,从前门庭若市、往来络绎不绝的热闹景象彻底消失,如今门可罗雀,连府中洒扫的下人、跑腿的小厮,都敢对这座偏僻楼阁冷眼相待、敷衍怠慢。

    昔日那些日日登门、攀附交好的姐妹,那些夸赞她才情、依附她势力的下人,尽数销声匿迹,唯恐被她这个“戴罪嫡女”牵连半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短短数日,林绾清看得透彻分明。

    雨势渐缓,云层稍稍散开,一缕微弱的天光透过云层,落在绣案之上,照亮了纤细坚韧的针脚。

    林绾清的指尖纤细白皙,指腹因常年刺绣磨出一层薄薄的茧,不似寻常贵女那般娇嫩柔弱。她自幼精通针黹,十岁便能绣出栩栩如生的花鸟纹样,十二岁所作绣品便被送入宫中,深得宫中贵人喜爱,十五岁便已名动京城,是人人称道的第一绣娘、绝世才女。

    这份才情,曾是她的荣耀与依仗,如今却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成了旁人诟病她、忌惮她的把柄。

    太过出众,便是罪过;太过锋芒,便是祸端。

    这场风波,给了她最惨痛、最深刻的教训。

    “小姐,您还要绣吗?”知画看着她始终不曾停歇的手,轻声劝说,“您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歇息片刻吧。这几日您日日久坐,不眠不休,身子会熬垮的。”

    林绾清微微颔首,指尖并未停顿,丝线在绸缎上婉转游走,渐渐织出纤细的花枝轮廓。“闲着,便会胡思乱想。”

    与其困于过往的委屈、陷于当下的不甘,不如沉下心来,静心刺绣,沉淀心境,打磨技艺。

    清绣阁偏僻安静,远离侯府正院的纷争热闹,是绝境,亦是净土。无人打扰,无人算计,恰好可供她洗去浮躁,收敛心性,默默蓄力蛰伏。

    风波暂歇,不代表风波终结。林绾清心中澄澈通透,从未有过半分侥幸松懈。

    林晚柔素来心胸狭隘、嫉妒成性,此番算计得逞,坐稳了温婉贤淑的美名,又借机打压了她这个最大的阻碍,绝不会就此收手。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沉寂。

    她今日能以流言构陷毁她声名,明日便能罗织罪名断她前程,后日便能步步紧逼,夺她一切,置她于死地。

    侯府之中,亲情淡薄,利益至上。父亲重权势颜面,母亲偏软懦护短,族人趋炎附势,无人会为她坚守公道,无人会为她撑腰出头。一切前路,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默默打拼。

    她若一蹶不振、自怨自艾,便会彻底沦为旁人的垫脚石,被林晚柔彻底碾压,最终落得凄惨收场,永世不得翻身。

    可她是林绾清,自幼傲骨天成,历经风雨,绝不甘心就此沉寂、就此落败。

    屈辱她受下了,困境她身陷着,但她从未认输,从未妥协。

    指尖一针一线,细密沉稳,将所有的不甘、隐忍、筹谋,尽数织入素色绸缎之中。

    午后时分,雨彻底停了,天光渐渐清亮,庭院中的桂树被秋雨冲刷,枝叶青翠,花香愈发清冽浓郁。只是秋风萧瑟,吹落满枝残叶,零零落落铺了一地,恰似她如今零落困顿的境遇。

    院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刻意压低的议论声,缓缓靠近。

    “听说了吗?二小姐今日得了老爷赏赐的赤金镶玉步摇,夫人还特意让管家开了私库,挑了不少上好的绸缎首饰给她。”

    “自然听说了,如今二小姐风头正盛,深得老爷夫人疼爱,可比从前的大小姐体面多了。哪像这位,好好的嫡女之位,硬生生被自己作没了,如今困在这冷院里,无人问津。”

    “也是自作自受,恃才傲物、目无尊长,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从前那般张扬跋扈,谁也不放在眼里,如今总算栽了跟头。”

    “嘘……小声点,别被里面听见了,虽说大小姐失势了,可终究是侯府嫡女,万一记恨在心,日后翻身,咱们可担待不起。”

    “翻身?哈哈哈,你怕不是痴人说梦。她如今污名缠身,名声尽毁,京中谁人不知永宁侯府大小姐心怀不轨、品性不端?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还想翻身?简直可笑。”

    细碎的议论声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窗纸,落入屋内,刺耳又刻薄。

    知画气得浑身发颤,拳头紧紧攥起,满脸愤懑:“这些狗奴才!往日靠着小姐的赏赐度日,如今见小姐落难,便落井下石、肆意嘲讽,实在太过欺人!奴婢这就出去训斥他们!”

    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林绾清抬手稳稳按住。

    “不必。”

    林绾清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指尖的丝线依旧平稳起落,绣出的花枝愈发舒展坚韧。“人趋炎附势,本是常态。我如今失势落魄,便要承受得住世人的冷眼与嘲讽。这点闲言碎语,便忍了。”

    “可是小姐,他们太过过分,肆意诋毁您,实在欺人太甚!”知画又气又疼,眼眶通红,“您明明清清白白,却要受这些无端辱骂,奴婢替您不值!”

    “值与不值,不在于旁人口舌,而在于自身心境。”林绾清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眼底沉静如水,无怒无怨,“口舌之争,最是无用。赢了,落得性情乖戾、不知悔改的名声;输了,徒增屈辱、惹人耻笑。与其浪费心力与俗人争辩,不如静心沉淀,蓄力自强。”

    她如今身处低谷,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一言一行皆会被人无限放大、刻意曲解。稍有不慎,便是新的罪责、新的非议。

    所以她忍。忍下人轻薄怠慢,忍旁人冷嘲热讽,忍亲人偏心凉薄,忍世事不公、人心险恶。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蓄力蛰伏。今日所有的屈辱与难堪,皆是来日翻盘的铺垫与基石。

    议论声渐渐远去,院中重归寂静,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

    知画看着自家小姐淡然沉静的模样,心中又敬又疼。她知晓,小姐不是不委屈,不是不愤怒,只是将所有的情绪尽数压在心底,不外露、不逞强,默默承受、悄悄蓄力。

    清绣阁的日子,过得枯燥又漫长,日复一日,皆是重复的沉寂与安稳。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林绾清便起身梳洗,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摒弃所有浮华。晨起读书练字,梳理古籍,研习绣法,修身静心;白日整日静坐刺绣,打磨针脚,精进技艺,沉淀心性;夜深人静之时,便独坐窗前,复盘过往差错,思忖人心算计,筹谋日后前路,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松弛。

    从前的她,偏爱热闹,喜穿明艳衣裙,爱研精致绣品,乐于与人相交,坦荡热忱,锋芒毕露。如今的她,褪去所有骄矜与张扬,沉于寂静,安于朴素,藏起一身锦绣才情,敛去满身锐利锋芒。

    府中无人过问她的起居,无人关心她的冷暖,无人探寻她的心境。清绣阁如同被侯府遗忘的角落,隔绝了所有繁华与纷争,只剩清冷孤寂,伴她朝夕。

    数日后的黄昏,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笑语盈盈的声响,与清绣阁的清冷格格不入。知画探头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林晚柔带着一众贴身侍女,浩浩荡荡而来。一身崭新的杏色罗裙,绣着缠枝海棠纹样,头戴赤金镶玉步摇,步履轻摇,流光溢彩,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温婉娇柔。

    她如今风头无两,受尽宠爱,早已不是往日那个跟在林绾清身后、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庶女模样。

    “姐姐。”

    林晚柔缓步走入庭院,声音温柔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眉眼弯弯,看似善意满满,实则藏着掩不住的得意与挑衅。

    她身后的侍女捧着食盒、绸缎,站得整齐规矩,衬得她愈发体面尊贵,与素衣静坐、身居冷院的林绾清形成极致反差。

    知画挡在门前,神色警惕,冷声问道:“二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林晚柔笑意温柔,语气亲和:“听闻姐姐近日闭门思过,日日待在清绣阁,太过清冷孤寂。我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精致点心,又挑了几匹上好绸缎,前来探望姐姐,略尽姐妹情谊。”

    话音落下,她抬眸望向屋内,目光落在静坐绣案前的林绾清身上。

    几日未见,林绾清清瘦了些许,眉眼愈发清淡沉静,素衣素容,无半分修饰,却依旧身姿挺拔、气韵清冷,不见半分落魄颓唐。

    这让林晚柔心中隐隐不悦。她本以为,经历这般重创羞辱,林绾清定然会意志消沉、憔悴不堪、终日以泪洗面,困于屈辱与绝望之中。可眼前之人,沉静淡然、安稳自持,眉眼间无半分颓败,反倒多了几分沉淀通透的气度。

    凭什么?凭什么林绾清落得这般境地,依旧能保持这般清冷高贵的姿态?凭什么她受尽屈辱,还能这般从容淡定?

    林晚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被温柔笑意掩盖,轻步走入屋内,柔声开口:“姐姐,这几日清苦你了。那日绣宴之事,我心中一直愧疚不已,若不是我当日疏忽,也不会让姐姐蒙受这般冤屈,受尽世人非议。”

    她故作愧疚惋惜,字字句句,看似自责,实则句句提醒林绾清那日的羞辱、那日的狼狈、那日的身败名裂。

    身边侍女立刻顺势附和:“大小姐,二小姐日日为您忧心挂念,时常在老爷夫人面前为您求情,句句为您开脱,实在是重情重义、心地善良。您可千万莫要误会二小姐的心意。”

    另一侍女紧跟着接话:“是啊大小姐,此次风波皆是意外,二小姐毫无私心,反倒处处为您着想。如今府中上下,唯有二小姐真心挂念您、体恤您。”

    一人一句,明着劝慰,实则吹捧林晚柔的善良大度,反衬林绾清的狭隘不堪、不知好歹。

    这般刻意的捧杀与挑衅,昭然若揭。

    知画气得胸口起伏,正要开口辩驳,却被林绾清淡淡抬手制止。

    林绾清缓缓放下手中针线,抬眸看向眼前风光无限的庶妹,眉眼清淡,无怒无嗔,无波无澜。她没有愤怒质问,没有委屈辩解,更没有失态怨怼,只是静静看着林晚柔故作温柔的眉眼。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温:“有劳妹妹挂心。”

    简简单单五个字,无喜无怒,无争无辩,从容淡然,却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等着看她失态崩溃的林晚柔,瞬间落空。

    林晚柔心中的挑衅与得意,如同一拳打在绵软棉花之上,无处发力,堵得满心憋闷。她微微僵住,随即又维持着温柔笑意,轻声道:“姐妹之间,本就该相互体恤帮扶,姐姐何须客气。”

    她说着,目光落在案上的绣绷之上,故作好奇:“姐姐近日日日闭门刺绣,不知在绣何等精妙纹样?姐姐素来才情绝世,针黹冠绝京城,想来新作定然惊艳绝伦。”

    林绾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绣案,素白绸缎之上,青枝舒展,嫩芽初生,无花无艳,极简素净。

    “不过是寻常草木,不值一提。”她淡淡回应。

    “姐姐太过谦虚了。”林晚柔缓步走近,假意细细端详,语气带着刻意的惋惜,“只是姐姐如今身陷非议,闭门思过,纵使绣出绝世珍品,怕是也无人敢赏、无人敢赞。反倒不如我,虽技艺不及姐姐分毫,却幸而无过无失,尚能得长辈疼爱、世人认可。”

    话语直白刻薄,毫不掩饰自身的得意与对林绾清的嘲讽。

    她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林绾清,你输了,彻底输了。你一身才情、一世傲骨,终究抵不过我的一番算计、一场伪装。你如今困于冷院、身败名裂,而我风光无限、前程似锦。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知画紧紧攥着衣袖,满心愤懑,却不敢多言。

    面对这般直白的羞辱与挑衅,林绾清依旧神色未变,眼底沉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微微垂眸,轻声道:“一时得失,不足道也。花开有时,落亦有期。眼下枯寂,不代表来日无芳。”

    语气轻柔,却字字沉稳,藏着不动声色的底气与韧劲。

    林晚柔笑意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冷厉,转瞬即逝。她看着林绾清淡然自若的模样,心中愈发不甘,轻声讥讽:“姐姐倒是心态豁达。只是这世间从来看结果不看过程,世人只论成败,不问来日。姐姐如今声名扫地、困于一隅,纵使心怀锦绣、胸有丘壑,又有何用?终究是无人问津、无人看重。”

    “有用无用,自在人心,不在旁人口舌。”林绾清抬眸,目光清浅却通透锐利,“妹妹今日风光,是眼下光景;我今日沉寂,是眼下境遇。世事轮转,祸福相依,来日方长,孰胜孰败,尚未可知。”

    不卑不亢,不骄不馁,字字隐忍,句句有骨。

    林晚柔被怼得一时语塞,看着眼前沉静坚韧的林绾清,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忌惮。她忽然发觉,这场风波过后,林绾清变了。她褪去了往日的明艳张扬、锐利直白,多了深沉内敛、沉稳隐忍。看似温和退让,实则傲骨藏心、韧劲入骨,远比从前更难对付。

    她不敢再多做挑衅,唯恐逼得林绾清失态,反倒落人口实,当下收敛神色,重新挂起温柔笑意:“姐姐说得是,是小妹浅薄了。时辰不早,我便不打扰姐姐静修了,这些点心绸缎留给姐姐消遣,姐姐好生休养。”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带着侍女匆匆离去,步履间已然没了来时的张扬得意,多了几分仓促郁结。

    院门再次被合上,喧闹褪去,清绣阁重归寂静。

    知画长长松了一口气,满心愤慨:“小姐,二小姐实在太过嚣张跋扈、欺人太甚!明明是她构陷您,如今却假意探望、肆意嘲讽,实在无耻至极!您方才为何不狠狠驳斥她,揭穿她的真面目?”

    林绾清抬手,轻轻抚平绸缎上细微的褶皱,语气淡然:“驳斥又如何?揭穿又如何?”

    “可是她明明欺辱上门,句句嘲讽,太过过分!”知画不甘道。

    “如今局势,我弱势,她强势。”林绾清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心境澄澈,“众人先入为主,认定我有错在先,认定她温婉无辜。我此刻与她争辩,赢了便是咄咄逼人、不知悔改,输了便是默认罪责、理亏心虚。无论输赢,皆是我错,皆是我落人口实。”

    与其逞一时口舌之快,惹来更多非议、更多打压,不如隐忍退让、淡然处之。

    忍一时意气,避一时锋芒,藏一身锐气,只为来日蓄力翻盘。

    “眼下的辱,我受得住。”林绾清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藏着星火不灭的坚定,“眼下的寂,我耐得住。风波暂歇,正是我蛰伏蓄力的最好时机。待我沉心沉淀、磨砺羽翼、筹谋周全之日,便是我洗尽冤屈、重归荣光之时。”

    今日林晚柔的登门挑衅,不过是小人得志的虚张声势。眼前的风光短暂虚妄,一时的得意不值一提。

    真正的强者,从不争一时长短,不逞一时意气,只谋长远前路,只待时机归来。

    夜色渐深,月色微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清辉遍地,温柔澄澈。

    知画看着自家小姐沉静坚韧的侧脸,心中所有的焦躁愤懑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敬服。她终于彻底明白,小姐从未被这场风波击垮,从未被绝境磨平傲骨。

    她只是收敛锋芒,藏起锦绣,于低谷沉潜,于绝境蓄力。

    此后数日,清绣阁依旧清冷沉寂,无人踏足,无人打扰。

    林绾清依旧守着一方小小楼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读书练字,刺绣修心,日复一日,从未懈怠。她摒弃所有杂念,隔绝所有纷争,将所有的心力与精力,尽数倾注于自我沉淀与蓄力精进之中。

    从前的她,绣尽繁花似锦、山河壮阔,明艳张扬、锋芒毕露。如今的她,偏爱绣草木新芽、寒枝劲叶,极简素净,却暗藏坚韧生机。

    一针一线,绣的是草木风骨,修的是自身心境。

    她在沉静中磨平浮躁,在隐忍中沉淀心性,在孤寂中明晰人心,在绝境中认清前路。她开始懂得藏拙守愚,懂得隐忍待时,懂得世事利弊,懂得人心险恶,褪去了年少的天真莽撞,多了成熟的沉稳通透。

    风波虽歇,余波未平,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庶妹的算计未曾停歇,族人的偏见根深蒂固,外界的流言未曾消散,她的冤屈尚未昭雪,她的前程依旧晦暗。

    可林绾清心中澄澈明亮,无所畏惧。

    低谷如何?沉寂如何?屈辱又如何?

    人生起落浮沉,本是常态。盛时不骄,败时不馁,方是立身之本。

    此刻的蛰伏,不是认输妥协,不是消沉认命,而是为了来日更好的盛放;此刻的隐忍,不是软弱怯懦,而是为了积蓄力量、静待时机;此刻的沉寂,不是穷途末路,而是破局重生的铺垫。

    月色渐浓,清辉洒满绣案,落在素净的绸缎之上。

    林绾清指尖银针起落,最后一针收锋收尾,利落沉稳。

    素白绸缎之上,一株寒枝新芽亭亭玉立,枝干清劲,嫩芽初生,于清冷秋风中傲然挺立,不攀附繁华,不畏惧萧瑟,自带坚韧风骨、勃勃生机。

    无风无华,静默生长,蓄力待春。

    恰似如今的她——风波暂歇,忍辱蛰伏,藏尽锋芒,蓄力以待,静待来日风起,便破局而出,扶摇直上,洗尽一身尘垢,重绽万丈荣光。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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