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五五章 大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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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建武三年五月初,洛阳金谷园旧址。
金谷园已经荒废了整整一年。自从去年春天陆悬鱼在这里与石崇斗富三局、石崇魂飞魄散之后,这座曾经名震天下的奢华园林便再也没有人打理过。石崇生前耗费无数金银建起的亭台楼阁,在失去了主人的维护之后,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朱漆的廊柱被雨水浸得褪了色,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琉璃瓦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丛丛狗尾草,在风里摇曳得没心没肺;昔日后花园里名贵的牡丹和芍药早已被野草淹没,只有几株耐活的夹竹桃还在墙角开着惨淡的白花。
那条石崇当年用锦缎铺了五十里的步障,如今只剩下几截腐朽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桩脚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园中的那条人工溪流因为无人疏浚,已经淤塞成了一潭死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和几片腐烂的树叶,偶尔有一只青蛙从浮萍间探出头来,咕呱叫两声,又噗通跳回水里。
但废墟自有废墟的美。五月的阳光从没有帘幕遮蔽的廊架间直泻而下,把满地碎砖断瓦照得闪闪发亮,那些碎裂的琉璃片在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泽,像是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撒了一把褪了色的宝石。
野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腰高,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风一吹便掀起一层白色的花浪,把断壁残垣衬得反倒有了几分田园诗意。几株老槐树还活着,树冠如盖,在废墟上空撑起了一片浓绿的天棚,树上的蝉已经开始试鸣,吱吱呀呀地拉着长声,像是在给这座死去的园林唱挽歌。
阮籍的魂影就坐在金谷园最深处的那片废墟上。
他坐的位置很特别——是当年石崇招待洛阳名士清谈的那座水榭的遗址。水榭的主体建筑已经坍塌了大半,屋顶的瓦片滑落下来堆在墙角,梁柱歪斜着靠在半堵残墙上,但水榭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台基还完好无损,石面被当年的宾客们踩磨得光滑如镜,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台基四周长了一圈半人高的野蒿,蒿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给坐在台基中央的那个青色魂影行礼。
阮籍今天的气色很好——如果魂影也有气色的话。他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衫,衣襟依然是半敞着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清瘦而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只在鬓角处用一根青竹簪随意地别了一下,几缕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的面容比在洛阳酒肆里借酒浇愁时饱满了些,颧骨不再那么突兀,眼窝不再那么深陷,整个人看上去不再是那个被百年愧疚压弯了腰的狂生,而是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可以挺直腰板呼吸的隐士。
他面前横着一张古琴。
那张琴和阮籍一样古老——琴身是桐木打的,年岁久了,木纹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暗褐色,琴面上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百年风霜留下的印记。琴弦是新的,是阮籍自己用幽州魂丝拧的——魂丝是幽州鬼市里才有的一种材料,用忘川河畔的魂草纤维搓成,韧性极好,弹出来的音色比人间的丝弦更加清越悠远。琴徽是碎玉镶的,在日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阮籍将琴横在膝上,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微屈,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三寸处,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仿佛在聆听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
风停了。蝉鸣也停了。整个金谷园废墟在阮籍闭眼的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连死水潭里的青蛙都停止了鸣叫,仿佛整座园林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然后阮籍的右手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跳起来的时候,阳光都跟着颤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悲凉的音符——不是《酒狂》里那种借酒浇愁、越浇越愁的苍凉旋律,而是一种更加开阔、更加悠远的音色。
琴声从阮籍指尖流出,先是一缕轻而缓的单音,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片刚刚苏醒的湖面上。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单音渐渐汇成了旋律,旋律渐渐铺展开来,变成了整整一片音画的海洋。那琴声里有山——不是险峻陡峭的名山,而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山脊上长满了老松,松针在风里发出细密而悠长的涛声。琴声里有水——不是惊涛骇浪的江河,而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山溪,溪水在鹅卵石上滑过,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偶尔有一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又缓缓漂远。琴声里有风——不是寒冬腊月刺骨的北风,而是五月暮春拂过麦田的暖风,风里有新麦的清香和野花的微甜。
阮籍的手指在琴弦上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地游走,指甲拨弦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指腹按弦时则带出柔和的滑音。他的左手在琴面上来回滑动,时而将弦压到紧贴琴面,弹出短促而有力的实音;时而只是虚按在弦上,弹出空灵缥缈的泛音。
琴曲进行到一半时,旋律忽然转了个弯——从方才的旷达悠远转入了一种淡淡的、却并不苦涩的感伤,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那往事里有洛阳铜驼街的繁华灯火,有金谷园清谈会上名士们的高谈阔论,有洛水畔士女如织的上巳佳节,有酒肆里一杯接一杯的杜康酒。但这些回忆不再像从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它们只是回忆,只是流水一样的过往,流过指尖便远去了,不再回头,也不再纠缠。
琴声在金谷园的废墟上空回荡,穿过断壁残垣,穿过野草荒蒿,穿过老槐树的浓荫和夹竹桃的白花,飘向更远的地方。几只原本停在枯枝上的乌鸦被琴声惊起,扑棱棱飞上半空,却没有飞远,只是在废墟上空盘旋着,仿佛也被这琴声勾住了魂。死水潭里的青蛙重新探出头来,鼓着两只眼睛静静听着,连浮萍上的水黾都停止了划动。
阮籍睁开眼睛,望了望头顶的晴空,手中琴曲在最后一个悠长的泛音中缓缓收束。余音在水榭残墙之间缭绕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消散,消散时像是一缕青烟被风吹散,又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晕开,慢慢变淡,最后了无痕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酒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只有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间雨后松针上凝结的水珠被阳光晒化时散发出的清香。
“当年在金谷园清谈会上,我弹《酒狂》,满座皆醉。今日重游故地,再弹一曲,却已无人可听。”他自言自语,声音平淡如水,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也好。琴弹给自己听,倒比弹给旁人听更自在。”
他将古琴从膝上取下,斜靠在青石台基旁,琴身上映着从老槐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明明灭灭,像是琴还在自己弹着无声的曲子。
阮籍从青石台基上站起来,拍了拍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水榭废墟的另一侧。那里倒着一根断裂的汉白玉石柱,石柱表面刻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是当年石崇从西域高价买来的上好石材。柱子断成了两截,断裂面参差不齐,但柱身侧面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光滑的平面,平整如砥,恰好是一块天然的石碑。
阮籍站在石柱前,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他的手指半透明,指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凝成了一支毛笔——笔杆是檀木打的,笔头是幽州魂狼的尾毫,笔尖饱蘸着浓黑的墨汁,墨汁里星星点点地闪烁着金色的碎光,和阮籍自己的魂影颜色一模一样。他将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悬腕提笔,开始在石柱平面上疾书。
起笔便是惊雷。
阮籍落笔第一句,便如一把利刃直劈而下,墨迹在汉白玉石面上绽开时溅出几星细密的墨点,仿佛当年在洛阳清谈会上拍案而起时袖风扫过纸面。
“世之所谓大人先生者,吾知之矣。”他的笔锋在“知”字的末笔上停顿了一瞬,墨迹在石面上洇开极小的一圈,随即笔锋一转,带出一连串排山倒海般的排比。
“或峨冠博带,端坐清谈,论有无之辨三日不绝,而不知家中米缸已空,佃农鬻子以偿租;或手执麈尾,高谈名教,引经据典如悬河泻水,而私室之内,逼债夺产之事不绝于耳;或自诩风流,放浪形骸,纵酒裸袒以为通脱,而其妻其子,饥寒交迫无人问津。”
阮籍写这一段时,笔速极快,几乎是笔走龙蛇,墨迹在石面上连成一片乌黑的狂草。他的手腕在疾书时微微发颤,但那不是犹豫的颤,而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时身体不由自主的震颤。这震颤顺着笔杆传到笔尖,在“无人问津”四个字的末笔处拖出一道又细又长的飞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之后的一声叹息。
略顿了一顿,阮籍重新蘸墨,笔锋再次落石时,却比方才更加犀利,像是磨了许久的刀刃终于出鞘。
“此辈口必称礼法,行必履规矩,然其所谓礼者,非周公之礼也,乃自便其私之器也;其所谓法者,非先王之法也,乃禁锢天下之锁也。”他的字在这一段中从狂草渐渐收敛了几分,笔划更加方正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辩驳的力度。写到“锁”字的最后一笔,他用力过猛,笔尖在石面上擦出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像是石柱自己在流血。
然后他忽然收住了笔,笔尖悬在石面上方寸许处,微微颤动,像是在斟酌一个极艰难的措辞。方才还是犀利如刀的文字,此刻却忽然变成了自我审视的镜子。
他写道:“而吾亦在其中矣。”这七个字的笔墨比其他字都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面上用力按了许久才缓缓提笔。写完这七个字之后,他将笔搁在石柱边缘,负手默立良久,才重新执笔,继续往下写。
以下是自我剖白的段落。阮籍不再用批判他人的犀利口吻,笔速慢了下来,字迹也从方才的方正有力变得略微软了几分,但那软不是无力,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坦诚。
他写自己如何在少年时也怀济世之志,如何在中年时被世道碾碎了一身骨头,如何在晚年时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装疯卖傻,借酒避世,以为闭上眼睛世上就没有哭声。
他写道:“余少时读圣贤书,未尝不欲澄清天下。然仕途蹉跌,志向摧折,见宦海倾轧之惨酷,观世态炎凉之无常,始知此世不可为也,遂自放于酒,自溺于狂。醉则醉矣,狂则狂矣,而心未尝一日安也。”
接着写到了他在洛阳酒肆里无数次从醉乡中醒来时的那份空虚,那份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愧疚。“或中夜酒醒,孤灯独坐,闻窗外风过铜驼,其声呜咽,如诉如泣,未尝不泫然而泪下。然后复饮,饮而复醉,醉而复醒,循环往复,遂成百年。”
他写到永嘉之祸时,笔尖微微颤抖。那颤抖很细微,但在石面上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迹——墨迹边缘处有几道极细的、不规则的波纹,那是手指发抖时笔尖在石面上滑出的痕迹。
“永嘉之祸,百万生灵涂炭。余知之而不能救,见之而不能止,唯以酒自遮其目,以狂自掩其耳。彼时自诩为超然物外,实则不过一懦夫耳——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以狂塞耳,假装窗外无哭。后百年间,每忆此痛,如万箭攒心,而酒愈狂愈不能解其苦。”
他写完之后停了很长一段时间,笔悬在空中,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石面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墨花。然后他重新落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写道:“百年自囚,今始知罪。不逃不避,方是真生。”
这八个字是他的判决书,也是他自己的释放令。写完这八个字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清冽而悠长,将笔尖上摇摇欲坠的最后一滴墨也吹干了。
笔锋再次一转,从自省转向了立论。阮籍在这里不再批判任何具体的人,也不再剖析自己的过往,而是开始正面阐述他苦苦思索了百年、终于在陆悬鱼的触动下悟出的那个核心主张。
他写道:“夫人之生也,禀天地之气,受父母之精。其本心也,如璞玉未琢,浑然天真。及其长也,教之以礼,束之以法,雕之以名利,琢之以权势,于是本心渐失,伪态日生。”
他借用了老庄关于“自然”与“天真”的核心思想,用极简洁的语言重新阐述,然后话锋一转,犀利地指出世人常犯的错误:“或曰:礼不可废也。吾应之曰:礼本为治世之器,非为桎梏之枷。器失其用,则当修之;枷困其人,则当破之。”
此处他微微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落笔续写了一段对后世之人的寄语,语气比前面任何一段都要柔和,却反而更沉。
“后之览者,当知吾意不在复古,而在求真。古礼之善者存之,恶者弃之;名教之公者守之,私者破之。不以规矩害天性,不以虚名夺真情。如此,则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不必峨冠博带,不必麈尾清谈,但率其真、全其性,足矣。”
他用四个字收束全文——“率真自然”。这四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大了一圈,笔划格外用力,墨迹深深嵌入石质深处,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乌金色光泽,仿佛整篇文章的千言万语,最终都凝在了这四个字里。
最后一句是:“后人若问阮籍何以为阮籍,且看此石。”落下笔时铿然有声,笔尖与石面相触的刹那溅起几星金色的火花,那火花在正午的日光里一闪即灭,石面上却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金色落款——“嗣宗绝笔”。
阮籍退后两步,负手而立,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自己写的文章。他读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滋味。石柱上洋洋洒洒数百言,从辛辣的批判到沉痛的自省,从老庄的自然之道到率真自然的立身之旨,字字句句都是他用百年罪业和最终醒悟换来的心血。
读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仰天大笑。那笑声清越而洪亮,从金谷园的废墟中央爆发出来,穿过断壁残垣,穿过荒草野蒿,穿过老槐树的浓荫,直冲云霄。笑声震撼着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枯枝上的乌鸦被惊得四散飞逃,死水潭里的青蛙扑通扑通全跳进了水里,连汉白玉石柱上刚写完的墨迹都在笑声中微微颤动,字迹边缘处迸发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
那笑声里没有悲凉,没有苦涩,没有借酒浇愁的苍凉,也没有看破红尘的冷漠,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一百多年的鸟终于撞开了笼门,振翅飞向天空时发出的第一声啼鸣。
笑声在金谷园废墟上空回荡了许久方才渐渐收歇。阮籍收住笑声,将手中的毛笔随手一抛,笔在空中化为一缕青烟散去。他又看了一眼石柱上那篇洋洋洒洒的雄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青衫飘拂,步履从容地向废墟深处走去。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融入了金谷园深处那片老槐树的浓荫里,再不现于人前。
笑声惊动了附近的人。
金谷园虽然荒废了一年,但洛阳城里的好事之徒偶尔还是会来这片废墟边上转转,或是想从瓦砾堆里翻出几件石崇当年遗落的珍宝,或是想在这片发生过惊天大事的地方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阮籍大笑时,正好有几个文人结伴从金谷园外的官道上经过。
这几个文人都是洛阳清谈圈子里的小角色——一个是太学里教《礼记》的老学究,姓杜名子明,七十来岁,须发皆白,说话时总爱摇头晃脑;另一个是洛阳县衙里的小吏,姓赵名文起,四十出头,写得一手过得去的行书,平时最喜欢在清谈会上抢风头;还有一个是洛阳本地的小商人子弟,姓孙名义,二十来岁,读过几年书,最爱跟着名士们后面跑腿混脸熟,梦想有朝一日也能被邀请上金谷园的清谈会——可惜金谷园已经塌了,他的梦想也就永远停在了“有朝一日”。
三人正边走边聊,忽然听见废墟深处传来一阵穿云裂石的大笑声,先是被吓了一跳——老学究杜子明吓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连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路边水沟里。然后三人面面相觑,好奇之心驱使他们循着声音的方向摸了进去。
他们穿过倒塌的廊柱,拨开齐腰高的野草,绕过那潭散发着腐草气息的死水,一路循着笑声的余音找到了水榭废墟。赵文起眼尖,第一个看见了石柱上的字迹,他弯腰凑近看了一会儿,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指着石柱的手指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芦苇杆。
“这、这是……这是阮籍的字!我在铜驼街的酒肆墙上见过他题的诗,这字迹一模一样!阮嗣宗的字,我认了二十年,绝对不会错!”他凑近石柱,目光扫过开篇那几句排山倒海般的批判,又扫到中间自我剖白的段落,忽然脸色大变,指着其中一行字失声念道:“‘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以狂塞耳,假装窗外无哭’——这、这说的不是阮公自己吗?他把自己的伤疤全揭开了!”
孙义胆子大,直接伸手摸了摸石柱上的字迹。他的手指从“率真自然”四个大字的笔划凹痕中划过,指腹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触感,像是写字的人刚刚离开不久,墨迹深处还残留着魂力消散前的余温。
“墨还是温的!写这字的人——或者魂——才走!刚才那笑声就是阮籍!他一定还在这附近!”他转着圈朝四周的废墟大喊了几声“阮公”,回应他的只有老槐树上的蝉鸣和风吹过野蒿的沙沙声。
杜子明蹲在石柱前,从袖中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读石柱上的文章。他读得极慢,边读边摇头,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读到批判名士虚伪那几段时,他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阮籍笔下“论有无之辨三日不绝而不知家中米缸已空”那一段,简直就是照着他在太学里清谈了一辈子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样子描摹下来的。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石柱上的字句变成了鞭子抽在他背上。但读到阮籍自剖自省那一段时,他的表情渐渐变了,从尴尬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沉思,从沉思变成了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羞愧和震撼。读到“不逃不避,方是真生”八个字时,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擦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读到“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不必峨冠博带,不必麈尾清谈”那段时,他忽然站起身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咔哒响了一声,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站在原地反复默念那几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这篇文章必须传出去。”杜子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阮嗣宗骂了一辈子我们,临终前又骂了自己一辈子。你们看他怎么写自己的——‘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这八个字比骂我们所有人的段落都重。这篇文章是他留给洛阳士林最后的话,也是最好的话。我杜子明这辈子在清谈会上说了多少废话,自己都数不清,但今天这篇文章,我非抄不可。”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纸和炭笔,颤巍巍地蹲回石柱前,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录。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抄书的功底还在——当年他在太学里抄了半辈子典籍,一笔一划都抄得极其认真,唯恐漏掉一个字,写错一个笔划。抄到“率真自然”四个字时,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得自己的字配不上这四个字,最后还是咬着牙写了下来。
赵文起和孙义对视一眼,也各自取出纸笔加入了抄录。赵文起抄得最快,他的行书本来就练得不错,笔下颇有几分王羲之的风范,抄到得意处还会不由自主地点头晃脑——但抄到阮籍批判名士虚伪那几段时,他的头不晃了,脸上的得意也收敛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孙义抄得最慢,因为他每抄一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到会意处便低声嘀咕一句“原来阮公是这个意思”,然后又埋头继续抄。
消息传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当天傍晚,孙义的抄本就被他带回了洛阳城,在铜驼街的一家酒肆里被一群文人士子传阅。起初还有人不信——“阮籍都死了多久了,怎么可能还在金谷园里写文章?怕是有人装神弄鬼吧。”但当孙义把抄本摊在桌上,指着开篇“世之所谓大人先生者,吾知之矣”那一段念出来时,酒肆里渐渐安静了。
等念到“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以狂塞耳,假装窗外无哭”时,整个酒肆鸦雀无声,连端酒的伙计都站在灶台旁忘了上菜。一个素来仰慕阮籍的年轻士子听到此处忽然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眼眶泛红,说了句“阮公这是把自己的心剜出来给我们看”,便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轻轻耸动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杜子明带着他亲自校对过的抄本出现在太学门口。他在洛阳文坛虽然不算顶尖人物,但他是出了名的严谨,从不传谣,从不夸大。
他当着太学数十名师生的面,把自己的抄本和石柱原文一字一句地对照朗读。读到批判段时,人群中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面露不屑;读到自省段时,那些低头的人重新抬起了头,那些皱眉的人把眉头舒展开来,那些面露不屑的人脸上的轻蔑也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沉默。读到“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那段时,太学门口已经围了不下百人,连路过的挑夫都放下担子在人群外面伸着脖子听。
读到“率真自然”四个字时,杜子明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读不下去,最后还是旁边一个年轻学生帮他读完了最后一句“后人若问阮籍何以为阮籍,且看此石”。
半个月之内,这篇文章被传抄了不知多少遍。太学的学生们把它当成课业之外的必读文章,争相传抄,洛阳纸贵;清谈圈里的名士们起初还有几分不以为然,觉得一个死了百年的狂生写的文章能有什么了不起,但等他们真正读了之后,大部分人沉默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阮籍说的每一个字都恰好戳在了他们的痛处,偏偏又骂得那么真诚,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抓手。
尤其是有几个从前在清谈会上和阮籍对过阵的老名士,读了之后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几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老了十岁。就连一向以正统自居的洛阳王氏残余势力,虽然对文章中批判士族虚伪的部分极为不满,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文采斐然,气韵生动,有建安风骨之余响”,只是在私下里加了一句“可惜终是狂生之言”——说这话的人声音很轻,底气也不太足,似乎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句话站不住脚。
士林震动了。这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地动山摇的震,而是更细微、更持久的震——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越扩越远,越扩越深。那些读了阮籍文章的名士们,有的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言行,有的开始尝试走出书斋去接触真正的民间疾苦,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太学生甚至在清谈会上公开质问那些老前辈:“阮公说他论了半辈子有无之辨却不知米价几何,请问先生,今天的米价是多少?”问得那些老前辈们哑口无言,有个脾气大的老名士当场拂袖而去,但更多的人是沉默了很久之后,轻轻地说了句“老夫也不记得了”。
谢道蕴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
文章被白清从洛阳带回邺城——白清在洛阳有几个范阳卢氏的旧交,他们知道白清和陆悬鱼走得近,也知道陆悬鱼和阮籍有过一段特殊的交情,便特意誊了一份最好的抄本托白清转交。白清回到邺城那天正好下雨,他把抄本用油布包了好几层,塞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到永宁坊,连自己的住处都没回,先去了谢道蕴租住的小院。
谢道蕴正坐在老槐树下看账本。新商法的试行条款已经写到了第三稿,她每天都要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反复推敲,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白清推门进来时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他怀里那个油布包。“什么东西这么金贵,还要用油布包着?”白清没说话,只是把油布包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将那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抄本推到她面前。
谢道蕴放下账本,拿起抄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读得很慢,比看账本时慢了十倍不止。读到“不知家中米缸已空,佃农鬻子以偿租”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发白。读到“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时,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尾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读到“不逃不避,方是真生”时,她将抄本放下,仰头望了望老槐树的树冠,沉默了很久。读到文末“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不必峨冠博带,不必麈尾清谈”那段时,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洛阳金谷园清谈会上第一次见到阮籍时的情形——彼时阮籍弹完一曲《酒狂》,满座皆醉,唯独她在那醉意深处听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她在清谈会后私下问阮籍,先生为何总是弹这一曲,阮籍醉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小姑娘,有些曲子是会弹进骨头里的”。当时她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如今读完了这篇文章,她全都懂了——弹进骨头的不是曲子,是那一百年的愧疚和不敢面对的自我。
读完全文之后,她将抄本轻轻合上,放在膝头,仰头望着老槐树的树冠。雨已经停了,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挂了满树的碎水晶。
“嗣宗终于解脱了。”谢道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欣慰,“当年在洛阳,我在清谈会上见他的时候,他眼睛里全是苦——那苦不是穷苦的苦,是一个人的良心和懦弱打了百年仗、谁也没打赢谁的苦。现在他不用再打了。他把自己的心剜出来刻在石头上,然后大笑三声就走了。那笑声里没有悲凉,没有苦涩,只有自由——真正的自由。”
她翻到文末那段“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的段落,又读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和一位远方的故人对谈,“率真自然——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到的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呢。阮公用了一百年才学会,剩下的人,恐怕要用更久。”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份抄本,忽然笑了一下。“阮公说自己是‘被酒蒙住了眼的懦夫’,说陆悬鱼是‘那个眼睛干净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他把陆悬鱼比作一盏灯——灯不用大,放在暗处就是光。这句写得真好。他若还活着,我真想当面敬他一杯杜康酒。”
白清轻轻摇了摇纸扇,扇面上那两只雪地觅食的麻雀已经被他换成了一幅金谷园废墟的水墨写意。他接过话头,将自己在洛阳听到的那些传言一一讲给谢道蕴听——什么太学门口杜老夫子读得老泪纵横啦,什么酒肆里年轻士子听完之后对着窗外掉眼泪啦,什么那几个老名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好几天啦。谢道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将抄本收好,只说了一句话。
“他不会回来了。文章是他的遗书。一个人把遗书写好了,就不会再回头。”她的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自己早已预料到的结局。白清没有再多问,收起纸扇,朝谢道蕴拱了拱手,转身往巷口走去。
他还要去城东大营找石虎,石虎虽然不识字,但一定也想听人讲讲阮籍那篇文章里写了什么——尤其是那些骂阀门骂得痛快淋漓的段落,石虎听了大概会拍着桌子大笑三声,然后骂一句“这老小子骂得真他娘的痛快”。
金谷园废墟重归寂静。
那根刻满文章的汉白玉石柱依然立在水榭废墟的角落里,墨迹已经彻底渗入石质深处,风吹不掉,雨洗不去,日晒不褪。日后来金谷园寻访遗迹的人都会在这根石柱前驻足良久,有人会拿出纸笔来抄录,有人会默默诵读,有人读完之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也有人在读到“率真自然”四个字时忽然蹲下来哭了。
哭的人各有各的缘由——有人是因为被骂醒了,有人是因为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是率真自然的人,还有人说不出理由,只是觉得这四个字放在这里,让人想哭。石柱旁边那架古琴静静斜靠在青石台基上,琴身上落满了老槐树飘下的细碎花瓣,桐木在日晒雨淋中渐渐褪去了暗褐色的光泽,但琴弦依然绷得笔直,风大的时候,琴弦会自己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替主人回应那些前来致敬的访客。
再远一些的山林间,据说有人在月明之夜偶尔能听到金谷园方向传来清越悠远的琴声,和阮籍生前弹的《酒狂》完全不同——那琴声旷达而安详,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灵魂在山林间自由自在地吟唱。有人循声去找过,只找到了那根刻满字的石柱和那架无人的古琴,再没有见过那个青衫魂影的踪迹。
阮籍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但他的文章留了下来,从洛阳传到邺城,从邺城传到建康,从建康传到更远的地方。
那些传抄的纸页在无数人手中流转,纸边起了毛边,墨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但开篇那声惊雷般的“世之所谓大人先生者,吾知之矣”依然振聋发聩,中间那段剖心自省的“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依然让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读到此处不由得放下书卷、望向窗外沉默许久,而文末那句“率真自然”四个字始终清晰如初,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有不褪色的力量。
而那个曾经在洛阳酒肆里借酒浇愁、在金谷园废墟上仰天大笑的青衫魂影,早已化作一缕自由自在的清风,融入了那片他最终选择了的山林,仿佛再不问人间是非。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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