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重阳碑 郑光灿杀鸡宴请表叔 东西哥打兔埋怨师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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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郑光灿杀鸡宴请表叔 东西哥打兔埋怨师尊

    第一百二十五回 郑光灿杀鸡宴请表叔 东西哥打兔埋怨师尊(5)

    菜过五味之后,师傅从厨房里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红萝卜烧鸡,放在桌子正中央。那盆菜是师母的压轴之作,盆沿上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师傅拿起筷子,先给甄贤公公夹了一块鸡腿肉,又给我夹了一块,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表叔,您尝尝。这只鸡是我亲手养的,喂了一年的粮食,每天满地走,吃了不少虫子和中草药。不光补,肉质还紧,比当年在部队里吃的罐头肉强多了。那时候的罐头,打开来全是肥油,鸡肉柴得跟木头似的。”

    甄贤公公夹起鸡肉,嚼了一口,闭上眼睛,慢慢地品着。品了好一阵,才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好。这鸡的味道,跟当年惊鸿给我做的黄焖鸡一模一样。她那时候用的也是走地鸡,也是在自家院子里养的。光灿,你这鸡是怎么养的?”

    “就是喂粮食,不喂饲料。每天放出去在院子里跑,吃虫子、吃草籽、吃菜叶子。”师傅指了指院子里的鸡舍,“那几只芦花鸡,都是我亲手喂大的。今天杀的是最肥的那只——本来留着过年吃的,表叔来了,提前宰了。过年再杀另一只。”

    甄贤公公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光灿,这杯酒,我敬你。敬你当年在战场上救我的命,敬你这几十年守着银元,敬你教出了这么多好徒弟。美江开了武馆,美河当了副会长,美湖拿了八届省冠军,美洋拿了全国金牌——这些孩子,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师傅连忙端起酒杯,两只手捧着,杯沿比甄贤公公的杯沿低了三分。

    “表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我这条命,是您和大年堂兄给的。没有你们,我郑光灿早就死在壮丁营里了。那年要不是大年堂兄把我从壮丁营里拉出来,我可能连枪都没摸过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山头上了。我做的这些,都是应该的。”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师傅放下酒杯,用手背抹了抹嘴,眼眶有些发红。

    “表叔,这些年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大年堂兄牺牲的时候,您在他身边吗?”

    甄贤公公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着圈,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在。他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我弟弟光灿就托付给你了,你帮我照顾好他’。我说你放心,我把他当亲侄子。大年听了,笑了一下,就闭上了眼睛。那年他才三十五岁,家里还有两个娃娃——大的五岁,小的刚满月。”

    师傅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靠在一起,像是两个并排站着的兄弟。

    “我每年清明都会给他烧纸。他的坟在哪儿,我一直没找到——后来听人说,当年牺牲的弟兄们,遗体都被集中埋葬了,立了一个无名烈士碑,连名字都没有。我就在镇口的大榕树下给他烧纸,对着西边的方向磕三个头。五十多年了,每年都烧,纸钱烧了一摞又一摞,没断过。我答应过他的事,死也不会忘。”

    甄贤公公伸出手,拍了拍师傅的肩膀。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暴起,可拍在师傅肩上的力道却很稳。

    “光灿,大年在天之灵,看到你今天过得这么好,收了这么多好徒弟,一定会高兴的。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是你堂兄,也是你的引路人。你小时候,你爹让你去当木匠学徒,把铺盖卷都给你捆好了,是大年把你从木匠铺子里拉出来的。他说‘光灿是练武的料,当木匠可惜了,你让他跟我走’。要不是他,你可能现在还在哪个木匠铺子里刨木头呢。”

    师傅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水,也有释然。

    “表叔,您别说了。再说我这张老脸就挂不住了。我那几个徒弟都在这儿坐着呢——让他们看见师傅哭鼻子,以后还怎么在武馆里训学员?”

    罗洪叔叔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举起酒杯站起来。

    “我也敬师祖一杯。我爹在世的时候,经常提起您的单刀术。他说您是单刀营里使刀使得最好的人——一把单刀,能同时挡住三个鬼子的刺刀,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拉他一把。我爹的单刀术是您教的,我这杯酒,替我爹敬您。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回重阳镇,再跟您喝一杯酒。”

    师傅端起酒杯,跟罗洪碰了一下。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你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兵。他学单刀术的时候,别人练五十遍就喊累,他练一百遍还嫌少。大冬天的,光着膀子在雪地里练刀,浑身上下冒热气,雪花还没落到他身上就化了。他后来当了少将师长,我不意外——他本来就是那块料。你爹的刀法,在我所有的徒弟里,能排进前三。”

    罗真叔叔也站起来,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师傅微微鞠了一躬。那腰弯得很深,头几乎要碰到桌面。然后直起身来,一饮而尽。师傅点了点头,也喝干了杯中酒。

    “罗真,你爹是个好兵,你也是个好兵。你比你爹话少——你爹虽然没你弟弟那么能说,可至少还能聊几句。你是半句话都不肯多讲。不过这样也好,话少的人,心思深,功夫练得扎实。”

    罗真叔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句“谢谢”,只是没有说出来。

    酒过数巡,大家的脸都红了,话也多了起来。罗洪叔叔拉着三师兄在划拳,两个人大呼小叫,“五魁首啊六六顺”,把桌上的酒杯都震得嗡嗡响。罗洪叔叔输了,不情不愿地端起酒杯灌了一杯,嘴里念叨着“这拳不对,重来”。三师兄笑着说“您已经欠了三杯了”。大师兄和美洋师姐在收拾碗筷,把空盘子端进厨房,师母在灶台边烧水准备泡茶。东西哥靠在椅背上,脸红得像关公,眼镜歪在鼻梁上,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甄贤公公凑近师傅,压低声音。他的目光从满桌的菜肴上移开,落在了师傅的脸上。

    “光灿,那块银元,还在你手里吗?”

    师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把筷子放在桌上,把手伸进衣领里,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那红布已经褪了色,边角起了毛,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他把红布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枚银元,边齿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在。五十多年了,一直在我身上。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下地干活的时候放在贴身的衣兜里,从来没离开过。有一年发大水,家里的东西全被冲走了,我是抱着这个铁盒子游出来的。表叔,您看,这道划痕——跟您手里的那块银元,对得上吗?”

    甄贤公公也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银元,放在桌上,和师傅的银元并排放在一起。两块银元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边齿上的划痕一左一右,一上一下,虽然位置不同,但凿痕的深度和宽度完全一致——是同一把凿子、同一个人凿出来的。凿痕的底部有细微的金属卷边,那是当年凿下去的时候,凿子带起来的毛刺,这么多年了,还在。

    “对得上。”甄贤公公拿起两块银元,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起,用手指在边齿上轻轻摩挲着,“光灿,你知道这两块银元,再加上惊鸿手里的那块、月生手里的那块、东西手里的那块——五块银元拼在一起,能拼出什么来吗?”

    师傅摇了摇头。他把红布拿在手里,反复地叠着,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不知道。您当年给我的时候,只说这关系到国家民族的兴衰,让我好好保管。我一直不敢问——您不告诉我,一定有您的道理。我在部队里学会了一件事: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时候到了,该让你知道了。”甄贤公公把两块银元放在桌上,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画了几条线,每条线从圆的边缘出发,指向不同的方向,“这些银元上的记号,拼起来是一条路线——从重阳镇出发,往东,到我们当年驻防的山区。在那片山区里,有一个山洞,洞里藏着我当年埋下的宝物。我记得有字画,有瓷器,还有几件青铜器和几大箱东西。那是几位爱国人士托我保管的,他们说这些东西不能流落到外国人手里,让我一定转交给国家。我答应了他们,就得做到。五十三年了,这个承诺,该兑现了。”

    师傅听了,沉默了很久。他把红布重新包好,把银元放回贴身的衣兜里,用手按了按,确保妥帖了。那个红布包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表叔,您说吧,什么时候动身,我陪您去。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比不上当年了,可走个山路还是没问题的。再说还有美江、美湖他们——年轻人腿脚利索,能帮着开路。”

    “不急。等我把碑座底下的铁盒子取出来,看看里面的地图还在不在。如果地图还在,我们就按图索骥——上面标着详细的路线,比银元上的记号更清楚。如果地图不在了——”他指了指桌上那几块银元,“这些记号,就是最后的希望了。五块银元拼起来,再加上碑座底下的线索,总能找到那个山洞。”

    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对着甄贤公公举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的喉咙往下走,辣得他眯起了眼睛,可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喝一杯等了很久很久的茶。

    饭局结束之后,东西哥吐了一场,酒也醒了大半。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师母泡的蜂蜜水解酒,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眼镜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三师兄坐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脚边放着一碟师母刚端出来的炒花生。

    “三师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东西哥推了推眼镜,把蜂蜜水放在石桌上。

    “哪些话?我今晚说了那么多话,你问的是哪一句?”

    “就是那句‘没有学不会的徒弟,只有不会教的师傅’。你真的不信师傅那套根骨理论?”

    三师兄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两道浓眉照得清清楚楚。

    “信不信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自己。你要是信了师傅那套理论,觉得自己最高只能练到虚劲,那你确实只能练到虚劲——因为你心里已经给自己设了限,还没开始拼,就先给自己画了个圈。你要是觉得自己能突破,那你就继续练,练到突破为止,练到手抬不起来,脚迈不动,练到身体的极限。极限到了,突破就来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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