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四章 白师问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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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白师是自己找上门的,没打招呼,就在第二天上午。

    六十来岁的人,瘦,皮肤晒得很深,穿一件香云纱的对襟褂子,腕上一串九节檀木珠,进门先冲满屋的纸活合十,笑眯眯的,一口南洋腔:

    "炜老板,慕名而来。"

    炜杰正在柜上算账,抬眼一看这串珠子,心里就有了数。

    "先生是?"

    "姓白,白问渠。"老人自我介绍得坦坦荡荡,"在南洋做了四十年'问'字营生,问米、问水、问火。这回回国探亲,顺道走走老街。"

    问字营生。林世诚说的那个白师——问的不是人,是鬼神。

    来了。

    "白先生请坐。"炜杰不动声色地斟茶,"小店是纸扎铺,没什么可问的。"

    "纸扎好哇。"白问渠不接茶,背着手,慢悠悠在店里踱步,看货架上的纸人纸马,看得极仔细,"好工。扎骨、裱糊、开脸、点睛——炜老板,扎纸九诀,你得了几诀?"

    炜杰心里又是一沉。

    扎纸九诀是行里口口相传的东西,外人顶多听说个名目。这老头张口就点出四诀的路数,是真懂。

    "混口饭吃,不敢谈诀。"炜杰说。

    "不敢谈,是会的都藏在手上。"白问渠笑眯眯地踱到一个纸人前头,端详那张开好的脸,"前阵子听说,白事街出了桩新鲜事——人机对决,机器打的人脸,败给了一双扎纸的手。说机器的脸,眼睛不会笑。"

    他伸出手指,虚虚描着纸人的眉眼:"好一个'眼睛不会笑'。炜老板,点睛那一手,是你外公传的?"

    炜杰心里警铃大作。

    人机对决的事上过新闻,知道不稀奇。可这老头把"点睛"两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楚——他是替顾惟深来验的:验那一手点睛,到底是不是真的;验这家铺子的传承,到底正不正。

    "家传的手艺,混饭而已。"炜杰滴水不漏。

    "谦虚。"白问渠笑呵呵地,踱到堂屋正中,在那盏长明灯跟前,站住了。

    屋里霎时静下来。

    小满在里间门口,描花样的笔停了。陈平假装理货,手心里全是汗。

    白问渠仰着头,看那点火,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开口:"炜老板,我行了一辈子'问'字,问过上千盏长明灯。火苗这个东西,是活的——无风也摇,无手也动。你这一盏……"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一点:

    "定得像钉在虚空里。灯是空的,也不是空的”。

    "灯里没有镇物,火苗不会这么乖。"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陈平的后背却一下子湿透了。

    "白先生这话说的。"炜杰放下账本,笑着走过去,"这是命灯。我外公给我点的,灯在人在。我这条命稳当,火就稳当。人行得正,火苗自然不晃。"

    "好口才。"白问渠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他,"炜老板,让我问一问?"

    "问什么?"

    "问灯。"老人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点亮,"一把米,一炷香的工夫。问完,我替你添三年灯油钱。"

    "不能问。"炜杰答得干脆。

    "哦?"

    "命灯三不:不上手,不照相,不问卜。"炜杰一字一字地说,"前两条是护灯,第三条是护命——问卜问卜,问的是前程,泄的是天机。我这盏灯连着我的命,您一问,等于拿我的八字去撞您的米。白先生,您是行家,这个规矩,您比谁都懂。"

    白问渠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信,也看不出不信。

    "好。"老人忽然笑了,收回目光,"不问。规矩大过天——南洋的规矩,也是规矩。"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炜老板,"他回过头,笑容还是那么和气,"二十年前,我来过这条街。那一回,我也见过一盏火苗这么稳的灯。"

    "在哪儿?"炜杰问。

    "不记得喽。"白问渠摆摆手,跨出门槛,忽而又侧过脸,望了一眼店门口那棵桂花树,"你门口这棵树,养得不错。花开的时节,香得很吧?"

    说完,不等答话,背着手,慢悠悠地去了。

    店里,三个人半天没出声。

    小满第一个绷不住,声音发颤:"炜杰哥,刚才……刚才那个爷爷看灯的时候,白衣姐姐就站在灯后头,手按在灯罩上,一动不动。那个爷爷走的时候看树——她、她的影子,比昨天淡了……"

    炜杰快步走到桂花树下。

    树影婆娑,什么异样都瞧不出来。可他心里清楚:白问渠最后那一眼,不是看树。

    是看她。

    这个南洋老头,进门一炷香的工夫,看了灯,点了九诀,临走还踩了一脚桂花树——处处笑眯眯,处处是刀子。

    陈平凑过来,后怕得直搓胳膊:"炜杰,他说那句'灯是空的,但灯不是空的',到底是啥意思?他探着印了?"

    炜杰盯着那盏灯,慢慢摇头。

    "探不着。"他说,"通判的印是镇堂的东西,他一个问米的,探不动。他说的'空',是真话——他用他的法子看,灯里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空的'呢?"

    "他探到了别的。"炜杰想起小满说的,灯焰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按得纹丝不动,"他探到这盏灯有人守着。陈平,这才是最要命的——他没找着东西,可他确认了,这灯有'主'。灯有主,就说明灯值得守。"

    小满小声说:"那……顾惟深听了这话,岂不是更不肯放手了?"

    "对。"炜杰说,"白问渠这一句谜语,把顾惟深的疑心,焊死了。"

    当天傍晚,林世诚的电话来了,明面上还是谈灯:

    "炜老板,东家回话了,八万是底价。"寒暄三句之后,他的声音压了下去,"白师今天回去复命了。他的话我原样学给你:'灯是空的,但灯不是空的。'"

    "什么意思?"

    "没人懂。顾惟深也不懂,但顾惟深信他。"林世诚顿了顿,"还有两件事。第一,白师说城西大庙的旧址'值得走一趟',顾惟深已经让洪经理去办动土的手续了——你们喂的那条庙线,他们打算清明前后,直接挖开看。"

    饵吞到了底。炜杰默默记下。

    "第二件,"林世诚的声音更低了,"永生国际报了个项目,叫'清明生命文化小镇',选址,就是白事街那一片。名义是改造旧俗、产业升级,已经在跟区里谈了。整条街,都要动。"

    炜杰握着电话,缓缓眯起了眼。

    好一招阳谋。

    灯,他们起不开;人,他们动不了。那就动街——整条白事街一拆,铺子没了,命灯就得挪窝。灯一挪,藏什么都没处藏。外资的皮,文化的名,拆迁的实——从根上刨这条几百年的老街。

    "清明前,他们会把动静造起来。"林世诚说,"炜老板,你们的灯,时间不多了。"

    挂了电话,炜杰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然后吹熄了柜上的灯,只留那盏长明灯,独自去了土地庙。

    "掌柜的,"他在神案前点起小油灯,"我要开公堂。清明之前。"

    砖后沉默了好一阵,季掌柜才踱出来,脸色凝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公堂封了二十年,通判大人亲手封的。"

    "我知道。可我没有二十天了。"炜杰把白师问灯、文化小镇两件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们要连根刨这条街。公堂再不开,林世月的案、我外公的押、这满街的老手艺——全都得跟着推土机进土。掌柜的,开堂要什么条件?"

    季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伸出三根手指。

    "三样。印,状,堂。"

    "印,在我这儿。"

    "状,是头一个案子。公堂开门,不能空堂,得有人喊冤,有冤可审。"季掌柜说,"林家丫头那页假据,苦主在,据在,骗据的人也在——够格当头一状。"

    "堂呢?"

    "堂,是开堂的地方。"季掌柜的声音低下去,"公堂不在阳间,小炜杰。公堂在账房。通判大人当年封堂,连人带印带出账房,把门从里头闩上了。要开堂,得有人先进账房,从里头,把那扇门重新拉开。"

    "活人,怎么进账房?"

    "一条路。"季掌柜看着他,"信差的功德,挂满九枚,能在账房挂一个号。挂上号的信差,有资格'走格'——从格子过道里,走到账房门前去。"

    九枚。

    炜杰贴身的那枚铜钱,忽然变得滚烫。

    他如今只有一枚。清明之前,还要八枚——八桩执念,八封信,满打满算,二十五天。

    "送信送得再勤,也得有信可送啊。"他苦笑。

    "信,会来的。"季掌柜望着庙外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快清明了。清明前后,执念最多——活人想死人,死人也想活人。"

    炜杰回到店里,已过三更。

    柜台上,陈平和小满都没睡,守着灯等他。见他进门,陈平腾地站起来,指着柜台,嘴唇直哆嗦:

    "炜杰,你、你快看——"

    柜台上,安安静静躺着三个黄皮纸信封。

    没有邮路,没有落款,像三片从夜色里飘进来的叶子。

    一天,来了三封。

    小满仰着脸问:"哥,这么多信,咱们送得完吗?"

    炜杰走过去,把三封信一封一封拿起来,入手冰凉。

    他想起季掌柜那句话——清明前后,执念最多。

    "送得完。"他把三封信码整齐,压在柜台的玻璃板底下,一字一字地说:

    "清明前的仗,从今晚开打。"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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