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 替身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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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灯晃到第三夜,炜杰病了。
不是大病。低烧,心悸,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心口像被一根线拴着,往很远的地方拽。他知道那根线另一头是什么——堂屋里那盏灯。
命灯连命。灯焰每晃一下,他的心口就跟着抽一下。
后半夜,他披着衣裳坐到堂屋里,不出声,就那么看着那簇火苗。
灯焰还是黄豆大,可不再稳了。它抖,极轻极轻地抖,像一个站在高处的人,腿肚子在打颤,却死死不肯退。灯罩玻璃上蒙着一层极细的灯油烟气,是小满白天擦过一遍、又蒙上的。火光把炜杰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也跟着火苗,一晃,一晃。
小满说,白衣姐姐的手一直按在灯罩上,没离开过。她的影子,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一个护了三天灯的人,快护不住了。
小满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陪守,困得直点头,又不肯去睡。炜杰让他进屋,他摇头,小声说:"哥,我走了,灯跟前就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一句话,说得炜杰心口发酸。
这孩子才十三岁。好不容易有了个家——如今这个家的一盏灯,他拿命在守。
"去睡。"炜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灯有我。"
"那你呢?"
"我是灯的主人。"炜杰说,"主人不睡,天经地义。"
天亮,炜杰请齐师傅过店。
老师傅围着长明灯转了三圈,没说话,先伸出两根手指,在灯焰上方三寸的地方,悬了一悬。
"南洋的摇魂米。"他收回手,"人在百里外摆米阵,念咒摇米。米摇灯,灯摇人。这不是偷东西的术——这是熬人的术。他摇的不是灯,是护灯的执念。执念熬散了,灯里的东西,自然就'醒'了。"
"能解吗?"
"洋术咱不懂。"齐师傅磕了磕烟袋,"可扎纸行有扎纸行的老理——他摇灯,你就给他一盏灯摇。"
炜杰一怔,随即明白了:"替身。"
"替身。"齐师傅点头,"扎一盏一模一样的纸灯,过香火,接火种,点上眼睛。术认灯不认人,它摇它的纸灯,咱的命灯,该稳稳它的。"
"这里头有讲究。"他又补了一句,"替身替灾,不是白替的。扎替身的人,得出一滴血——血进纸眼,替身才肯'认亲',灾才肯挪窝。还有一层,小炜,你要想清楚:替身认亲,靠的是点睛的真气。你这点睛一使,对面那个摇米的,立刻就知道——这家铺子,点睛是真的。"
"让他知道。"炜杰说,"他摸黑摸了一个月,我不开这一手,他还要摸下去。亮一手,他才知道怕。"
"是这个理。"齐师傅深深看了他一眼,"可亮了手,往后盯你这只手的人,就多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一截灯芯,焦黄,陈旧。
"上次给你的火种,你还留着一截。"齐师傅把灯芯推过来,"纸灯要用真火种,才算'接了班'。这是老规矩:替身受灾,须得正身认亲。"
炜杰接过那截灯芯,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齐师傅推灯芯过来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不是刚才悬在灯焰上试术的那种稳。是放下来、没人看的时候,止不住的抖。
"师傅,您的手……"
"老了。"齐师傅把手缩回袖子里,淡淡的,"扎了五十年,竹篾扎的。不耽误。"
炜杰没再问。可他看着那只缩进袖子里的手,心里像被竹篾也扎了一下。
纸灯,当天夜里开扎。
炜杰关了店门,只留堂屋一张案子。竹篾是三年的老竹,篾刀下去,"嗤"的一声,青皮裂开,露出象牙色的篾肉,一股子竹子的清气混着浆糊的酸味儿,在灯下慢慢散开。
他扎得很慢。
骨架三十六根篾,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命灯的座是三十六瓣莲纹,他就扎三十六根。小满坐在旁边打下手,递篾,剪纸条,大气不敢出。裱纸的时候,炜杰用指腹把纸面一寸一寸碾平,纸是楮皮纸,吃浆,服帖,碾过去,像给睡着的人掖被角。
外公当年裱纸,就一句话:纸是有脾气的,你急它就皱,你哄它就平。
那时候他才十岁,嫌扎纸丢人,同学家长里没有一个干这个的。外公也不恼,就由着他把浆糊抹得疙疙瘩瘩,再一点一点替他收拾,嘴里念叨:慢工不是慢,是把心放进去。心放进去了,东西就活了。
二十多年了。炜杰碾着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双手,上辈子签过一百亿的单子,点过钞机点不动的数字。路演台上,他三分钟能讲清一家公司的生死。到头来,最听他的话的,是手里的竹篾和纸。
小满趴在案角看他扎,忽然小声问:"哥,等外公回来了,看见你现在扎得这么好,他高兴吗?"
炜杰的手顿了顿。
账房,格子。那个用三十年阳寿给他换命灯的人,如今就在那一格一格的架子上,隔着一层他走不进去的门。
"高兴。"他说,声音很稳,"所以咱得把灯守住,把门打开,把他接回来——让他当面看。"
五更天,纸灯成了。形、色、纹,与长明灯一般无二,只欠最后两道——火种,和眼睛。
齐师傅那截灯芯穿进去,炜杰把纸灯捧到长明灯跟前,焰对焰,轻轻一引。
纸灯的火苗立起来的一瞬,堂屋里两簇火,一大一小,隔着一臂远,安安静静地对望着。
最后,点睛。
炜杰咬破右手食指指尖,血珠沁出来,他提笔蘸了——点进纸灯上扎的那对小纸人的眼眶里。
"借我一口气,替我看一夜。"
血落纸眼,那对小纸人的眼睛,黑得活了一样。
当天夜里,摇魂米又来了。
灯焰开始抖的时候,炜杰把纸灯供在堂屋正中,自己守在暗处。
怪事发生了。
长明灯的火苗,一点一点,稳住了。而那盏纸灯的小火苗,开始剧烈地摇晃——摇魂米隔着百里,认了新灯,把全副力气,都摇到替身上去了。
纸灯里那对点了血睛的小纸人,纸脸朝着火苗,一动不动。
摇到三更,纸灯的火苗忽然"腾"地一亮——
不是晃,是亮。亮得像回光。
小满后来说,那一瞬间,她看见纸人的眼睛,往"远处"看了一眼。
百里之外,一间密室里,白问渠面前的米阵,"啪"的一声,炸了。
九节檀木珠串,线断,珠子滚了一地。老头捂着胸口退了三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盯着满地的米,浑浊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了惧色。
"回光反照……"他喃喃,"纸扎的眼,点了真睛……这家人,有真传。"
白事街这边,纸灯烧成了灰。长明灯的火苗,安安静静,重新钉回了虚空里。
小满欢呼出声,炜杰却扶着案子,缓缓坐下了。
脸白得像纸,指尖的血口子还在渗。这一夜,耗费的是血,是神,是半个月的元气。
陈平又喜又愁:"破是破了——可你这点睛一露,姓白的还不回去报信?这不等于告诉他,咱家有真东西?"
"告诉他,好。"炜杰喘了口气,"他本来就在猜。如今猜变成了怕——怕,比猜管用。"
果然,第二天,林世诚的电话就来了。
"白师复命了,原话我学给你。"林世诚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异样,"他说:'灯,破不得。硬破,就是破命;破命,就惊动那边了。'顾惟深问:'那边是哪边?'白师说——'你我不想知道的那边。'"
炜杰握着电话,慢慢笑了。
外柜是私账。私账最怕的,就是惊动公堂。白问渠这一句话,等于告诉顾惟深:砸了灯,阴司就要来查账。
灯,反而成了最碰不得的东西。
"顾惟深什么反应?"
"摔了个杯子。"林世诚说,"然后,让洪经理把文化节的日程,提前了五天。"
放下电话没到一个时辰,请柬就送到了店里。
烫金的封套,里面是洒金笺:"清明生命文化节开幕礼,恭请炜杰先生拨冗出席。"落款,顾惟深亲笔签名,笔画瘦硬,像刀刻的。
请柬下角,印着一行协办单位: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联系人:沈青梧。
炜杰捏着那份请柬,在灯前站了很久。
李志成晚些时候过来,看到请柬下角那行协办单位,"咦"了一声:"区非遗保护中心?他们啥时候跟永生国际搅一块儿了——前儿还来了一个新干事,姓沈,挨街挨户核各家的非遗牌证,脸板得跟碑似的,赵老头跟她呛了两句,叫人拿条文怼得一句话没有。是个硬茬,分不清哪头的。"
沈青梧。炜杰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文化节、非遗中心、核牌证——顾惟深搭的这个台子上,有戏台,有考官,还有一个看不出眉眼高低的新人。
台子,人家搭好了,还亲自把请柬送上门。
"去吗?"陈平问。
"去。"炜杰把请柬压在长明灯底下,像压着一封战书,"人家画好了押,咱们哪有不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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