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一章 师父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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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齐师傅就来了。
白事街的清晨是有声音的。头一户开板儿的吱呀声,哪家炉子上的水壶响了,扫帚扫过青石板,唰,唰。晨雾还没散,街口的桂花香混着谁家熬粥的米气,一缕一缕地飘。
齐师傅踏着这雾气进门的。
老人一夜没睡,眼睛肿着,可那双总是蒙着一层倦色的眼睛,今儿亮得吓人。他进门,把那个黄皮信封端端正正放在柜台上,又从怀里摸出那页信纸——
纸没有化?
"昨儿夜里,我把信读了四十七遍。"老人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碗凉茶,"读一遍,数一遍。数到四十七,天亮了。小炜,我数数儿的时候就在想——这封信在他心里压了三十年,我读四十七遍,算个啥。"
"信我看了一夜。"齐师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字都认得,就是……不敢信。小炜,你是信差,你给我掌掌眼——这信,真是他写的?"
炜杰接过信纸。
笔迹瘦硬,撇捺如刀,跟谱上"柳云章"三个字,是一个人的手。
"文山:
见字如面。
师傅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憋了三十年,今天都说给你。
头一件,名的事。当年我叫你别争,是怕连累你。如今我想明白了——名还是要争的。不是争脸面,是争一口气:手艺人凭手吃饭,不丢人。听说你把我的名,写进新谱了。好。好娃。
第二件,是个托付。柳溪扎纸传到我这辈,有一样活,我没传给你。不是师傅藏私——是那些年,不敢传。如今我走了,你再不学,它就真断了。
这活,叫'渡魂灯'。
纸扎的灯,能在'那边'点亮。人走黑路,魂过野桥,阳间的火照不见的路,它照得见。点它有三样讲究:柳溪的纸,薪火的芯,点睛的血。三样你都使得,只差最后一道口诀。
口诀我没敢写在明处。文山,我给你的那把篾刀,你拿去——刀柄是空的。
第三件。师傅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你。你的手,是替我抖的。往后别练那么狠了。找个接刀的人,把活传下去,你就歇歇。
还有句话,师傅憋了三十年,不得不说。文山,那年游街,我从人堆里把你拽出来的时候,你在哭。我骂你:手艺人,手不软,泪不落。其实师傅那天夜里,在号子里,也哭了。不是疼。是心疼那把没传完的刀。
如今刀有着落了,师傅不哭,师傅笑。
师傅柳云章字"
信纸在炜杰手里,安安静静,没有化。
"托付未了。"炜杰把信纸还回去,"师傅,这信要等您把渡魂灯传下去,它才肯走。"
齐师傅点点头,从腰里解下那把跟了他五十年的篾刀。
刀是好刀,竹节柄,牛角口,刀刃磨得只剩窄窄一线。老人把刀柄末端的牛角塞抠出来——里面是空的。
一截油纸卷,小指头大,塞在刀柄里,整整三十年。
油纸展开,上面两行小字。头一行是口诀:
"纸走三阴,篾走七阳,血点睛时,心灯口亮。"
齐师傅看着这十六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怪不得!怪不得我扎的灯,形都在,就是'气'不对——三阴七阳,是篾条的编法!我这三十年,一直编反了两根!"
可炜杰的目光,落在油纸卷的第二行小字上。
那一行字更小,像是不愿意让人看见,又不得不写:
"此灯之法,受于'司'门,三代一传,不得外泄。"
司门。
炜杰的心,猛地一跳。
季掌柜说过:送信、引路、了执念,是"司"的差事。信差是司的人,通判是司的人——柳溪扎纸第三代掌谱柳云章,手里这门能在"那边"点灯的绝活,是受于司门。
"师傅,"炜杰缓缓抬头,"您师父……跟'那边',有旧?"
齐师傅怔住了:"什么那边?"
炜杰斟酌着,把能说的说了:"送信、引路的那个'司'。师傅,渡魂灯不是一门手艺——是一门'差事'的手艺。柳溪扎纸这一支,往上数,祖上是替'那边'办差的手艺人。"
堂屋里静了半晌。
齐师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我就说……我就说嘛。我师父那时候,年年七月半,都要扎一盏小灯,半夜一个人出门,天不亮回来。问他干啥去,他说——'送灯。'我当他给孤魂野鬼送灯。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还有一回,"老人像忽然想起来,"五八年,饥荒,村里饿死人。我师父扎了一盏灯,在村口挂了七天七夜。那年村里走的人,家里再穷,夜里也都梦见亡人回家吃了顿饭。村里人都说是念想。如今看……是他拿灯,把路给照亮了,让走的人能回家看一眼。"
炜杰默默听着。
他想起跑腿日记里那半页:送信、引路、守夜。原来引路的差事里,还有这么一盏灯。司里的人不在了,手艺还在;公堂关了二十年,灯的手艺,在民间一个手艺人手里,一代一代,藏到了今天。
通判封堂的时候,抹得干干净净。可他封不住人心里的那点薪火——薪火这东西,你封一条路,它就从另一条路上,接着烧。
老人抹了把脸,站起来,把篾刀和油纸卷,一起推到炜杰面前。
"小炜,昨儿夜里我就想好了,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那件事。"
"柳溪的活,我传给你。也传给满儿。"
炜杰一怔:"师傅,满儿是我徒弟——"
"你教她炜家的活,我教她柳溪的活。"齐师傅说得斩钉截铁,"她是你徒弟,也是我徒孙,两家的饭她一个人吃——这孩子有清明眼,她天生就是端这碗饭的人。你舍得,我舍得,她吃得下,三全其美。"
"那我呢?"
"你?"齐师傅瞪他,"你要走格,进账房,开公堂——那条路黑不黑?黑。拿什么照?阳间的灯进不去。普天之下,能点在那条路上的灯,就这一门。"
老人把那把磨得只剩一线的篾刀,郑重地拍在炜杰手心。
"接刀。"
那天上午,铺子里没开门。
小满穿戴整齐,在堂屋给齐师傅磕了三个头,敬了一杯茶。齐师傅喝了茶,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小的篾刀——刀是他连夜磨的,刀柄是新竹,还带着青气。
"满儿,柳溪扎纸,规矩不多,就三条。"老人一字一字地说,"刀不扎无名之鬼,纸不卖亏心之人,灯不点昧心之路。"
"这三条,是我师父定的,我师父的师父传他的。"齐师傅顿了顿,"往后你问起来,就说——这是柳云章的规矩。"
小满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跟着念:"柳、云、章。"
"哎。"老人应了一声,眼圈红了,"记住了,好娃。往后你的徒弟问,你也这么教。名字这东西,念一遍,就活一年。"
"俺记下了。"小满双手接刀。
"还有一条,"齐师傅难得地笑了笑,"手疼了就歇。不许学你师祖,也不许学我。"
一老一小,在案子前坐下。齐师傅把着小满的手,起第一刀:"篾条要顺竹丝走,人拗不过竹子,得哄。你哄它,它就服帖;你跟它犟,它就崩给你看。做人一个理……"
小满学着起了一刀,篾条歪歪扭扭。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师爷,俺扎得丑。"
"丑怕啥。"齐师傅头也不抬,"你师祖扎的头一刀,比你还丑。手艺这东西,不怕丑,怕停。"
小姑娘抿着嘴笑了。她扎着扎着,忽然朝窗外看了一眼——桂花树的影子底下,安安静静,像有什么人,正站在那里,看她起这一刀。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第二刀,起得稳稳的。
炜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柜台上,安安静静躺着一枚铜钱——第五枚。
功德钱,五。过半了。
他把铜钱贴身收好,展开那截油纸卷,就着长明灯的光,把那十六个字,又读了一遍。
纸走三阴,篾走七阳,血点睛时,心灯口亮。
当天夜里,他试了第一盏。
柳溪的纸是齐师傅带来的老楮皮,薪火的芯是上次剩下的火种,篾条按"三阴七阳"起编——三根阴编贴着灯心,七根阳编撑开灯骨。编到第七根,灯骨歪了;拆了重编,第九根,篾"啪"地崩了,弹在指头上,抽出一道白痕。
再编。再崩。
到四更天,案子上扔了七个不成形的灯骨。第八个勉强立住了,形却像只歪脖子的鹌鹑,跟齐师傅白天随手扎的那个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炜杰盯着那只"鹌鹑",忽然笑了。
上辈子,他看任何一家公司,尽调做透,就没有拿不下的。这门手艺告诉他:有些东西,尽调没用,脑子没用,得靠手一遍一遍地疼,才能换来。
好在他别的没有,时间有——离清明,还有十几天;功德钱,还差四枚。
走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得在功德钱挂满九枚之前,把渡魂灯扎出来——扎成柳溪三十年没扎成过的那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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