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归人与清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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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本故事纯属虚构,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青溪县城的上方,像一张湿透的棉絮,随时会拧出水来。
萧清晏的车队在正街尽头放慢了速度。三辆黑色轿车缓缓碾过青石板路上被百年车轮轧出的凹槽,车身的钢板弹簧在每一次颠簸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她坐在最前面那辆福特车的后座上,月白色旗袍的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子。
车窗半开,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湿和这座小城特有的桐油霉干菜混合的气味。
街面不对。
萧清晏眯起眼睛。她离开青溪整整三十七天,这座县城却像换了模样。往日这个时辰,正街上该是一片喧闹,挑水的脚夫、叫卖的摊贩、讨价还价的妇人往来不绝。可此刻,街两侧虽然站满了人,却都是静悄悄的。茶馆的门口坐着几个老汉,见她车队经过,齐齐噤了声,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那不是迎接商会会长归来的目光。那是……看热闹的目光,带着窥探,带着紧张,还有几分躲闪。
“停车。”萧清晏忽然说。
司机踩下刹车。车队在商会门口的石阶前停下。萧清晏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她仰头看向商会门楣上那块黑漆金字的匾额,“青溪商会”四个字依旧,可门框两侧新贴了两张告示,白纸黑字,墨迹尚新。
“今日休市。”
她的心猛地一沉。
“小姐,”贴身丫鬟小翠从后面车上跟过来,声音发颤,“城里出事了。您看那边……”
萧清晏顺着小翠手指的方向看去。街角处,一队镇威团的士兵正在巡逻,皮靴踏在青石板上,步伐整齐划一。带队的是一个年轻的排长,腰间的驳壳枪随着步伐一颠一颠。萧清晏认得那支枪,那是陆承岳去年从沪市购回的德制手枪,子弹打在五十步内能穿三层木板。
士兵的数量至少是平常的三倍。而且他们的神情也不同了,往日巡逻是走走过场,今天每个人的目光都鹰隼般扫过街面上的每一个角落。
“先回家。”萧清晏收回目光,语气不容置疑,“去萧府。”
管事早就在正厅候着了。萧清晏刚在太师椅上坐下,甚至来不及喝一口热茶,就开口道:“说。三十七天里,发生了什么事?”
管事姓周,跟了萧家十二年,办事向来稳妥。但此刻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
“小姐,出大事了……”
他一五一十地禀报。松井闯旅部、陆承岳下搜捕令、西山发现测绘站、三具女尸真相大白、校场公审枪决十二名东瀛间谍、松井被打断双腿丢出县境。一桩桩一件件,像滚雷一样砸在萧清晏心上。
当听到”秘密粮库”四个字时,萧清晏霍然站起身。
“你说什么?那张地图上标了秘密粮库的位置?”
“是……”管事擦了擦汗,“就是咱们萧家在白云山脚下的那座粮库。精确到……精确到丈。”
萧清晏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翡翠簪子在发间轻轻颤动。那座粮库是萧家的命脉,三代人积攒下的家底,藏在白云山深处的山坳里,连本家远房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可东瀛人居然在地图上画了一个红圈,旁边标注着精确的军事坐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在芜湖。那天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旗袍,在招商会的酒会上与一个姓中村的东瀛商人握手。那人笑得客气,说对青溪的丝绸和茶叶”很有兴趣”,想要”深度合作”。萧清晏当时只当是寻常商洽,可现在回想,那人问得最多的不是丝价茶价,而是青溪的”地理风貌”“交通路线”“仓储条件”。
还有在沪市的那个周末。她在南京路的一家洋装店里试衣服,一个自称”丸三贸易”代表的年轻女人过来搭话,言语间打听萧家在皖南山区的”产业分布”。
当时她只当是商业间谍的惯常伎俩,随口应付了几句。
现在想来,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些她以为的”商人”,全是间谍。他们在利用她的商路,利用她的交际圈,利用她萧家商会会长的身份,套取青溪的军事和经济情报。
如果她当时多说了哪怕一句话,多透露了哪怕一个字……
萧清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涌入的是萧府正厅里那尊宣德炉中燃着的檀香,平日里安神静气,此刻却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父亲呢?”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在书房。”
“萧团长?”
“在营部。”
“备车。”萧清晏睁开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去萧府后宅。”
萧秉谦的书房在三进院落的深处,临着后院的一池枯荷。萧清晏推门进去时,她父亲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柄狼毫笔,笔锋悬在砚台上方,墨汁滴了一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污渍。
他老了。
萧清晏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略弯的脊背,心头一酸。萧秉谦今年六十六岁,前清举人出身,民国后做了县长,在这青溪县经营了大半辈子。可此刻,这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者,手指竟在轻颤。
“清晏,”萧秉谦放下笔,“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萧清晏在他对面坐下,“父亲,东瀛人的渗透比咱们想象的深得多。”
萧秉谦沉默片刻,从书案下方取出一叠账册:“这是商会近半年的交易记录。我让人连夜整理的。”
萧清晏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三家商号,“永昌丝绸”“德馨茶叶”“瑞祥杂货”,近半年来频繁与丸三贸易商社往来。表面上是正常的货物买卖,但交易的量远大于正常需求,而且货款结算走的不是银号,而是现大洋和黄金。两家货栈——“青龙码头第三号”“东溪老粮仓”——接收了大批标称”日用百货”的东瀛货物,但入库清单上却出现了”精密仪器”“化学药剂”“军用帆布”等明显不属于民用贸易的物资。
还有慈济孤儿院。地产产权是丸三贸易商社”慈善捐赠”的,院长三个月前换了一个姓周的新人。而这个周院长,在商会账册上出现过,以”慈善捐款”的名义收了三笔款子,总计大洋两千块。
“这不是商业渗透,”萧清晏合上账册,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军事占领的前奏。”
萧秉谦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清晏,陆旅座虽然处决了松井和他的爪牙,但残余势力还在。这三家商号、两家货栈、孤儿院,都只是冰山一角。”
“必须斩草除根。”萧清晏说。
“怎么除?这是陆旅座的事,咱们商会……”
“商会出面。”萧清晏打断父亲,目光灼灼,“以商会名义联名上书,要求陆旅座全面清剿青溪境内的一切东瀛残余势力。”
萧秉谦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商会在芜湖、沪市的商路,断了不说,还可能得罪东瀛军部。”
“得罪?”萧清晏冷笑一声,“他们已经把手伸到咱们的粮库里了。父亲,等东瀛人的军队开过来,萧家百年的基业就全完了。”
萧秉谦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窗外枯荷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好。你去办。萧家的人,你随意调遣。”
萧清晏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父亲,联名上书的名单我来拟。需要至少三十家商号签字,覆盖青溪七成以上的商业力量。声势必须足够大。”
“三十家?”
“三十家。”萧清晏回头看着父亲,“让陆旅座看到这个决定是全青溪商界的共识,而不是萧家一家之言。”
她顿了顿,“还有,我们要快。”
“多快?”
“三天之内。”
萧清晏推门而出,冷风迎面吹来,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散。她伸手拢了拢发髻,翡翠簪子在暮色中闪着幽暗的光。
“小姐,”小翠等在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信。”
萧清晏接过信笺。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有一个十字,像靶心。
她认得出这个暗记。
信是顾砚秋送来的。
萧清晏展开信纸,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但信息量却大得惊人。丸三贸易商社残余暗线的详细名单,三家挂名商号的掌柜真实身份、两家货栈中藏匿的东瀛物资清单、慈济孤儿院里被东瀛人收买的内应姓名。还有一份标注了东瀛间谍在县城内所有已知和疑似联络点的地图。
名单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萧会长览毕即焚。青溪安危,系于商会一念。”
萧清晏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她想起三天前在萧府后花园与顾砚秋的那次会面。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藏青警服,面容白净,眉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却总让人感到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当时她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一个警察局副科长,查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却私下里保护了一个被通缉的记者。
现在她明白了。顾砚秋不是”不简单”,他是深不可测。他手里的这张名单,详细程度连商会自己的情报网都未必能摸清。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萧清晏没有多想。她划了一根火柴,将信纸凑近火焰。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和明亮的眼睛。
纸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散作细小的尘埃。
“小翠,”她说,“去把联名上书的三十家商号名单拟出来。明天一早,我要见到各家掌柜。”
“是。”
“还有,”萧清晏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备一份厚礼。后天,我要去一趟镇安旅司令部。”
第三天早晨,云层压得更低了。
萧清晏穿着一身玄色锦缎旗袍,外罩一件墨绿色披风,发髻上换了一支鎏金凤钗,妆容比往常浓了几分,衬得整个人威仪十足。她跟在萧秉谦和萧毅诚身后,走进镇安旅司令部的中庭。
萧毅诚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军常服,腰间的佩枪擦得锃亮。他走在妹妹身侧,像一座移动的铁塔,面部的弹片疤痕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三人联袂而至,这在青溪县是罕见的阵势。
陆承岳在议事厅接待了他们。
厅内的气氛凝重得像一潭死水。陆承岳坐在主位上,一身深灰色军常服,面容冷峻,目光深沉。他的左手食指在乌木扶手上缓缓敲击,节奏不紧不慢,像在拨弄一架无形的算盘。
萧清晏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身姿端庄,背脊挺得笔直。她的目光与陆承岳相接,没有回避,也没有退让。
“旅座,”萧秉谦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苍老但沉稳,像一口用了多年的铜钟,“我等今日前来,是为了东瀛残余势力的事。”
陆承岳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萧清晏脸上:“萧会长的看法呢?”
萧清晏坐直了身体。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叠商会收集的证据,丸三贸易商社的往来账册、三家挂名商号的交易记录、两家货栈的入库清单、慈济孤儿院的地产契约。厚厚一摞,每一页都盖着商会的朱红大印。
“旅座,”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算盘珠拨落玉盘,“这是商会近半年来暗中查访的结果。东瀛人在青溪的商业渗透,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她翻开第一页账册:“永昌丝绸,表面上是本地商人陈福海的产业。实际上,陈福海每月从丸三贸易领取大洋五百块,负责收集青溪丝绸的产量、价格、外运路线。德馨茶叶的掌柜刘德全,与陈福海同一批被收买,负责的是茶叶和桐油的出口情报。瑞祥杂货的掌柜赵小宝,年纪最小,胆子最大,连青溪江的水位变化都记录在案,按月汇报给丸三贸易。”
陆承岳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
“再说货栈。”萧清晏翻到下一页,“青龙码头第三号货栈,近三个月接收了标称’日用百货’的东瀛货物十二批,总计三百余箱。可商会派人暗中查验,其中至少有八箱装的是军用帆布和铁锹,六箱是药品和绷带。”她顿了顿,“还有两箱,是测绘用的经纬仪零件。”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东溪老粮仓,”萧清晏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名义上闲置多年,实际上被改造成了一个围合式的囚禁点。八名被绑架的妇女就是在那里被救出的。西厢房里堆满了玻璃器皿和药剂瓶,东瀛人打算用她们做’实验’。具体是什么实验,我不清楚,但可以猜到不是什么善事。”
她合上了账册,目光直视陆承岳。
“旅座,这张地图上标注的秘密粮库,”她从怀中取出那张军事地图的副本,在桌上缓缓展开,“正是萧家的命脉。东瀛人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他们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我在外招商引资期间,接触的几名所谓东瀛商人,现在想来,恐怕全是间谍。他们借商贸之名,行渗透之实。”
她站起身,走到陆承岳面前。
“旅座,东瀛是心腹大患。松井只是个探路的先锋,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如果我们不斩草除根,不把这些残余的暗线连根拔起,下一次遭殃的就不只是几十个女人,而是整个青溪县的百姓。”
陆承岳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军事地图上,手指从红色星形的炮台标记缓缓移过,到红色十字的兵工厂坐标,再到红色圆圈的粮库位置。每一个标记都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眼睛。
“东瀛是心腹大患。”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三团的士兵正在操场上列队,口令声和脚步声响成一片。陆承岳背对着众人,深灰色的军常服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萧会长的意思,是要我出兵清剿?”
“是。”萧清晏毫不回避,“以镇安旅的兵力,全面清剿青溪境内的东瀛残余据点。这是保护青溪、保护百姓的唯一办法。”
陆承岳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萧清晏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沉敛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萧毅诚。
“萧团长,你怎么看?”
萧毅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他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魁梧的身躯此刻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
“请旅座下令!”他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镇威团愿为先锋!”
陆承岳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毅诚,又看了看端坐的萧清晏,最后看向年迈的萧秉谦。三个人,三种姿态,但同一个目的。
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好。”陆承岳的声音恢复了威严,像一把刀切开了沉寂,“全域清剿。”
他转向一直侍立在侧的沈砚:“传令三团。”
“林策,定远团主攻西山测绘站。目标:摧毁全部测绘设备,抓获残余技术间谍。”
“武绍棠,绥靖团封锁青龙码头与东溪据点。目标:突击秘密囚禁点,解救全部被绑妇女。”
“萧毅诚,镇威团查封丸三贸易商社及三家挂名商号。目标:肃清潜伏暗线,没收所有间谍资产。”
“执剑排配合行动,确保无一漏网。”
“正午出发。”
沈砚领命而去,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萧清晏站起身,向陆承岳欠了欠身:“多谢旅座。”
陆承岳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三团的士兵正在集结,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萧会长,”他忽然说,“你觉得……清剿之后呢?”
萧清晏愣了一下:“旅座的意思是?”
“东瀛人不会善罢甘休。”陆承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松井只是一个小角色。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我知道。”萧清晏说,“但至少,我们把青溪从他们手中夺回来了。”
陆承岳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那双沉敛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忧虑,又像是更深的东西。
正午,清剿行动开始。
定远团率先出击。林策率三千精兵沿西山而上,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入竹林。山路崎岖,士兵们的皮靴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林策骑在一匹黑马之上,目光像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地形,不时举起望远镜。
废弃道观就在眼前。残破的飞檐指向阴沉的天空,门楣上”紫霄观”三个字已经斑驳不清。定远团的士兵从三面包围上去,枪口对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里面的人,出来!”林策的声音在竹林中回荡。
没有回应。
“攻进去。”
士兵们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冲了进去。道观内,三名东瀛技术间谍正在手忙脚乱地焚烧文件,火盆里的纸灰还没有燃尽。他们手中的精密仪器,经纬仪、制图板、计算尺,被士兵们一一缴获。
“旅座要活的。”林策说。
枪声短暂地响起,又迅速平息。三名间谍两人被擒,一人试图从后窗逃跑时被击中大腿,倒在地上哀嚎。
测绘设备被当场焚毁。火光在竹林中腾起,黑烟直冲入铅灰色的天空。精密的东瀛仪器在烈焰中扭曲变形,玻璃镜片炸裂,金属零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西山测绘站,彻底摧毁。
与此同时,绥靖团行动了。
武绍棠带着两千八百人封锁了青龙码头。三艘货船还停在泊位上,吃水线深得反常。士兵们冲上甲板,砸开船舱的铁锁。
二十二名被囚禁的妇女挤在黑暗潮湿的舱底,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们大多已经被关押了数天甚至数周,舱底弥漫着排泄物和霉烂的恶臭,有几个女人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
“救命……”一个年轻女人用嘶哑的声音说,“救命……”
武绍棠皱了皱眉。这个平日里横行乡里的乡土派头子,此刻也感到了一阵不适。他挥挥手:“都抬出来,送医院。”
东溪据点的进展更快。那座旧粮仓改建的围合式建筑里,八名妇女被铁窗锁在东厢房里。西厢堆满了玻璃器皿和药剂瓶,还有一些标注着日文的金属箱子,里面装着东瀛军用的化学试剂。
全部被解救。
镇威团最后行动。萧毅诚亲自带队,像一阵狂风席卷了丸三贸易商社和三家挂名商号。七名潜伏的东瀛暗线被抓获,其中两人试图反抗,被镇威团的士兵用枪托砸断了手臂。
大量间谍资产被没收,银元、黄金、军火、伪造证件,还有一台东瀛军用的密电台。萧毅诚站在丸三贸易商社的废墟中,看着士兵们将一箱箱罪证搬上卡车,面部的弹片疤痕在火光中跳动。
清剿行动大获全胜。
苏晚璃在公立医院后门等到了第一辆运送被救妇女的卡车。
她已经在医院里连续守候了十几个时辰,素白的护士服被汗水浸透又晾干,在领口留下一圈淡淡的盐渍。她的眼下有一圈青黑色,但那双柔和的眼睛依然清明。
第一个从车上被抬下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瘦得像一根芦苇,手腕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那是被铁链长期捆锁留下的印记。苏晚璃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烧得滚烫。
“发烧,脱水,营养不良。”苏晚璃对身边的护士说,“先送急诊室,输液。”
一个,两个,三个……三十名妇女被陆续送进医院。有的能自己走,有的被抬着,有的已经神志不清,只会用龙国语含混地喊”救命”“妈妈”“我想回家”。
苏晚璃穿梭于病床之间,动作利落而温柔。清洗伤口、缝合裂伤、退烧止痛、喂水喂食。她的手指在那些伤痕累累的身体上移动,心中涌起一种冰冷的愤怒。
手腕上的铁链勒痕。背部的鞭打伤痕。腿部的烫伤,那是烟头按在皮肤上留下的圆形印记。还有一个女人,右手的小指少了一截,伤口参差不齐,是被钝器硬生生砸断的。
这些都是龙国的女人,和她们一样说着青溪方言,一样在灶台前做饭,在溪边洗衣,在田埂上插秧。可她们被人像牲畜一样囚禁、殴打、折磨,然后准备运往一个未知的、更可怕的地方。
苏晚璃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缝合额头的裂伤。那妇人睁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大姐,”苏晚璃轻声说,“没事了。你安全了。”
妇人没有反应。眼泪从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渗入鬓角花白的头发里。
“她在船上听到了一些话。”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青溪口音,“押送的人说的。”
苏晚璃转过头:“什么话?”
“他们说……‘下一站:芜湖’。”年轻女人的目光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还说……‘联络人:山本’。”
苏晚璃的手停了一下。
青溪只是这条输送链上的一站。松井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网络,从芜湖到沪市,从华东到全国。
她继续缝合伤口,动作比之前更快了几分。缝完后,她将器械收入铁盘,走到走廊尽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街面上,镇威团的士兵正在押解最后一批东瀛暗线走向大牢。那些人双手被绑在背后,脚步踉跄,脸上带着恐惧和不甘。
苏晚璃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院长办公室。她需要将”芜湖”和”山本”这两个名字尽快传递出去。
傍晚,陆承岳在书房里听取了清剿行动的汇报。
沈砚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陈述战果:“西山测绘站摧毁,抓获技术间谍三人;青龙码头与东溪据点解救被绑妇女三十人;丸三贸易商社及挂名商号查封,抓获潜伏暗线七名。缴获银元三万四千块、黄金一百二十两、密电台一台、伪造证件八十余份、步枪十二支、手枪六支。”
“够了。”陆承岳打断他,“那些人呢?”
“已押入大牢,等候旅座发落。”
陆承岳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山脊后面。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顾砚秋。”他忽然开口。
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今天一直在警局和旧仓库之间活动。苏护士也在。”
“他们在做什么?”
“整理案卷,救治伤员。看起来……像是在收尾。”
“收尾。”陆承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那架檀木屏风前。屏风上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纹路精致,价值不菲。但陆承岳的目光不在图案上。他在看屏风后面那条通向地牢的石阶。
“沈砚。”他背对着心腹,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在。”
“查一个人。”
“谁?”
陆承岳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闪着冷冽的光。
“顾砚秋。”他的声音像冰块落入铜盆,“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从哪里来,做过什么,和谁有过接触。”
“是。”
沈砚转身离去,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承岳独自站在书房中央,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青溪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色中像一颗颗散落在黑暗中的明珠。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青溪县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东瀛人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另一个问题浮出了水面——革命党。那些潜伏在他眼皮底下、利用他的力量揭露东瀛阴谋的人。
陆承岳不在乎他们是什么党。他在乎的是,他们在他的地盘上活动,却没有经过他的允许。这是对一个独裁者最大的挑衅。
他该如何处置他们?
功是功,过是过。这个天平,他要好好称一称。
窗外,远处传来警局方向传来的钟声,那是每天晚上固定敲响的报时钟声,悠长而沉闷,像一只老牛的低鸣。
陆承岳关上窗户,将夜色和钟声一起关在窗外。
明天,他将做出决定。
一个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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