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441章 血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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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四月十三日,天阴得像是被浓墨泼过。
沈砚之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他就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指间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挂着,始终没有落下来。
副官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屋子里依然清晰得像踩在鼓面上。
"先生。"
沈砚之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闸北那边,又抓了两百多人。"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六军把工人纠察队的总指挥部改成了临时看守所,凡是穿蓝布制服的,见一个抓一个。"
沈砚之的手指终于动了——烟灰落了下来,碎在茶盘上。
"名单。"他说。
副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桌上。
沈砚之拿起来,眯着眼看。纸上的名字用铅笔写着,有些被汗水洇开了,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认出了几个——
杨培生。上海总工会副委员长。
赵世炎。中共上海区委组织部长。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标注着"纠察队中队长""工会干事"。
"这些都是已经确认被捕的?"
"是。还有十几个下落不明的,可能已经被……"副官没有说下去。
沈砚之把名单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得发苦,像中药。
"伯阳呢?"
副官摇了摇头:"从昨天起就联系不上了。他常去的几个联络点全被封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砚之闭了一下眼。
伯阳——那个瘦削的、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两天前的深夜,说了那句"沈先生,您保重"之后,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霞飞路上一片死寂。往日这个时辰,街边的豆浆摊、油条铺早就支起来了,赶早市的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但今天,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铁闸门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狗都看不到。
远处传来几声枪响,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条街。
上海已经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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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沈砚之换了一身便装,出了门。
他没有带副官,也没有带卫士。一个人,步行,沿着霞飞路往西走。
他要去的不是闸北,不是工人纠察队的据点,而是法租界公董局附近的一家教会医院——广慈医院。
这家医院是法国人办的,门口站着两个安南巡捕,腰上挂着枪,但态度还算客气。沈砚之以前打过仗,身上留了几处旧伤,偶尔会来这里换药,和几个法国医生混了个脸熟。
他走进门诊楼,直接上了三楼的外科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药车的轱辘声。沈砚之走到最尽头的一间病房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张苍白的脸——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额头上缠着纱布,左臂吊在胸前。
"谁?"
"我姓沈。"沈砚之压低声音,"伯阳让我来的。"
年轻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他警惕地打量了沈砚之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病房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另一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削水果的小刀,看到沈砚之进来,本能地把刀往身后藏了藏。
"别紧张。"沈砚之举起双手,"我没有恶意。"
他走到病床前,低头看了看那个重伤的人。
"子弹穿过肺部,昨晚送进来的。"年轻人低声说,"他是沪西工人纠察队的副大队长,叫顾顺章——不,他化名'张文松'。外面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
沈砚之点了点头。张文松。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沪西纱厂工人大罢工的带头人之一。
"外面什么情况?"床上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沈砚之蹲下来,和他平视。
"闸北、沪西、南市,全部戒严。二十六军和青帮在挨家挨户搜人。凡是参加过工会、纠察队的,抓了至少七八百。枪毙的、活埋的,已经有一两百了。"
张文松的嘴唇颤了一下,但没有哭。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之太熟悉的东西——
恨。
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
"沈将军,"张文松的声音很轻,"我听说您是程振邦的老搭档。程将军在武昌牺牲的时候,我还在纱厂里织布,但我听说过他的名字。都说他是条汉子。"
"他确实是。"
"那您告诉我——"张文松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沈砚之的袖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重伤的人,"我们该怎么办?几百号兄弟被关在宝山路那个破院子里,一天没给饭吃,打死了好几个。我们的枪都埋了,我们的组织全散了。您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活着。"他说。
"活着?"
"活着。"沈砚之重复了一遍,"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就是送死。先养伤,先躲起来。等风头过去,等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张文松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蒋介石已经赢了!他控制了上海,控制了南京,控制了半个中国!还有什么机会?"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法租界。
法租界的街道上,法国巡捕房的人正在巡逻。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制服,戴着白色的头盔,腰间的枪套扣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答案。
蒋介石再狠,他不能进法租界抓人。法国人不会让他进来。这是租界,是国中之国,是蒋介石的权力触角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张文松,"沈砚之转过身,"你在广慈医院待着。这里是法租界,二十六军进不来。等你的伤好了,我帮你安排去武汉。"
"武汉?"
"武汉国民政府还在。宋庆龄先生还在。孙夫人公开谴责了蒋介石的暴行。武汉那边,还有希望。"
张文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您能帮我联系到武汉的人?"
"能。"
沈砚之没有说更多。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张文松,你记住——今天死的人,不能白死。活下来的人,要把他们的事接着干下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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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砚之回到公寓。
客厅里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一个穿着黑色长衫、戴着礼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沈砚之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摘下了礼帽。
一张圆胖的脸,留着八字胡,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一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但沈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吴稚晖。
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蒋介石的智囊之一,四一二事变的主要策划者之一。
"沈将军,别来无恙。"吴稚晖放下茶杯,笑容可掬。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有动。
"吴先生到我这里来,有何贵干?"
吴稚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蒋总司令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砚之没有接信。
"说。"
"总司令说,沈将军是党国元勋,北伐功臣,他一直很敬重。这次整顿军纪、清除跨党分子,是不得已而为之。总司令希望沈将军不要误会,更不要听信谣言。"
沈砚之终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轻蔑的笑。
"吴先生,"他说,"你回去告诉蒋介石——我沈砚之不是三岁小孩。他杀了多少人,我亲眼看见了。他封了多少工会,我亲眼看见了。他让白崇禧和杜月笙联手屠戮工人,我亲眼看见了。"
吴稚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将军,话不要说得太绝。总司令说了,只要您表个态,拥护南京国民政府,以前的种种,都可以不提。您的军衔、职务、部队——"
"我的部队在哪里?"沈砚之打断他,"程远山的一个团,在南京附近,随时可能被缴械。我手里的其他旧部,散布在湖北、江西,朝不保夕。蒋介石说'不提',他拿什么不提?"
吴稚晖沉默了。
"沈将军,您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不是俊杰。"沈砚之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是军人。军人只知道一件事——谁对得起死去的兄弟,谁就是对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写给程远山的信的草稿,放在吴稚晖面前。
"吴先生,你回去告诉蒋介石——他今天杀的是工人,明天杀的就是所有不服从他的人。他以为他在统一中国,其实他在****。他以为他在消灭敌人,其实他在制造更多的敌人。"
吴稚晖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沈砚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拿起礼帽,戴在头上。
"沈将军,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砚之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角,才没有倒下。
他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为之奋斗半生的理想被践踏、被玷污、被扭曲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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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伯阳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镜碎了一片镜片,用胶布粘着,脸上有一道淤青,但眼睛依然亮。
"伯阳同志!"沈砚之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伯阳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小声。
"我没事。昨天躲在了闸北一个同志家里,今天才敢出来。"
他走到沈砚之面前,压低声音:
"恩来同志让我来通知您——上海的组织已经转入地下。大部分同志撤往武汉或苏北。但还有一批重伤员和家属需要转移,希望您能帮忙。"
沈砚之点了点头。
"怎么帮?"
"您有车,有通行证,有国民革命军中将的身份。二十六军的人不会拦您。我们需要您帮忙把一批人从广慈医院和圣玛利亚医院送出去,送到浦东,再转船去苏北。"
沈砚之没有犹豫。
"多少人?"
"广慈医院十二个,圣玛利亚医院七个,加上家属,总共大约三十人。"
"好。今晚就走。"
伯阳的眼睛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将军——"
"别叫我将军。"沈砚之打断他,"叫我沈先生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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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点,三辆黑色轿车从法租界驶出,经外白渡桥过苏州河,直奔浦东。
第一辆车上坐着沈砚之和副官,第二辆和第三辆车上装满了药品和衣物,还有几个化了妆的"病人"——其实都是受伤的工人纠察队员。
外白渡桥的岗哨看了一眼沈砚之的通行证,敬了个礼,放行了。
浦东的码头上,一艘货船已经等在那里。船老大是苏曼卿在浦东的线——不,那是另一本书里的人物了。这艘船的船老大姓周,是上海总工会以前的一个积极分子,四一二之后躲到了浦东,靠跑运输为生。
三十个人,一个一个上了船。
最后上船的是张文松。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被两个人架着,一步一步挪上跳板。走到船舷边,他回过头,朝沈砚之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夜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张文松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朝他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沈砚之没有回礼。他只是点了点头。
货船的汽笛响了,沉闷而悠长,在黄浦江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沈砚之看着船影消失在江面上,然后转身走向汽车。
副官跟在他身后,低声问:
"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沈砚之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回武汉。"
"什么时候?"
"明天。"
副官愣了一下。
"明天?这么急?"
"再不回去,武汉那边也要出事了。"
沈砚之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
一盏,两盏,三盏。
每一盏灯下面,可能都藏着一具尸体。
每一盏灯后面,可能都有一个破碎的家庭。
但他必须走。他必须回到武汉,回到那个还在坚持革命的地方。因为——
中国不能没有火种。
而他,是火种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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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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