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539章 抚州城外雨如晦 一纸降书百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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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从南昌到抚州,一百二十里路,沈砚之的部队走了整整四天。

    第一天还行,天晴,路干,队伍走得利索。第二天开始落雨,浙浙沥沥的秋雨一下就没完没了,土路变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费半天劲。辎重车陷在泥里,士兵们推一段走一段,浑身泥水,分不清谁是谁。到了第三天,队伍里开始有人发烧、拉肚子,军医把最后几包金鸡纳霜都用完了,病人躺在担架上,抬担架的人自己也在发颤。

    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马让给了伤员骑,自己跟士兵一样蹚泥巴。他的靴子早就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咕叽一声,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泥点子。程振邦骑着一匹瘦骡子,左胳膊的绷带换了三次,伤口终于开始收口了,但他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像一把用旧了的刀。

    第四天傍晚,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条缝,夕阳从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田埂上,把积水照得像碎金。远处的抚州城出现在视线尽头,灰扑扑的城墙低矮而破旧,城头上的旗帜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不是孙传芳的旗号,也不是白崇禧的旗号。

    “那是谁的旗?”程振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沈砚之也看见了。城头上的旗是青天白日旗,但旗子底下还有一面三角小旗,白底黑字,字看不清,但那个形状他认得。那是江西本地一个地方势力的标志,姓邓,叫邓如琢,原本是孙传芳委任的赣东镇守使。孙传芳在南昌吃了败仗之后,邓如琢就通电“自保”,宣布“赣东中立”。实际上就是谁也不帮,守着抚州城做墙头草。

    “邓如琢的旗。”沈砚之说。

    程振邦嗤了一声。“墙头草。他有多少人?”

    “一个旅,满编的话三千多。但他吃空饷吃了好几年,实际能打的可能不到两千。”

    “两千人守一座城,咱们打不打?”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路边一块高地上,看着抚州城的方向。城墙不高,护城河也不宽,以他的兵力,强攻不是打不下来。但部队走了四天泥巴路,士兵疲惫,弹药也不充裕,伤员越来越多。如果强攻,就算打下来,伤亡也不会小。

    “先派人去联络。”他说,“看看能不能谈。”

    何秉坤被派去当使者。他带了一个警卫班,打着白旗,骑马去了抚州城下。沈砚之在城外五里的一个村子里扎营,等消息。村子里的人跑了大半,只剩几个老头老太太,看见当兵的来了,躲进屋里不敢出来。士兵们就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搭帐篷,把湿透的军装脱下来拧水,晾在竹竿上。晒谷场上晾满了灰布军装,一片一片的,像挂了一排灰蒙蒙的云。

    沈砚之坐在村子祠堂的门槛上,就着一盏马灯看地图。祠堂里供着祖宗牌位,香案上的香灰冷了几十年,空气里有股霉味和蝙蝠粪混在一起的怪味。他不在意这些,手指在地图上抚州城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可谈则谈,不可谈则打,打则速决。”

    程振邦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碗里的水冒着热气,他把碗递给沈砚之,自己从兜里摸出最后半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觉得邓如琢会降?”他问。

    “会。”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灌进胃里,暖意从胸口散开,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有多冷。

    “你这么笃定?”

    “邓如琢是孙传芳的人。孙传芳在南昌败了,九江也守不住,早晚要退回江北。邓如琢在赣东孤立无援,他不降我,就得降白崇禧。降白崇禧,他的人马可能被整编吃掉;降我,我给他留条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程振邦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如果他不降呢?”

    “那就打。”沈砚之把碗放在地上,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但打之前,我会给他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不对,这是他自己的笔记本,跟林默涵那本不一样。他从笔记本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是一份电报抄件,是三天前从抚州方向截获的,邓如琢发给白崇禧的密电。电文不长,核心内容只有一句——“愿率部归顺,乞赐番号。”

    程振邦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邓如琢早就跟白崇禧勾搭上了?”

    “对。他宣布‘中立’,是做给孙传芳看的。实际上他已经在跟白崇禧谈条件了。如果我们不抢先一步,白崇禧的人一到,抚州就是他的了。”

    程振邦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那还谈什么?他都要降白崇禧了,你还指望他降你?”

    “他降白崇禧,是为了要一个番号。”沈砚之把电报抄件收回笔记本里,“但如果我告诉他,白崇禧给他的番号是假的呢?”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发抖,扯得左胳膊的伤又疼了,呲牙咧嘴的。“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弄到白崇禧的番号密电的?”

    “昨天。何秉坤走之前,我让他带了一封白崇禧给邓如琢的电报抄件。那份抄件上说,白崇禧给他的番号是‘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三师’,师长邓如琢,归白崇禧直接指挥。但我在前敌指挥部的时候看过一份绝密文件,白崇禧手里的暂编师番号只到第二师,没有第三师。也就是说,白崇禧给他的番号,是他自己编的。”

    程振邦把烟塞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所以邓如琢拿着一个不存在的番号,以为自己被收编了,实际上白崇禧只是稳住他,等大军一到,就把他缴械。”

    “对。”

    “你把这份情报给他,让他知道白崇禧在骗他。那他怎么办?”

    “他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等白崇禧来收编,然后被缴械;要么现在开门,跟我谈条件。跟我谈,他至少还能保住手下的弟兄,保住自己的命。”

    程振邦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抚州城的方向。暮色里,城头上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像一只犹豫不决的眼睛。

    “沈砚之。”他说,“你说你这个人,打仗就打仗,怎么还带骗人的?”

    “兵不厌诈。”沈砚之也站起来,把地图叠好收进口袋,“再说,我没骗他。白崇禧确实在骗他。我只是把真相告诉他。”

    程振邦摇了摇头,笑了。“行,你狠。”

    晚上十点,何秉坤回来了。他骑马跑到村口,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抖,警卫员扶了他一把才站稳。他跑进祠堂,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又不太敢相信的表情。

    “总指挥,邓如琢答应了。”

    沈砚之坐在门槛上,正在用一块布擦手枪。他抬头看了何秉坤一眼,手上擦枪的动作没停。

    “答应什么了?”

    “他答应开门。明天早上六点,北门和东门同时打开,他的人撤到城外三里,听候整编。他的条件是——保留一个团的建制,他本人继续当团长,不离开部队。”

    沈砚之把枪装好,站起来。他走到祠堂外面,看着抚州城的方向。城头上的灯笼还亮着,但多了一盏,两盏灯并排挂着,像是某种信号。那是何秉坤跟邓如琢约定的暗号——两盏灯,表示谈成了。

    “他还说了什么?”沈砚之问。

    何秉坤犹豫了一下。“他说……他说他想见您一面。明天进城之后,在城里的府衙见面。”

    沈砚之点了点头。“行。明天进城。”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部队就动了。士兵们连夜把军装烤干了,虽然还带着潮气,但至少不滴水了。沈砚之走在队伍前面,骑着一匹从村里借来的老白马,马鬃稀疏,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走路稳当。程振邦跟在他后面,左胳膊的绷带终于拆了,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六点整,抚州北门缓缓打开。城门洞里黑黢黢的,一个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是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留着短髭,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盏风灯。他走到城门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风灯放在地上,然后站直了身体。

    沈砚之翻身下马,走过去。两个人在晨光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盏风灯,灯芯还在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邓旅长。”沈砚之抱了抱拳。

    邓如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有点自嘲,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沈总指挥,我昨天收到你那份电报抄件的时候,骂了你一晚上。”

    “骂我什么?”

    “骂你多管闲事。”邓如琢弯腰把风灯提起来,转身往城里走,“但今天早上我想明白了。你管这个闲事,是给我留了一条路。如果白崇禧的人来了,我现在可能已经是个光杆了。”

    沈砚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排走进北门。城门洞里光线很暗,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邓如琢的风灯照亮了脚下的一小片石板路,沈砚之看见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你的兵什么时候能撤完?”沈砚之问。

    “已经在撤了。东门那边走了一半,北门这边走了一个营。上午十点之前,城里不会有我的人。”

    “好。我的部队九点进城。你的人在城外三里待命,我会派人去接洽整编的事。”

    邓如琢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沈砚之。晨光从城门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他才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多。

    “沈总指挥,你信我吗?”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不信你。但我信你的处境。你现在除了跟我走,没有别的路。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绝路上犯傻。”

    邓如琢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舒展了一些。“你倒是直白。”

    “直白省时间。”

    两个人穿过城门洞,走进抚州城。城里的街道很窄,两旁是木结构的商铺,门板紧闭,缝隙里透出几双好奇的眼睛。有胆大的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穿灰军装的兵,又缩回去。街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风灯摇晃的吱呀声。

    走到府衙门口,邓如琢把风灯挂在门前的石狮子上,转身面对沈砚之。他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整了整长衫的领子,忽然双手抱拳,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大礼。

    “沈总指挥,邓如琢率部三千余人,即日起接受贵军改编。从今往后,听从调遣,绝无二心。”

    沈砚之伸手把他扶起来。他的手很有力,一把就把邓如琢拉直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府衙的屋檐上漫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邓团长。”沈砚之开口了,改了对他的称呼,“你的人马,明天开始整训。你的团,编为革命军独立团,你当团长。军饷、弹药、被服,按革命军标准发放,一分不少。”

    邓如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身后的府衙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几个穿着便衣的人探出头来,应该是他的幕僚。邓如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又缩回去了。

    “沈总指挥。”邓如琢的声音有点哑,“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我手下有个营长,姓周,跟了我八年。他不想跟我干,想带着他的人回老家。你能不能放他走?”

    沈砚之看着邓如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妥协,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固执的义气。他在为手下的弟兄求一条生路,哪怕这条生路意味着削弱自己的力量。

    “让他走。”沈砚之说,“发三个月军饷,给路条,沿途放行。想回来的,随时回来。”

    邓如琢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抱拳又行了一礼,这次比刚才更重,腰弯得更深。沈砚之没有拦他,等他行完礼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城吧。”他说,“安排你的人撤出,我的部队进来。今天中午之前,抚州城要恢复正常秩序。商铺开门,百姓回家,街上不许有散兵游勇。”

    “是。”

    邓如琢转身进了府衙。沈砚之站在府衙门口,抬头看着抚州城的天空。雨后的晨光明亮而干净,照在城里的黑瓦白墙上,照在府衙门口那对石狮子上,照在石狮子脖子上挂着的风灯上。风灯里的火苗还在跳,在晨光里显得微弱而多余,但它还在亮着。

    沈砚之伸手把风灯取下来,吹灭了里面的火。一缕青烟从灯罩里飘出来,散在晨风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把风灯放在石狮子脚下,转身朝城门走去。

    他的部队正在进城。何秉坤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灰布军装从城门洞里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河。程振邦骑在瘦骡子上,左胳膊上的纱布干净了不少,看见沈砚之,举起右手朝他挥了一下。

    沈砚之站在街边,看着自己的部队穿过抚州城的街道。士兵们走得很精神,脚上全是泥,但腰板挺着。有人好奇地往两边看,有人朝躲在门缝后面的老百姓笑了一下。有个老太太终于从门里出来了,端着一盆水放在门口,又放了一摞粗瓷碗。士兵们经过的时候,有人停下来喝了一碗,有人摆摆手继续走。老太太也不说话,只是把碗一个一个摆好,像在迎接远归的家人。

    沈砚之看着那些碗,看着那些停下来喝水的士兵,看着老太太颤巍巍地蹲在门口洗碗的背影。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身,朝府衙走去,那里还有一堆整编的事等着他。但在走进府衙之前,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最后几个士兵正在鱼贯而入,灰布军装的队伍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抚州城外,稻田在雨后的阳光里泛着青绿色的光。更远处,南昌的方向,云层压得很低,但有一道光从云层上面斜射下来,落在赣江的水面上,像一把巨大的剑劈开水面。沈砚之看了那道剑光一眼,然后转过身,推开府衙的门,走了进去。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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