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3章 国产替代的那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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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打定了押国产的主意,李享知便没有片刻耽搁。他把李小龙叫到跟前,一句话交代下去:老产线上那些常年靠洋货吊着膀子的配件,从今儿起,能自己敲的就自己敲,能自己磨的就自己磨。李小龙当场应了,转身便带着几个老师傅,钻进了那条最老、最不起眼的装配线。
头三个月,那条老装配线上砸进去的料和工,比从前进口买件还要贵出老大一截。老师傅们把一件磨了整整三天、仍糙得扎手的铁件,哐当摔在地上,红着眼道:“这不中。人家洋货那光面儿,亮得能照见人影;咱皮糙肉厚,敲不出那个人样儿来。”李小龙蹲下身,把那摔落的铁件捡起来,凑到灯下看了半天,只道:“光面儿,咱学不来,就不学那光面儿;可这牙口、这卡口,非得给它磨平了不可。技不如人,咱认;可要是连试都不敢试一下,那可就真什么也没了。”他把那铁件拍了拍灰,又塞回老师傅手里,“接着磨。”
磨到后来,几个老师傅眼皮子都沉了,手里的锤子却不曾停。李小龙夜里睡不着,索性卷了铺盖,住进了厂里那间堆着旧零件的库房,守着炉子上的铁件,一宿一宿地添煤。有一回老周半夜起来撒尿,瞧见他歪在炉边的油布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磨到一半的卡口,老周鼻子一酸,没敢惊动他,回头给那条油布上,又压了一条破棉袄。
“老周叔,”李小龙被那条棉袄压醒,揉着眼问,“你咋还不歇?”
“歇啥。”老周蹲在炉边,把那块铁件翻过来翻过去地瞧,“我琢磨了一夜,觉着它不是磨不圆,是咱手上那点劲头没使对地方。洋货那光面儿,靠的是机器一刀一刀车出来;咱没那机器,就得靠手里的准头、靠这掌心磨出的茧子。李总肯把这么金贵的东西交给咱几个老骨头,咱要是磨不出来,那就对不起他给的这口饭。”
这话李小龙没捎给父亲,可李享知隔几日来厂里看一回,见墙上那单子上画圈的地方,已经磨出好几处的边角,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他蹲在老周旁边,看他把一块铁件锈里带亮的尖角,用砂石一点一点打磨,半晌才开口:“老周,你手上这活儿,值多少个洋货的价?”
老周一愣,干笑道:“李总说的什么话?咱这几角子工钱,哪敢跟洋货比。”
“我说的是往后。”李享知站起身来,“今儿你磨的这一个件,是我从人手里、从人家一句话里,夺回来的。它糙,它慢,可它是咱自己的。等它有朝一日,也能卡得牢、合得严,你说那价,该值多少?”老周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只把那块铁件,又用力磨了两下,眼圈却红了。
这阵子,省城也冒出好些专做“爱国生意”的人。有进一堆贴着洋名的货、又往货箱上烙个国产的戳,便堂而皇之地当国产卖的;还有人干脆凑到李享知跟前献计:“李总,你也别费那傻劲头了。拿几件洋货改装改装、现成地换个国产牌子,往那一摆,又省事又省钱,顾客看着还爱国!”李享知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那是骗人。爱国要是能靠贴一层皮骗出来,那这爱国,也就一文不值了。”他让人把那人送出门口,又回头让人把自家库房里那几件贴着洋名、实则是自己人敲出来的旧货,连夜清点清楚,一件也不许再那么摆着。
“爷,有这现成的法子不用,非得钻那犄角旮旯,犯得着吗?”老何看着满库房被翻了个底朝天、正一件件重新贴标的货,心里直打鼓。
“犯得着。”李享知站在库房门口,望着那一箱箱被按回本名的货,“骗出来的爱国,头一日能糊弄人,第二日就露了馅。真正能站住脚的,永远是自家真刀真枪敲出来的东西。这口气,骗不得,也省不得。”
洋货那边,自然也瞧出了风声。这一日,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车,停在李家门口。来的是入股了洋行的一位中方代表。他一进门,也不落座,开门见山:“李老板,听说你近来,不打算进我们的配件了?”他拿指节叩着桌面,“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省城里,能供得上你那几款型号的,就我们独一家。你要是真把自家那点土货看得太重,往后卡了脖子、断了货,可别怪我今日没跟你打过招呼。”
李享知端着茶,没有立刻接话,只把那代表上下打量了一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我等着。”三个字,再不多说。那代表见劝他不转,蔫头耷脑地告辞出门,临到门槛,又撂下一句:“你到时候,可别后悔。”李享知放下茶杯,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倒笑了:“后悔?我今日最怕的,从来不是买不着洋货,是这一屋子上上下下的人,往后都不肯再伸手,碰一碰那又笨又糙、却是自个儿家里的东西。”
不几日,省城又起了风言风语。不知打哪儿传出消息,说李家进口的机器过了保修、配件断供,那几条老产线怕是要趴窝;又说李享知是拿全家的身家,去赌几个老师傅的手艺,迟早要把那点家底败个精光。这话,自然传进了李享知耳朵里。他没有急着辟谣,只让老何把厂门打开,请街坊、请报馆的人,都进来瞧瞧那条正磨件的老装配线。老师傅们也不怕人看,烟卷叼着,手里那柄锤子,一下一下,夯得极稳。有人问:“这么个磨法,能磨出个名堂来吗?”李享知站在旁边答:“成不成,三年后见分晓;可这口一鼓起来的气,今儿倒不妨先蹦出来,给大伙儿瞧瞧。”
有个整日里提着收音机在街头遛弯的老街坊,凑过来看了半晌,咂着嘴道:“李老板,你这又是开厂、又是赈灾、又是玩电脑的,眼瞅着要跟满城人都不是一路人了。可今儿看你带这帮老师傅敲铁疙瘩,我倒又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肯在码头替人扛两麻袋的实诚人。行,你这条道,我不懂,可我信你掌得住。”
李享知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只笑着朝那老街坊拱了拱手。他知道,这满城的人,不是信他那番“看不见的长远账”,是信他这个人跌爬过的那些年岁。
转机,出在入冬前的一个夜里。老师傅老周,带着两个徒弟,把那一块卡了一百多天、怎么磨也不合牙的卡口铁件,抱到灯底下,一夜之间,竟砸破了个门道。天蒙蒙亮,老周把那件还带着火气、表面糙得扎手的铁件,小心捧到李享知跟前,哑着嗓子道:“李总,卡住了,这回可算卡住了。”李享知接过来,凑到灯下端详了半天,又让人拿来洋货一比——那糙地方虽多,可关键的那几个牙口、卡口,竟是严丝合缝,不差分毫。他什么也没说,只把老周那只布满老茧、冻得发皴的手,用力攥了一攥。老周会过意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老周,”李享知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一件,是咱这厂里,头一回不仰洋人造出来的骨头。往后的日子,就照这劲头,一件一件,给它长起来。”
沈艳芳那边,早照着他的意思,把这几样国产零配件的名目、成色、工法,一并记进公司那份让外人一眼看不懂的法务文书里。她私下里对李小芳道:“你爹这一步,看着是烧钱,实则是把家底,往那自己伸得着、摸得到的地方挪。往后不管外头怎么风雨,总有一摊,是旁人一根手指头也拿不走的。”李小芳这一次,没有反驳,只把那账册又翻过一遍,在那笔“三年难回本”的开支旁边,轻轻画了个圈。沈艳芳见她没再争,只把那文书又收拢一遍,心里想,这丫头,这一回总算看懂了父亲那点不肯弯的骨头。
小军那边,也头一回,把那几样国产件,挂到范冲那网上去试着卖。头一个月,几乎无人问津;可慢慢地,有外地的小厂子,隔着网线问一声“这东西,当真是你们自己造的?”再后来,竟有人真拍了定钱下来。李小军看着那几笔数额不算大的单子,心里那杆原本偏向“洋牌”的秤,也悄悄往另一头,歪了几分。他想起父亲那晚说的那句“自己家的骨头”,头一回觉着,那又笨又糙的铁疙瘩,竟也顺眼起来。
老周那件卡口铁件,头一回换上老产线的那日,几个老师傅都围了过来。机器转起来,那牙口咬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一口气跑了半天,也没见松动。老周蹲在旁边看了半晌,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里,道:“成了,这一件,算是咱自己长出来的骨头。”李小军在一旁听了,也凑过来,把那件铁件的模样拿笔记了下来,转手就传给了范冲:“你挂在网上去,就写‘国产自造、卡口严实’,头一批单子,我替你兜着。”范冲看着那几行字,搓着手笑道:“小军哥,这回我可算瞅见你说软话的样子了。”李小军白了他一眼,脸上那点笑意,却到底没藏住。他走出门去,望着那屋外头沉甸甸压下来的天,心里却破天荒头一遭,觉着那又笨又糙的铁疙瘩上,长出了一点自己的底气来。
然而,就在这口气眼看要缓过来的当口,那一日黄昏,李享知刚回到办公室,就见桌上摆着一封没有落款、只盖着一枚异国邮戳的信。信纸用外文打成,措辞客气,意思却分明得很:那几样他看不上、打算自己造的配件,代理洋行握有专销权利;若他一意孤行,过了年,非但配件供不上,连那条已经谈妥、正等着装柜的外贸单子,怕也要一并黄了。
李享知把信放下,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片被夕阳烧得发红的云。他心里明白,这封信,不过是前头丢来的一颗探路石;那幕后攥着开关的人,真正要试的,是他肯不肯就此低下这个头。他想了很久,才折身回来,把那封海外来的信,不紧不慢,压进抽屉最底下一层。天边的火烧云,一寸一寸沉了下去;而他心里那口吊起来的气,反倒沉甸甸地,更稳了几分。他知道,这条路他已经迈出了头一步,就再没有收回脚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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