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6章 千禧的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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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2000年的钟声刚敲过,省城天就压得格外低。李小军守的那间小屋里,三台电脑的屏幕整夜整夜亮着,网线那头的世界,一天比一天烫。先是那家做聊天的小马,凭空多出几十拨人上门,张口闭口都是“用户““流量““估值“;再是卖咸菜起家的范冲,突然也被人追着问要不要“包装上市“。李小军头一回觉得,这买卖做到这个份上,竟比那年倒腾股票还来得邪乎。
“爸,您还别看不上。“李小军一进门,鞋还没脱就开了腔,“这一回真不是闹着玩。我打听过了,南边好些家跟咱一样的公司,都在张罗着到美国那纳斯达克去挂牌!你们那会儿跑个股票还得看脸色,这会上门捧钱求着咱收的都排着队呢!咱那两家公司,只要肯借这股风,转手就能圈一大笔,何苦还攥着这几台破电脑,一斤咸菜一斤咸菜地卖!“
李享知坐在老式的藤椅上,手里捏着几页纸,没有应他。窗外,街上的鞭炮屑还没扫净,有支小乐队在路边吹着洋号讨彩头,围着好些看热闹的人。他把那几页纸搁下,慢悠悠问:“你拿去给他们看的,是这几页的东西?“
“可不是!“李小军凑过来,指着那几页纸眉飞色舞,“咱现在,用户也好几千了,只要把'用户数'这三个字往上报,那帮人眼睛都绿!他们说了,往后不看赚不赚钱,就看谁用户多、谁故事讲得响。爸,这不是风口是啥!“
李享知没有接话,只把李小军按在椅子上坐下,又把那几页纸翻到末页,指着上头一行小字道:“这一行,你看得见吗?“
李小军探头一看,是“现金及等价物“那一栏,后头跟着个寒碜的数目,不由怔了怔:“这不才——头些日子不是刚融进一笔?“
“融进来的,是人家投给'用户'的钱,不是咱自己挣下的活命钱。“李享知道,“小军,你只看见那天上飘的汽球一个比一个高,没见过扎汽球的那根线,其实一头拴在人家手里。他今儿乐意给咱吹,是瞧咱这汽球还有股上涨的样;等哪天他觉着咱涨到头了,抽手一放,剩咱一个,悬在半空,谁来接你?“
李小军一时语塞。他到底年轻,这段日子被满城的热闹冲昏了头,头一回,被父亲那句“扎汽球的钱“泼了个透心凉。
这正说到节骨眼上,门帘一掀,进来了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后生,后面还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人。那后生一进门便堆着笑:“李总,小军哥,久仰久仰。我们是南边来的,专门替人做海外上市包装的。我听说您手底下那家聊天公司、那家卖货公司,用户增长快,正是资本最稀罕的苗子——只要您点个头,凭着咱那套路数,明年就能把那汽球吹到纳斯达克上去。到那时,一挥手就是几个亿,何苦还跟这一斤咸菜较劲?“
小马跟在他身后,紧张地搓着手,眼里却闪着光:“李总,这——他说得好像也挺在理。咱这公司要是真能上市,那……“
“那也不姓咱的了。“李享知没让那后生落座,三言两句把话头按住,“借人家的钱吹起来的汽球,再大,也由不得咱想停就停。你问问这位先生,他要的是咱这家公司的根,还是要咱这家公司'能上市'这三个字。“那后生还要开口,李享知已端起茶:“你看得上咱,是咱的福气;可咱这公司,是用来长天下的,不是用来换一张纸的。我看不大合适,这件事,就到这儿吧。“
那后生碰了个软钉子,悻悻带着人走了。小马看着那背影,又看看李享知,一时分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暗自失落。李享知把他叫到跟前:“小马,你记住,人家许你的那个天大的价钱,是朝你'将来能上市'的期待上打的;可真到了牌桌上,人家要的,是你在'快'和'稳'之间,站错的那一头。咱可以卖一部分股换现钱,却不能把整条命,押在别人一句'能上市'上头。“
夜里,方先生进门,带回来一沓翻得发毛的洋文剪报。他捻着烟眉头紧锁:“李生,我替您把这几年的路仔仔细细捋了一遍。圈里如今都在赌一个理——只要是沾着'网'字的东西,估值就能往上翻天。可我把那些上市公司的报表一道一道翻过去,九成九,都还在烧钱,烧的还是别人口袋里借来的钱。这账,比我见过最虚的信用证还虚。“他顿了顿,压低了声,“我担心,这天上的汽球,怕是撑不过今年。“
“方兄这话,与我不谋而合。“李享知把烟灰磕进缸里,“你看得见热,看得见闹,还得看得见底下的水凉。这阵风,不是咱一家吹得起来的;可它要是倒了,头一个砸下来的,就是那些把绳子也一并交给人家、只图眼前飞得高的主儿。“
“那您的意思……“方先生试探。
“趁热,咱先把该撤的撤一撤。“李享知道,“那两家公司,用户是真的,骨架是真的;可那些上门的、要包装、要上市的,我看,大多是想借咱这身骨架,去圈别人的钱。咱不图那个圈法。该让出的一部分,让出去;该攥死在手里的现金,一分也不能松。风一起,谁也挡不住那狂热;可风要停的那一夜,手里有现钱的人,才睡得着觉。“
这话,李小军起先并不服气。他赌着气,连着几日不去闯那间小屋,直到一天夜里,他隔着半条街,看见范冲一个人蹲在屋檐底下,就着一盏昏灯,啃那顿已经凉了的剩饭,嘴里还在念叨网上那个新单子。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骨架是真的“来,转身回了家,进门第一句话便是:“爸,您说得对。那风真要有停的一日,咱得先把自家那根绳子,从人家手里抢回来。“
李享知望着他,没有夸他,只道:“你能转过这个弯,比那几页用户数,值钱得多。“
隔了两日,陆万山那边,也动了。他不知从哪儿得的信,听说李家要把那两家公司的股往外让、要撤身,先是嗤笑一声,转念却动了心思。这些日子,他眼馋那网络的热闹,早想分一口,可手里没一张“网“的牌。李家这撤,倒像是给他腾了个空位。他让人去李家探口风,说愿意出高价,把那家卖货的公司接过去,再包装上市,好让李享知“早退早安心“。
李享知一听便笑了,对老何道:“他这是看咱撤,来捡现成的热乎。可他那摊子,本就底子虚,如今再往这腥味最浓的锅里搅一勺,往后怕是要连锅带人一起搭进去。“老何道:“那他不会是真看走眼吧?“李享知想了想:“他不是看走眼,是太渴。渴的人,见到水就扑,顾不上那水是甜是毒。你把那家卖货的公司,按现在的市价,卖他一部分股也无妨——可那'骨架',那实实在在能生钱的根,得死死攥在咱自己手里。“
李小芳那头,听了父亲这安排,在账本上又算了整整一夜,末了拿着算盘找上来:“爸,照您这么着,咱只让出去一部分,既落了现钱,又捏着根,倒是一条稳路子。可我怎么看,您那净往外撒的字眼里,还藏着一层意思——您是想趁着这阵热,把手头那些泡泡股,能出多少出多少,出进一身的现钱,等着过冬?“李享知没有答她,只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烧红了的天,半晌才道:“你且信我一回。这一回,谁手里攥着现钱,谁就能在冬天里捡金子。“
这话,李小芳记下了。她到底年轻,那句“冬天捡金子“,她一时也品不透,只隐隐觉着,父亲这鼻子里,闻出的不是这满城的香,是那还远着的、下雪的味道。
可这满城的狂,并没有因为李享知一家的清醒而停。开春以后,省城里开饭店的、摆摊的、甚至退休的师傅,都开始把“搞电脑““搞网络“挂在嘴边;有家濒死的印刷厂,门脸贴上“网络公司“四字,转眼竟有人排队来谈投资。
城西有个摆了一辈子烟摊的陈师傅,省吃俭用攒下三万块,原是打算给儿子娶媳妇用的。那阵子他听人说“电脑股“能翻番,白天守着烟摊,晚上就凑在柜台上那台收音机跟前,听人讲网络公司多么风光。有一回,他拉住李小军问,那网络公司是不是跟头些年倒外汇一样,进去就能捞上一把。李小军见他眼窝子都熬青了,本想顺着话头说两句,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他想起父亲那夜问他的那句“你只看见天上飘的汽球,可曾见过拴汽球的那根线“。他没敢劝陈师傅把那三万块押进去,只道:“陈叔,那买卖赚的是胆大的钱,也赌命。您要真信我,就先把钱攥紧喽,等那风真落了地,咱再说旁的。“陈师傅应了声,可转身又绕到隔壁,打听那句“买电脑股“去了。
李小军再看那光景,心里那点火,又麻又痒,忍不住问李享知:“爸,满城都这么热闹,就咱一家闷头撤,会不会反而是咱看走眼了?“
李享知没有答他,只把手里那份翻得卷边的纳斯达克行情表,往灯下又凑了凑。那上头,那条股市的曲线一天比一天陡,陡得他心里那根弦,也一天比一天紧。他沉默了半晌,才道:“热闹归热闹,可你得看清楚,那热闹底下,有多少人是真在赚钱的,又有多少人,只是点了把火,等着别人往里头跳。“
入夜,李享知又独自到那两家公司走了一趟。小马正趴在电脑前加班,见他进来,忙站起身;隔着那层玻璃,能看见屋里一台台机器还在嘶嘶地转着,烧的都是自家攒下的老本。他立在门口看了半晌,没有多话,只把那只装着几万块现钱的布包,轻轻放在小马桌上:“先拿这个过冬。你们只管把根护好,别跟着旁人家瞎扑腾。“他走出门,那满街的霓虹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小马捧着那只布包,望着他的背影在黑夜里走远,忽然觉得,那步子稳当得,叫人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
李小军顺着他的目光,也看那表一眼。他到底年轻,那曲线陡得令人眼热;可他也分明从父亲紧锁的眉心里,读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站在热闹门口,等着听里头那一声炸响的人。满城的千禧欢喜,正一条街一条街地往下传;而李享知坐在窗边,望着那片烧得通红的晚霞,心里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只轻轻在舌尖打转:这样的天,越是烧得旺,越是离泼雨不远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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