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343章 铁龙入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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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宫城外的梧桐叶被北风卷落大半时,沈墨言的车马终于碾着满地黄叶进了京。
他来得很急,身后三辆大车上装满了机务局清点造册的文书箱笼,人还来不及抖落袍角上的尘土,就被皇太孙府上的长随径直领进了西花厅。
朱瞻均正伏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幅墨迹尚新的《喜峰口至遵化铁路修筑章程》,左手压着一卷《大同边镇煤窑舆图》,右手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勾画着什么。
沈墨言跨进门时,他抬头的动作极快,笔尖的墨汁在案角洇出一小团黑渍。
“下官见过殿下。”沈墨言行过礼,没有寒暄,从怀中摸出一册薄薄的清点录,“殿下命我清点机务局全部存档,名录、图稿、底样,共三千二百七十四件,逐一核对,终于查出了一处漏子。”他翻开清点录某一页,指尖点住一行字,“《泰西奇器图说》第三卷,水力鼓风机篇,缺了三幅图。书库掌事说,一个月前有兵部勘合的官人借阅,口音是山西的,模样五旬上下,面生。”
朱瞻均的笔尖在空中顿了顿,搁下笔,将那册清点录接过来。他慢慢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水力鼓风机”五个字上时,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来。
“鼓风机。”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家伙若落到瓦剌和满剌加人手里,配上他们已有的铸造法子,怕是很快就能仿出能铸铁炮筒的水力锤。”他抬眼看向沈墨言,“书库掌事可还记得那人面容?”
“记得个大概,殿下若要画像,下官派人去武英殿取那老吏的口述。”沈墨言顿了一下,“但刘平死前留信说,五年前尤九常入凤阳高墙时夹带了江西魏姓匠人绘的水力鼓风机图样。若那借书人真是山西口音,恐怕图纸已经到了大同一带。下官以为——”他停下来,神色凝重,“图纸还在外头转手,绝不会只有一份。”
朱瞻均没有立即答话。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株百年老槐,枝头残留的枯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京师已经入冬了,再过些日子,第一场雪就要压下来。
他想起在大同边陲设下的那个局:伪信、次品火铳、杀虎口外的瓦剌千人队灰飞烟灭。
那次他赢了,但那是靠着计谋和假货赢的。
如今若真图纸外流,瓦剌拿到水力鼓风机,用不了多久,漠北草原上就会冒出真正的铁炮铸造窑。
“你方才说,图纸不会只有一份。”朱瞻均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沉了两分,“那依你之见,第二份、第三份会在哪儿?”
沈墨言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片,上面工工整整抄着一行字:“大同府白洞煤窑,尤九常死后,其旧部赵二成接手煤窑营业,月前曾向东路商队出过一批窑砖。”他把纸片放在案几上,“下官派人去查过,赵二成以前是尤九常手下的管事。殿下,白洞煤窑离杀虎口不到百里,出窑砖是假,出什么货,得去看过才知道。”
朱瞻均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墨言,你说咱们要是把水力鼓风机的图纸送去给瓦剌,他们会不会以为是皇爷爷赏的?”
沈墨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殿下的意思是……下饵?”
“饵已经有了。”朱瞻均点了点桌上那卷《大同边镇煤窑舆图》,“刘平留信说魏姓匠人画过水力鼓风机,可这工匠如今在哪儿,没人知道。若他已经死了,图纸就是他死后留下的;若他还活着,他一定还在给什么地方在画图。”他的语气笃定下来,“所以我要亲自去大同走一趟,把这魏匠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画过的东西,每一张都要追回。”
沈墨言没有多问。他跟随朱瞻均日久,知道这位皇太孙每当用这种平静的口气说出“走一趟”时,心里其实已经盘算好了完整的局。
朱瞻均当晚便入宫请见朱棣。御书房里烧着地龙,朱棣坐在案后看一份边报,见朱瞻均进来,头也不抬:“又有什么事要朕点头?”
“孙臣想去大同。”朱瞻均不兜圈子,“机务局的清点录查出水力鼓风机图样走漏的线索,指向大同煤窑。孙臣打算以巡视大同至雁门关铁路冬运为名,把藏在那里的汉王余党连根拔起,顺道定下喜峰口铁路的修筑章程。”
朱棣放下边报,目光在朱瞻均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已经年过五十许,两鬓灰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削铁之刃。他没有问朱瞻均打算怎么查,也没有叮嘱路上小心,只是说:“京师到雁门关的铁路才修通不久,你乘惊蛰号去,路上替朕看仔细些。”顿了一下,“朝廷明年要在喜峰口设隘,铁路必须通。章程你定,朕准。”
朱瞻均领命退出。出宫时夜色已深,宫门上头的灯笼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风里夹着一丝湿凉的气息。他望着远处天际线上下沉的云层,心里想:大同的雪季将至,得快。
三日后,惊蛰号蒸汽机车从京师西郊的新站发出,拖着八节车厢沿新建铁轨向大同方向驶去。
朱瞻均站在车头平台上。他没有进车厢,一路迎着呼啸的风看铁路两侧的大地。初冬的直隶平原空旷而肃杀,收割过后的田埂呈灰褐色,偶有几株孤零零的白杨立在道旁。铁轨笔直地伸向西北,枕木下的道碴是新垫的花岗石,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青白色的光。车轮碾过钢轨接缝时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蒸汽机车顶端喷出的白雾被风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仿佛一条灰白的龙在华北平原上疾走。
沈墨言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喊道:“殿下!前面到涿州站加水,用不用歇一歇?”
“不歇。”朱瞻均回了他一句,“过了琉璃河再停。”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钢轨。钢轨是西山机务局新轧的,宽约四寸,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每一根都撑在刻了凹槽的铸铁垫板上。这已经是这个大明最先进的陆路运输工具了——而它的图纸、结构、制式,全都存于西山机务局的高阁里。若那魏姓匠人的水力鼓风机图纸真的外流,瓦剌人学到的只是一个零件;但若不尽快堵住口子,下一个流出去的,可能就是这套蒸汽机车的完整图纸。
想到这里,朱瞻均眉头微压。他伸手抓住车头平台的铁栏杆,望远处的原野。烟气在风中散去,前方铁路延伸向遥远的山脉轮廓,那是拒马河与太行山脉的分界。
午后,惊蛰号抵达涿州站。这是个临时搭建的站台,方圆百步,站台旁盖了三间平房,插着一面写着“涿州驿”的小旗。工部派来的路政官早就得了消息,带人候在站台下,推着一车热气腾腾的炊饭,另有两只木桶盛着热茶。朱瞻均跳下车,简单吃了几口,就蹲在路轨旁查看道碴层。路政官姓周,是个四十岁的工部郎中,见皇太孙亲自蹲在铁轨边察看,吓得赶紧跟过去:“殿下,这路基是入冬前刚碾压完的,道碴铺了三层,用的是遵化运河的石子,粒度均匀,不碍事的。”
朱瞻均没应声,伸手从道碴里抠出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掂了掂,又扔回去。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灰蒙蒙的云,问道:“十月下旬了,夜间气温多少?”
“回殿下,这几日夜里已到零下,霜冻得厉害。”周郎中搓着手,“好在铁轨是铸钢的,不打紧。”
朱瞻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铸钢不打紧,可道碴层若冻了水,路基会鼓胀。明日出发前,让人沿路巡查,凡见路基有裂纹的,立刻注水压实后再撒一层石碴。”他顿了一下,“到雁门关前,每一段都要查。”
周郎中愣住了:“殿下,这……这沿路几十里,一夜查不完呐。”
朱瞻均看了他一眼:“那就多派些人。沈墨言!”
沈墨言从车厢里探出身:“在。”
“把机务局随行的匠人分一半出来,去帮周郎中巡查路基。今晚不歇了,查完再上车。”
随行的五六名机务局匠人立刻下车领命。他们腰间挎着卡尺和铁锤,一个个青布短打,看起来与寻常工匠无异,但手上功夫沈墨言是知道的——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在西山机务局造过铁轨和蒸汽机的老手。
是夜,惊蛰号在涿州站外停了一整夜。机务局匠人和涿州驿的路工沿铁轨分段巡查,点了数十盏马灯,远远望去像一条隐约通到天际的火线。朱瞻均没有睡,坐在车头的驾驶舱里,借着锅炉壁炉膛透出的火光在纸上写着什么。沈墨言推门进来,见他写的是《喜峰口铁路章程》的行军车节规则,便没有打扰,只轻轻在旁边放了一壶热水。
次日拂晓,众人上车继续西行。过了保定,铁路修得渐慢,时速大约只能走四十里。朱瞻均一直站在车头或坐在驾驶舱窗边,沿途察看路基、枕木、道岔,偶尔在纸上记几笔。沈墨言知道他心里装着事,也不多话。二人一路沉默着穿过了太行东麓的丘陵,第三天傍晚,惊蛰号驶进大同城外的简易站台。
大同比京师更冷。站台上的棚子被北风吹得哗哗作响,朱瞻均下车时裹紧了斗篷,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了雾。他没有急着进城,而是带着沈墨言和几名锦衣卫,直奔大同城外的白洞煤窑方向。天色将暮,远处的采煤区黑黢黢的,零星的炊烟从窑口的窝棚里升起。尤九常死后,这片煤窑由他旧部赵二成接手,门口挂着“官办白洞窑”的木牌。朱瞻均没有打草惊蛇,他命李忠扮成山西商人,自己带着沈墨言扮作账房先生,沿着煤窑外围走了一圈。
煤窑确实在“出煤”。窑口推车上装着乌黑的块煤,底下铺着一层稻草,煤灰沾满了车斗的四壁。沈墨言蹲在一堆煤渣前看了片刻,用靴尖拨开灰土,从里头捡出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他掂了掂,递给朱瞻均。朱瞻均接到手里就认出来了——那是一片铸铁碎屑,断面有铸造气泡,明显是浇铸过程中溢出的废料。煤窑里不该有铁屑,除非它同时干着铸铁的营生。
朱瞻均把铁屑放进袖袋,抬头看了看通往杀虎口方向的黄土道。暮色里,一辆满载窑砖的牛车正吭哧吭哧地沿着那道往西走。车板上的砖码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异样,但朱瞻均心里清楚:窑砖怎能在入冬后卖?砖窑烧砖讲究天暖风干,十月底早就停了火。这批“窑砖”,必定另有去处。
他没有立刻动手。回大同城里的驿馆安顿下来后,朱瞻均换了一身便装,与沈墨言坐在暖炕上说话。
“煤窑还在铸铁。”朱瞻均把铁屑搁在桌上,“而且铸的不是农具,是军器。铸铁炮管的气孔这么粗,不是西山的工艺,倒像是土法浇筑。”
沈墨言点头:“殿下看那窑砖车子……是往杀虎口去的。要是把铸铁件藏在砖堆里送出去,谁能瞧得出来?”
“所以我打算放他们一马。”朱瞻均拿起桌上的铁屑,在指尖转了转,“让他们把这一批‘货’送出去,咱们在后头跟着,看他们交到谁手上。”
李忠从门外进来,低声道:“殿下,摸到了。白洞煤窑的赵二成,五日前接了一个人进窑,操江西口音的瘸腿老者,住在窑场后头一间土坯房里,平日不出来走动,只有给炉膛添火的时候才露一面。”他顿了顿,“据说那人姓魏。”
朱瞻均的眼皮微微一抬。
江西口音,瘸腿老者,姓魏。刘平死前留下的信里,说的就是“江西魏姓匠人”。此人不但活着,而且就在白洞煤窑里。他扭头看沈墨言:“果然活着。”
沈墨言沉吟道:“殿下,此人藏在这里五年,给尤九常、赵二成一伙人画了不少图吧?若只是水力鼓风机,用不着把他养在窑场里这么久。只怕他还画过别的东西——”
“比如铸铁炮筒的模子,或者火铳内膛的钻床。”朱瞻均把话接了过去,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中掠过了然的光,“大明的军器造法就那些,咱们用得早,他们学得慢,但只要有图样,慢慢也能学会。五年时间,够他画很多很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不能留。”
这只是说魏匠人的图纸不能再让他画下去了,至于人怎么处置,朱瞻均并未多说。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对李忠说:“明日你带两个人盯住煤窑,不惊动他们。等他们的窑砖车出了煤窑口,你再把惊蛰号上的——那个东西——装好。”
“那个东西”是他在京师出发前就让沈墨言准备的。车上有一具空木箱,箱内底板上装了夹层。他没对李忠细说,但李忠知道殿下做局从来是走一步看三步,便应声退下。
第二日,白洞煤窑的窑砖车果然如预期一样出了路。两辆牛车,每辆堆了丈高的砖垛,迎着西北风往杀虎口方向吱呀吱呀走。朱瞻均带了十几人,远远辍在后面,沿着铁路边上的官道跟了一整日。到了傍晚,牛车拐进一座荒废已久的旧砖窑场,停了下来。
砖垛从车板上卸下来,几个汉子开始扒开砖堆,每人怀里掏出几块砖,往地上一磕,砖块裂开,里面竟是黑黢黢的铁锭。李忠在远处用千里镜看得清楚,那些铁锭全都铸成了一寸见方的条状,分明是锻制炮管的坯料。
朱瞻均也看见了。他放下千里镜,轻声说:“够了。”
一声令下,十几名锦衣卫扮成的“马贼”从道旁干草垛后一跃而出,将砖场团团围住。那几个汉子刚要呼喝,就被按倒在地。惊蛰号紧随其后从铁路上拐出,停在砖场旁——车厢里那具空木箱被搬下来,沈墨言打开箱盖,里面装的赫然是一整套精心伪装过的图纸,卷轴用油纸包着,外面还绕了几道麻绳,看起来像是被人仓促藏匿的物件。
朱瞻均让李忠把那个为首的汉子提过来,他指了指地上的木箱:“认得这个吗?”
汉子嘴唇哆嗦着:“小、小的不认得——”
“不认得没关系。”朱瞻均蹲下来,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铁钉钉进木头里,“你把这箱子换上你的砖车,照旧往杀虎口送。到了关口,你告诉那边的瓦剌人,这是白洞窑藏在窑场地窖里最后一批图纸,是江西魏匠人亲笔画的,五年前就该送出去,如今晚了。”
汉子吓得面无人色:“可……可瓦剌人要问起……”他偷眼看了看朱瞻均,显然已经认出这位皇太孙的来头,当下伏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按您说的办就是!”
朱瞻均没有杀他,也没有抓他。他只是站起身来,望着杀虎口方向依稀可辨的山影,说道:“你把这箱图纸送过去之后,回来找赵二成,就说一路平安,货物已经交给了脱欢太师的联络人。”他顿了顿,“你若是能活着回来,本宫许你从军功赎罪免死。”
那汉子又是磕头又是哭,最后踉跄着赶着牛车往杀虎口方向去了。朱瞻均站在原地,目送那辆换了货的牛车走远,直到它变成暮色里一团模糊的影子,才转回身来。
沈墨言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殿下,那箱图纸……”
“是真的。”朱瞻均道,语气平淡,“水力鼓风机的完整图样,还加了十几页我让人新画的提纯炉构造。我那半真半假的法子,他们大约认不出来。”他看了一眼沈墨言,“你让他们运走之前,我临时加进去了一样东西——一根特制的风箱进气管,图纸上标着‘需用西山特制无缝铜管’。瓦剌人若信了这图纸,必然会想尽办法弄那铜管。那铜管的内膛掺了料,磨出来的铁屑会带一种肉眼难辨的花纹。”
沈墨言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只要将来瓦剌人用这图纸造出的鼓风机出了毛病,一看内膛铁屑就能追踪到材料出自哪家矿?”
“不错。”朱瞻均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图纸可以给他们。东西可以让他们仿。但我们要知道他们仿了什么、什么时候仿的、用在哪一处。等他们造出了第一台‘瓦剌鼓风机’,咱们就能顺着铜管追到他们设在漠北的铸造坊。”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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