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七一章 老槐树下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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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归在山岳会的第一个月,几乎不说话。每天清晨拄着拐杖走到影的坟前,拔草,把拔下来的草拢在一起,放在坟头。然后坐到老槐树下,把扎姆的茶碗放在石桌上,等苏兰来倒水。苏兰不来,他就不喝。苏兰来倒水,他端起来喝一口,放下。喝完一碗,再等。一天喝三碗,早中晚,从不间断。

    扎姆的茶碗是青花瓷的,碗沿有个缺口。归喝茶的时候,嘴唇正好对着那个缺口。扎姆以前也是这么喝的。苏兰看着他,眼眶红过一次,后来不红了,习惯了。她说,扎姆没走,换了个身子坐那里而已。

    夜枭蹲在马厩边,看着归的背影。“他比以前瘦了。”

    米里娅姆蹲在旁边,给小灰刷毛。“他老了。”

    “老了就瘦。”

    小灰甩头,米里娅姆拍了它一下,它安静了。黑风从草料堆上站起来,走到归旁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归没有动,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黑风的脖子。黑风的毛很糙,很暖。

    “黑风老了。腿好了,还是老了。”

    黑风打了个响鼻,走回草料堆上,趴下了。

    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眯了一下眼。接着喝,没停。

    叶迦尘从练武场走过来,站在归旁边。归没有回头,看着影的坟。

    “影的坟上的草,拔不完。今天拔了,明天又长。草种子在土里,根在土里,拔不干净。人死了,根还在。根在,草就在。”

    叶迦尘蹲下来,看着坟上的新草,嫩绿色的,很小,很密。“你恨他吗?”

    “不恨。”

    “他断了你的腿。”

    “他不断,我的手会比腿先断。”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那个“蛇”字还在。“手断了,就不能拔草了。”他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碗里的茶凉了。苏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提着水壶,把碗倒满。

    “茶凉了。倒热的。”苏兰看着归。

    归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眯眼。“扎姆也喜欢喝烫的。”

    “扎姆说,烫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归没有说话,继续喝茶。

    谢云山的船队又来了。这次不是运粮,是运人。昆仑商帮的工匠,十几个人,带着锯子、刨子、凿子,从东边海岸坐船过来。谢云山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工匠从船上搬下工具。雷蒙蹲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柄西武林盟的长剑,剑刃上缠着的青色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修寨墙?”雷蒙问。

    “修寨墙。也要修船。船旧了,要换板。”

    雷蒙站起来,走到船旁边,用手摸着船板。船板是松木的,北雪堂的松木,有节有疤。“船板还结实。不用换。”

    “那就修寨墙。寨墙旧了,要加高。”

    雷蒙转过身,朝山岳会走去。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归来了。他在替你拔草,替你喝茶,替你在老槐树下坐着。他不是你,但他学着做你。你的茶碗,他用了。你的茶,他喝了。你的老槐树,他守着了。你还活着。在他身上。”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你喝不到。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西武林盟的探子又来了。雷蒙在山下镇子里看到了,三个人,骑着马,穿着便衣,不是商人。他们在看寨墙,在数人,在打听归的消息。”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大统领不会死心。他在等,等人,等粮,等船。等够了,他就会来。这次不是打山岳会,是打归。归是他的耻辱。归活着,他就睡不着。”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归知道吗?”

    “知道。他不说。他在等。等大统领来。”

    大统领确实在等。他在西武林盟的府邸里坐了整整一个月,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从西武林盟到山岳会的路标得清清楚楚。他的身边没有人了。蛇走了,铁木走了,海东来也不听他的了。他的兵还在,粮还在,船还在。但他不敢打。不是因为怕叶迦尘,是因为怕归。归知道他太多秘密,知道他的兵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归活着,他的底牌就亮着。

    “来人。”

    一个副官从门外走进来,单膝跪下。“大统领。”

    “去山岳会,找归。告诉他,我不杀他。让他也别说话。他活着,我活着。他死了,我也活着。他说话,我死。”

    副官站起来,转身走了。

    大统领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

    归在山岳会的第二个月,开始说话了。不是跟叶迦尘说,是跟老槐树说。他坐在树下,端着茶碗,对着树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树能听到。

    “影,草拔了。长了再拔。不烦。以前杀人,杀一个,又来一个。杀不完。现在不一样,草拔了,长新的。新的不烦人,新的好看。”

    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苏兰没有来倒水,他忘了喝茶的时间。

    “影,大统领派人来了。让我别说话。我不说,他会打。我说了,他也会打。打不打,他都来。我等他。”

    他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寨墙上,看着山下的镇子。镇子在暮色中像一只蜷缩着的兽。大统领的探子还在,三个人,骑着马,在镇子里转悠。他看着他们,他们没有看他。

    “归,回去喝茶。茶凉了。”苏清玉站在寨墙下。

    归从寨墙上走下来,走到老槐树下,端起茶碗。茶是凉的,他一口喝完。没有皱眉。扎姆也不皱眉。

    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走到归面前。“大统领的人来了。你要见他们吗?”

    “不见。见了,他会怕。怕了,他就会来。我不想他来。我要他活着,我也活着。”

    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老,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你怕他?”

    “不怕。怕他死。他死了,别人会来。别人不认识我,不会听我说话。他认识我,他听我说话。”

    叶迦尘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拄在地上。“他不会听。”

    “他会。他听了,就不敢来。不敢来,山岳会就平安。”

    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归,你变了。”

    “没变。只是换了个活法。”

    叶迦尘在练武场上闭着眼睛心脉扩散,听到了很远的地方。山下镇子里,三个人的心跳。不快不慢,不急不躁。他们在等。等归说话,等归见他们。归不见,他们不走。归不说话,他们不回。大统领在等他们的消息。等不到,他会换人来。

    苏清玉走过来。“叶迦尘,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们在等。归不去,他们不走。归不说话,他们不回。”

    “归会去吗?”

    “不会。他会等。等他们来。”

    这天清晨,归没有去拔草。他坐在老槐树下,茶碗放在石桌上,没有喝。苏兰来倒水,他把碗推开。“今天不喝。”

    苏兰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很沉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

    “他们来了。”

    三个探子从山道上走上来,穿着便衣,没有带刀。走到寨门口,站住了。守门的年轻战士看着他们,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老槐树下。

    “归,他们来了。”

    归端着茶碗没有抬头。“让他们进来。”

    三个探子走进院子,走到老槐树下,站在归面前。

    “归先生,大统领让我们来问你,你什么时候回西武林盟?”

    归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的眼睛很亮。“不回。”

    “不回,大统领睡不着。他睡不着,就会打。打了,山岳会就不在了。”

    归把茶碗放在石桌上。“他不来,山岳会在。他来了,山岳会也在。他不在了,山岳会还在。你们回去告诉他,我活着,就是他的命。我死了,他的命也没了。”

    三个探子看着他,转过身,走了。

    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茶凉了。”

    苏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提着水壶,把碗倒满。归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眯眼,没停,一口接一口,喝完了。

    “扎姆,茶好喝。”他看着老槐树。

    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归看着那些布条,看着那根最旧的、颜色褪成灰白色的——扎姆的。“扎姆,你喝了一辈子茶,没喝出名堂。喝茶,就是喝茶。不是为了出名堂。”

    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影的坟前,蹲下来拔草。草又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很小。他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

    苏清玉站在井台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像扎姆。扎姆也这么拔草。拔一根,歇一会儿。”

    叶迦尘站在她旁边。“扎姆拔草是为了让影干净。归拔草是为了让自己干净。”

    苏清玉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说话。”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说话也会变。”

    苏清玉笑了。叶迦尘也笑了。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大统领的探子走了。归不见他们,不说话。大统领怕了,他不敢来。不是怕你,是怕归。归知道他太多秘密,他怕归说出去。归不说,他就活着。他说了,他就死。归不说。归要他活着。他活着,别人就不会来。山岳会就平安。”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你喝不到。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

    “叶迦尘,大统领会来吗?”

    “不会。他怕。”

    “什么时候会来?”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等他不怕的时候。”

    苏清玉靠在他肩膀上。“那他要等很久。”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就让他等。我们不用等。我们活着。”

    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老槐树的根下,那棵新芽长高了一截。两片叶子变成了四片。归蹲在树下,看着它。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叶子很嫩,很软。他拔了一棵草,放在新芽旁边。草在高处,新芽在低处。草挡住了风,新芽不摇。

    “扎姆,你的老槐树有孩子了。孩子还小,不能挡风。我替它挡。”

    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眯了一下眼。没有停,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拄着拐杖,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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