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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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山口尽头没有殿,也没有坛,只有一团火,静静悬在焦黑的山心之上。
那火光像极稠的熔浆,缓慢鼓起,又缓慢塌下,明灭之间,像谁在万古长夜里打盹的呼吸。
光核最深处,竟蜷着一个苍老身影,抱膝埋头,周身火苗一舔一裹,像个守着灶口睡熟的老人。
年祭队在十丈外齐齐跪倒,三牲供品摆上黑石,灯伯抖开祭袍,行了一套最古老的礼节。
“照圣山上,圣火在上,暖沙村灯伯,率阖村子民,叩问火岁安否。”他把古训唱得又高又抖。
阿曜跪在队尾,膝盖压着冷石,眼睛却一直偷偷往上抬,被灯伯回头一记眼刀按了回去。
按祖训,火回应三跃年祭才算成,灯伯额头贴地等了许久,那团火却连半分跃动也无。
他不肯起身,掐着调子又唱第二段,词里隐隐带了逐客之意,想求圣火变色,把海上来人逼退。
几个村中老者跟着低声附和,望着海上来客的眼神,又敬又怕。
灯伯那时笃定,只要圣火肯变一回颜色,这些从海那边来的异物,自会知难而退。
李安站在外客队列里,听着那词也不恼,只抬头去看那团火,神色平平。
火核里那双眼睛,恰在此时睁开了。
目光没看叩拜的祭司,也没看满案牺牲,它越过众人,落在来客身上,最后停在归宁面前。
“海里的气味。”火里有声音响起,很慢,像柴火在炉膛底慢吞吞炸响,“小丫头,你从海那边来。”
归宁怔住,随即上前半步屈膝行礼:“是,我自海上来,那口干海,已经活回来了。”
满场死寂,灯伯猛地抬头,血色从脸上褪干净,他守了半生古训,从没有火会开口这一条。
“胡说。”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斥归宁还是斥那团火,“圣火受祭,怎么会,怎么能说话。”
炎老这才低头看他,火苗懒洋洋一裹:“小祭司,你唱了半天嗓子都劈了,还不许我搭一句腔。”
灯伯像被抽了筋,跪在原地,嘴唇哆嗦,一个字也接不上。
灯伯哑着嗓子又争:“可古训写明,火是神,神只受祭不言不语,你让我以后怎么信。”
“古训也是人写的。”炎老叹口气,“写它的人当年,还管我叫一声老火。”
阿曜跪在队尾,一字不落地听着,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从小听大的道理,头一回,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灯伯仍想维持祭礼,抖着嗓子又起了个头,声音却再也压不住山口的窃语。
炎老不再理他,只盯着归宁,火苗比先前亮了一分:“海开了?你再说一遍,海当真开了?”
“当真开了。”归宁声音很轻却咬得清楚,“真海重开,源化洋流,沿岸都有活水。”
火核里的老人慢慢笑了,笑声夹着噼啪火响:“好,好啊,我等这句话,等得差点把自己等没了。”
陈天骄跪在李安侧后,嘴角直抽,压着嗓子:“差点把自己烧没,他说得轻飘飘,简直虾仁猪心。”
白恪眼皮都不抬:“想听就好好听,不想听就去山脚数灰,别在我耳边磨牙。”
肥鹅缩在知雨怀里,探出半个脑袋:“谁能想到,山心深处藏着个会说话的老古董。”
知雨抱紧肥鹅,小声问:“老火爷爷,你一个人烧在这儿,就不觉得孤单吗。”
炎老火苗一暖:“孤单什么,山下鸡叫狗咬娃娃哭,我都听得见,热闹着呢。”
李安没有跪,他站在队伍最前,仰头看那团明灭不定的火,看了很久,才踱出两步。
暖意扑面并不灼人,他在火光边缘停下:“老人家,你认得这片海?”
“认得,怎么不认得。”炎老声音慢下来,火光也跟着恍惚,“它年轻时,脾气比现在野得多。”
“那时候原初海心还满着,多少世界围着它转,浪头一起,能拍碎小半片天。”
炎老讲起海来,火光都软了几分,不像在讲天地,倒像在讲一个旧相识。
“那年月的星空也低。”他抬眼望天顶,“星星掉进海里,能砸出一圈亮。”
归宁听得入神,她救活了海,却还是头一回,听说海年轻时候的模样。
阿曜悄悄抬头看李安,他想不通这个海上来的人,为何敢跟神火平起平坐地说话。
归宁忍不住问:“那后来呢,海心怎么会干成那副样子。”
“抢的呗。”炎老说得平淡,火苗却猛地蹿高一寸:“一个个世界都快饿死了,红着眼扑上去抢。”
陈天骄壮起胆子插嘴:“海心干了万古,你一直都知道它在哪儿?”
“知道。”炎老说,“守在这山上,半座山都听得见它喘气,它喘一口,我心里数一口。”
苏婉清望着火核边缘那层灰,轻声说:“火色发灰是元气接不上,和海上枯脉的样子一模一样。”
炎老瞥她一眼点头:“小丫头懂行,不错,是接不上了。”
白恪收了调侃,神色少见地认真,他盯着火核边沿那层灰,若有所思。
李安轻声接了一句:“将熄不熄的火,和将干未干的海,原来都是一个病根。”
渡婆婆没上山,可她那句话早留在李安心里,海上的人,从不替认命二字找台阶。
他没接着讲,只把下巴搁回膝上:“那些是旧账,今天不讲,今天是个好日子。”
灯伯仍伏在地上发抖,他信了一辈子的神,忽然成了个会讲古的老人,这比山崩更吓人。
李安没接那段旧事,他望着山下方向,语气平静:“我上山前,看过村里的光田。”
“今年光田成片发冷,夜里田心泛白,光像被什么攥住根,一寸寸往内陆牵引。”
他抬起眼,直视火核深处:“所以我想问一句,那些光,是你在往回抽吗。”
火核里沉默了,火光一点点矮下去,像一锅烧到尽头、只剩暗红的炭。
“不是抽。”良久,炎老苦笑一声,笑里带着火星将尽的灰气,“是我快灭了。”
“我一弱,温了万古的土当然要冷,光往回走,不过是根上那点暖,快断了。”
“海里活水一来,我本还能多撑些日子,可灯枯了油也见底,撑不久了。”
他重新蜷回光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本想安安静静烧完最后一点,别惊动这些孩子。”
年祭队无人敢出声,阿曜跪在队尾张着嘴,眼里全是惶然,山风把烟火气送到每个人鼻端。
陈天骄小声问李安:“老大,他这话听着,像是在交代后事。”
李安望着火说:“不是像,他就是在交代后事,只是交代得比谁都体面。”
归宁回头看他,眼圈微红,她在海上见过太多回生死,最怕的就是这种安静。
李安把袖中的万象珠轻轻按住,指节微凉,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还没说出口。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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