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五套附件都写着九千二百万

穿越小说推荐各位书友阅读:我在澜城算夜账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五套附件都写着九千二百万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一月六日,黎真把五套融资评估的汇总页并排复印。

    每一套都写九千二百余万元。

    数字在二〇〇七年看起来很有力量。第三家酒店开业,六十三处关系仍在,仓储、车辆、供应、品牌与长期合同被一家评估机构放进同一只模型。报告第一页没有写“贺青川个人有九千二百万元”,而写“与青川管理关系有关的经营资产及合同影响规模”。到了银行经理、酒桌和报纸嘴里,后半句先丢,前半句又被缩成“青川资产”。再过一轮,青川便等于我。

    我自己也从这种误读里得过好处。

    银行愿意见我,酒店供应商愿意给更长账期,外地老板到澜城先打白鹭电话,不是因为他们逐页读完附件,而是听过那个接近一亿的数字。我没有公开说全是我的,却也很少在宴会上替别人把话纠正得难听。

    如今一张从评估附件裁出的脸被人拿到河内,九千二百万开始向我讨回方便的利息。

    周萍找到二〇〇七年评估项目的复印单。五套正式件之外,评估机构曾做七套工作底稿,其中三套有身份页复印。项目结束时,两套由机构封存,一套交合作的翻译与装订铺销毁。那家小铺二〇〇八年初搬迁,旧纸处理单只写六箱,没有逐页清单。

    装订铺老板已经不做文印,在城南卖办公桌。我们没有带阿木去问,也没有先拿灰衬衫照片让他认。周萍和外部会计带着当年委托、付款与纸张样本去,他先从柜里拿出一本接单簿。

    “我替他们裁过边。”老板看见浅黑线后说,“双孔打歪,身份页左边留得窄。正式件重印,试裁页没有都碎。”

    “试裁页去哪了?”周萍问。

    老板翻到搬迁那页。六箱废纸卖给回收商,另有两箱客户底稿按委托人要求送回评估机构。回收商已换人,旧仓拆过;两箱底稿的收件单却由一名临时行政签收,姓陈。

    姓陈的人很多。陈栋也姓陈,灰衬衫男人在东衡留下的本地称呼同样能译成陈。我们没有把三者合成一人。评估机构查人事,临时行政是二十二岁的女职员,工作四个月后离职,与陈栋和灰衬衫都无关系。她记得箱子送到档案外库,后来外库服务商清算,部分到期材料被一家资产整理公司接收。

    那家接收公司与合原有业务往来。

    “所以是梁仲平拿了?”赵坤听完问。

    “只能说材料可能沿这条路到合原的合作方。”黎真回答,“接收旧底稿本身有清算委托。谁从箱里取出这页、何时交给河内递件者,还没有证据。”

    赵坤问我:“去不去合原查?”

    “发范围核验。”我说,“让他们自己列接收箱号和查阅记录。”

    “他们若删了呢?”

    “我们现在冲过去,他们更容易说不知道哪只箱。”

    《孙子兵法》里讲致人而不致于人。年轻时我把它理解成先动手,让别人跟着我的方向走。做公司以后才知道,有时最能让对方按你的方向走的,不是围门,而是给他两种都要付代价的选择:要么承认材料在自己的合法保管链里,便承担查阅责任;要么否认接收,便失去用同一批副账主张权利的基础。

    我们发函时没有指控合原伪造,只写明:蓝皮页框与其主张的二〇〇七年工作底稿同源;若否认保管,请说明第十七项副账的取得链;若承认保管,请列身份材料的访问与转委托。七日内不答,青川在任何重组中反对其取得个人资料权限。

    梁仲平第二天便回。

    他承认合原的委托客户在二〇〇八年四月接收三十一箱到期底稿,其中有评估附件工作副本。合原九月受托整理时看过目录,曾把与青川相关的两箱交一名现场核验承包人做索引。承包人须按清单归还,不得对外使用个人证件。那名承包人不是梁仲平员工,登记姓名第一次出现在完整链条中:陈克南。

    照片附在密封材料里,只允许律师和资料本人代表核。

    我看见照片时,没有像故事里那样一眼认出仇人。八月河内复印铺的监控角度高,灰衬衫男人总低着头;眼前证件照穿白衬衫,没有灰帽。白敏与年轻经办分别做了独立核验,都说五官和体态高度相似,仍需本人说明。我们把状态从“身份不明”改成“可能为陈克南,等待当面核”。

    合原没有替他遮到底。梁仲平在回函中说,陈克南十二月已经结束委托,理由是未经批准把工作副本带离指定地点。合原保留追责,也否认授权他冒用我的身份办理地址变更。

    “撇得真快。”阿木说。

    “不全是撇。”黎真把承包合同给他看,“合同确实禁止。他若越权,合原也可能是被他骗的一方;但他们把带个人资料的箱交给外包,只记箱号不记逐页,管理责任还在。”

    阿木问要不要去找陈克南。他已经不负责跟踪人,仍习惯把“去找”放在第一句。

    我让律师送当面核验邀请,同时通知东衡和河内商务信箱保留记录。不堵住址,不让司机守门。他若不来,民事与资料争议按合同走;他若再递件,新系统要求本人、项目和双签三方回拨,一张蓝皮脸不能再开门。

    查清来源以后,黎真开始拆九千二百万。

    评估模型中,三家酒店相关物业、长期租赁和改造权益折算三千余万元。真正能归入我或我持股公司的,不是三千余万:岚桥主楼属于原楼主,车站酒店是分期租赁,青川酒店项目又有赵坤和其他股东。仓储与车辆约两千万元,其中十二辆车在赵坤公司,六辆旧车属于基础盘共同利益,十一辆合作车一辆也不是我的。供应合同、客户关系、品牌和管理影响被估了其余部分,很多不能出售,也会随合同期限缩短。

    我们按二〇〇八年末状态重新列三栏。

    第一栏是我个人与持股公司能证明的净权益,约两千零三十万元等值。里面有白鹭七成、三家项目的真实股份、装修与设备权益、部分品牌和应收;大半不能七天内卖。第二栏是青川依有效合同能影响、却不拥有的经营规模,五千余万元。第三栏是已经退出、到期、重复计算或原本便不应装入的部分。

    黎真问:“要不要对外更正?”

    “怎么写?”我问。

    她念了一版:二〇〇七年九千二百余万元系关联经营估值,不代表贺青川个人净资产;当前口径正在复核。

    赵坤反对立刻发。他担心银行看到“正在复核”便把青川酒店第二百万也停掉。

    “不发是假吗?”我问他。

    “不是。”赵坤回答,“原报告本来写清楚了。我们没有义务替每个夸大的人发讣告。”

    “可我们享受过夸大。”黎真对赵坤说。

    会客间安静下来。

    我让周萍先把更正送给正在尽调的银行、资金方、项目股东和合原,不登报,也不在门口贴。与决策有关的人必须看全口径,街上愿意继续说我买得下半城,不值得花公司钱逐个争辩。

    更正送出前,黎真让我在个人资产与公司权益确认上签字。

    她不是要我公开家底,而是防止我一面纠正九千二百万,一面在另一家银行仍用旧报告作个人实力说明。我当时能证明的约两千零三十万元等值,被拆成十六项:白鹭七成的权益估值、三家酒店项目真实持股、平台筹备投入、设备与装修权益、存款、应收与少量个人资产;再扣个人借款、出资未缴与或有保证。

    白鹭不是整栋楼都归我。它的经营权益、长期使用安排和顾北山三成要分;三家酒店没有一家从土地到屋顶全姓贺;平台尚未设立,品牌和合同也不能按未来最好情形先算。我住的白鹭顶层是长期工作套房,不是一套登记在我名下的越南别墅。E280在青川管理公司,三辆凯美瑞与两辆Innova分属项目。两部手机、机械表和几套西装加起来,不会把两千万变成两千一百万。

    “外面说你至少五千万。”周萍看表时说。

    “把控制、品牌和关系都算进去,会有人这么估。”黎真回答,“可银行要执行,先看证书、合同和可处分比例。”

    “若现在真卖?”

    “急卖的话比两千万少,整体长期卖可能有人为控制付溢价。两种都不是保险柜现金。”

    我问黎真,为何必须写到十六项。她说九千二百万的误读正从一张汇总开始。以后任何人说我用个人信用担保,必须先指哪一项、多少、是否已有别的股东、能不能合法处分。所谓“川老板身家”不能再是一只不见底的口袋。

    赵坤也做自己的披露。他的仓储公司、海皇宫和酒店股份比我的车辆权益更集中,现金流也不等于个人现金。他不把黑玉戒指、接待车和别人眼里的排场列资产,只列登记、股份和真实债务。我们第一次在同一张尽调表里都显得比传闻小。

    “后悔让人看?”我问他。

    “后悔以前没趁九千二百万多借一点。”赵坤说完,自己先摇头,“真多借,今天还的也是我们。”

    个人披露不进普通员工档案,也不向供应商散发。银行、股东和交易方按范围看,外部审计留确认。纠正夸张不等于把老板每一笔存款贴门口;透明也有权限。

    更正口径送出去的第三天,一名做商住项目的老板来白鹭找我。

    他过去每次来,都把车停在正门最亮的位置,先请大堂经理看新钥匙,再上楼谈事。这回他带的不是项目书,是一张八百万元的过桥安排:四十五天,利息不低,有一处正在办手续的物业作后手。他只要我在“协调保证人”一栏签名,不让我当天出钱。

    “川老板的名字放上去,资金方才肯见。”他说,“四十五天以后就撤,不进你公司账。”

    若按街上的九千二百万,我签这一笔像替朋友递一支笔;按十六项真实资产,它足以让银行重新审我的个人保证和三个项目的关联风险。更麻烦的是,“协调保证人”不是一个有清楚边界的法律角色,出事以后,每个人都可以按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解释。

    我让他把资金方、借款主体、抵押状态和我具体承担什么补齐。他脸上的热气很快散了。

    “以前你不这样问。”

    “以前我也让别人把九千二百万都算我。”

    “你是不信我?”

    “我信你想在四十五天内还。”我说,“可我要签的不是你的想法,是还不出来以后别人来找谁。”

    他最后没有补材料,去找另一名担保人。两个月后项目没有按时回款,过桥又续了三个月。那名担保人并未立刻破产,却把一间铺面低价转出才换到延期。我与那位老板仍在宴会上见面,他不再把最好的一瓶酒先放我面前,也没有成为敌人。

    这件事没有替我赚一分钱,反而让我少一段关系。黎真却把拒签记录放进个人关联披露,说明我没有以未经界定的个人名义替外部项目担保。下一次银行复核时,崔世梁看见这页,比看我坐什么车多问了十分钟。

    “你现在手上能七天内动的现金到底多少?”他问。

    我没有报两千零三十万。个人存款、已到期应收和可合法处分的短期资产,扣掉已承诺出资与家庭、法律、税费安排,只够那张净权益表的一小部分。若同时保证三个酒店、平台和外面朋友,任何一个“身家”都会在真正提款时缩成几只互相不能挪的账户。

    崔世梁听完说:“外面把你算大,是觉得你遇事能叫来钱。”

    “银行把我算多大?”

    “看你知道哪些钱不能叫。”

    我后来才明白,所谓大佬的信用,不只来自有人愿意借,也来自所有人知道他不会随便替一张酒桌上的纸背书。拒绝那八百万以后,我在街上的面子小了一点,银行眼里的边界反而清楚了一点。

    青川酒店的资金方收到后,要求重核担保,没有撤首笔一百万。项目资产、账户和有限保证本来就按真实边界写,九千二百万从来没进抵押表。那份看起来限制我的合同,反而保护了额度不被一句夸张拖走。

    银行经理来白鹭看材料时,盛勇刚把E280送去做常规保养。我坐的是酒店一辆Innova,车上还有采购经理与两箱灯具样品。经理没有因此觉得青川破产,他只问三家酒店未来三个月入住、应收和第二供应商。

    真正给我信用的东西开始改变。

    过去是门口一辆车、街上一个名字和一张九千二百万的汇总页。现在是青川酒店保护账户里没有被我抽走的三十五万元,是十三辆可调车每一辆有事故责任人,是五套附件都能在自己的柜里打开,是我即使坐在Innova副驾驶,也有人知道项目现金不会被我拿去买下一块招牌。

    陈克南在一月十二日回复律师。他承认做过合原底稿索引,不承认冒用身份,要求先看我们掌握的监控与递件副本再决定是否见面。

    律师问我是否提供。

    “给他看申请里属于他的动作,不给白敏住址、员工笔录和仓库其他客户资料。”我说,“他想知道我们知道多少,也让他知道边界在哪里。”

    一月十三日,赵坤把那份一月十五日前有效的侧报价带回白鹭。

    买方已把初步一千八百万下调到一千四百七十万,理由是十三辆车不能全部纳入、青川客户不保证五年、河内仓不是赵坤资产。原来最干净的报价,在真实边界前少了三百多万。

    赵坤没有生气。他把报价与九千二百万更正放在同一张桌上。

    “他们不是少给了。”他说,“是我们终于没把别人的东西卖进去。”

    然后,他从公文包取出另一份文件。

    封面写的不是出售,而是《青川运营平台发起建议》。

    第一百一十一章赵坤把报价改成入股申请

    赵坤的发起建议有四十七页。

    过去他拿方案喜欢先给总数,后给条件。这一份把总数放到第十九页,前十八页先写什么不进新公司:三家酒店的房屋与项目产权不进,赵坤仓储十二辆车不进,基础盘六辆旧车不进,十一辆合作车不进,河内五百平方米租仓不进,白鹭剩余三成也不进。

    “你把能让数字好看的都删了。”我说。

    “不删,别人替我们删。”赵坤指那份一千四百七十万报价,“买方已经教过一次。”

    新公司只装五类东西:青川商号的期限许可与品牌标准;三家酒店按合同交付的预订、采购和财务服务;跨城供应订单与可转让应收;管理团队、信息和审核系统;由股东真实投入的现金与设备。运输通过各持牌公司签服务协议,不把车证和司机写成平台自有。

    注册资本按当时汇率折算一千二百万元。赵坤准备投入二百八十万元现金和一组已确认应收,要求百分之二十六;我以现金、品牌期限许可、管理设备与可转让合同投入,要求百分之三十四;三家酒店项目公司与四名早期小股东合计百分之三十;另留百分之十给管理层增资和合资格的新投资人。

    没有谁用“人脉”两个字作价。

    “我的关系不值钱?”我问赵坤。

    “值。”他回答,“但不能写成永久属于公司。你能介绍一次,写介绍服务;你能保证三年管理,写三年。你若死了还算五年人脉,那张蓝皮页又会回来。”

    这话难听,也比九千二百万诚实。

    赵坤没有出售仓储六成与酒店股份,是因为买方降价以后仍要五年业绩保证和客户转移。他若卖,拿到的钱不少,最坏时却要把新公司的经营再替旧资产担保。与其卖一张打折的旧网,不如拿一部分现金进新平台,让每条关系自己续约。

    “你不是申请。”我翻到表决页,“你已经按发起人写了。”

    “申请是给你看的。”赵坤说,“你不签,我自己也可以做赵坤供应平台,只是不能叫青川。”

    “你舍得不用这个名字?”

    “名字值钱,但没有贵到让我把十二辆车送给它。”

    我们谈到凌晨一点。

    红姨不参加股权价格,只看员工页。方案写管理团队与员工资料随业务进入平台,她把那一页推回。

    “人能进公司,资料不能跟货单一起进。”红姨说,“宿舍、病假、家里电话为什么要给新股东?”

    赵坤解释,新公司需要排班、安全与紧急联络。

    “需要哪一项,重新让人知道。”红姨回答,“旧名单是员工怕出事找不到人,才交给我。不是你们开公司时顺手抬走。”

    赵坤没有说她不懂公司。他让律师改:工资、岗位、培训与法定所需记录按劳动关系转移;住宿、医疗细节、紧急联系人另行告知用途并限权限;不同意超出必要范围,不影响现有工作。

    这条后来仍出了问题。那一夜我们以为写了“必要范围”便够,没定义谁能在三年后解释必要。人常在刚纠正一个错误时,对下一种错误过于乐观。

    律师还纠正了更基础的一处。

    赵坤第一版把平台、仓储运输与三家酒店的合同装在同一组设立材料里,封面写“青川综合经营集团”。这个词在招股介绍上好看,却容易让人以为新股份公司能直接拥有和调度运输牌照、司机与项目资产。实际运输由本地持牌主体和合作合同执行,司机、车证、保险与事故责任不能因我和赵坤共同持股便并进这平台。

    “把集团删了?”赵坤问。

    “对外可以描述合作网络,法定文件只写青川运营股份公司。”律师回答,“运输合同的主体单列。贺先生作为中国自然人持股和任职按登记与投资安排办理,不把所有业务说成他个人直接经营。”

    我问,这样是否会让外地客户觉得公司小。

    律师说:“公司多大看合同和资本,不看封面多两个字。写错主体,出事故时才真的小。”

    设立团队因此用了三周做主体矩阵。

    横向是平台、三家酒店项目、赵坤仓储、本地运输主体、基础盘、白鹭和河内办事点;纵向是品牌、采购、收款、员工、车辆、货物、资料、保险与争议。每个格只写拥有、受托、服务、无权或待签。平台在品牌标准和集中采购有权,在酒店物业、合作车辆与河内仓门多为受托或无权。

    严陆当时还只是赵坤仓储财务负责人。他看矩阵后说,如果一份客户合同同时需要采购、运输和酒店验收,客户会收到三份不同责任,觉得麻烦。

    “接口可以一份。”黎真说,“里面责任分附表。客户只找平台报障,平台不能因此把事故全算自己,再向别人随意扣。”

    平台承担协调,是服务;不是把他人的所有权吃掉。我们为此在客户合同加一页“单一联系、分段责任”:客户只需向平台报,平台必须在时限内组织相关方;赔偿和改正按货物在哪一段、谁有控制、谁违约确定。单一窗口不再等于B.L.那种单一替代人。

    注册资本也从一千五百万元下调到一千二百万元。

    第一版把几组预期合同与设备按过高价值作价,审计认为现金流尚无足够历史,品牌许可又只有期限。若硬写一千五百万,发起人要用未来收入填今天的出资。下调以后,股份比例与实缴计划重算,赵坤少了一部分以应收作价,我也不能把“青川关系”补进去。

    “川老板的名字一分钱不算?”郭玉兰问律师。

    “商号许可有可评价值,按期限和合同。”律师说,“个人将来做多少介绍,不是今天已交资本。”

    郭玉兰听懂后说,至少这样老板若哪天不想介绍,也不会被股东告偷走已经出资的人脉。

    设立费因此增加,数字却下降。评估、律师、翻译、登记、审计、信息系统和办公租赁合计花去四十多万元。有人问为什么开一家公司先花掉一辆好车的钱。赵坤回答,一辆车能在门口让人看见,四十多万元让银行、司机、酒店和小股东在事故发生时不必争同一张证。

    股本数字还要落到真正付款。

    发起表上写一千二百万元,不代表创立当天有一千二百万元现金趴在一只账户里。我和赵坤的现金、已经核定的应收、设备与期限许可,各有交付节点。项目公司认购的部分要经过自己的股东程序,六名小股东有人一次缴,有人按约分期。专业投资人预留的百分之十没有人认购,不能先画成已经到位。

    黎真做了一张“承诺、已缴、可用”三栏表。第一版发给股东后,三栏最右边只有四百多万元。赵坤看到时把纸抬起来,问是不是少印了一页。

    “承诺在左边。”黎真说,“公司今天能付工资、租金和系统的钱在右边。”

    “应收作价为什么不能用?”

    “能收回来才变现金。在那以前,它只能证明谁把哪项权利交进来。”

    赵坤准备投入的一组应收中,有一笔客户提出质量扣款。金额只占他出资的一小部分,若按原面值全部计,争议便由新平台接;若全部剔除,又把正常应收当坏账。外部审计按可确认部分入账,争议款留在赵坤公司,收回后再按补充出资或普通交易处理。

    “你们连我两百多万都要打折?”赵坤问。

    “不是打你。”审计回答,“是把客户还没认的那一段留给原合同主体。”

    我的品牌许可也没有按一个漂亮的永久数字交付。许可期限、可用业务、质量标准、撤回条件和续约写入协议;公司付合理许可费,首期又因设立现金紧缩而递延一部分。若平台只把“青川”两个字贴在门上,不完成服务,我不能把未来五年费用全拿走;若我临时反悔,也不能当晚摘牌。

    外币折算另留一格。发起人中有人以本地货币支付,有人以人民币等值说明,登记与银行入账按合规路径和当日凭证,不让一月议价时的汇率变成三月永不变化的承诺。汇兑差额由谁承担,按各自认购条款;不能到缴款日再让平台替某名股东补。

    四名小股东里,一人到期前提出晚十天。他不是没钱,设备尾款与出资同周到期,若硬缴,公司会得到钱,他的洗涤线却可能停。赵坤主张按协议算迟延,不然以后每个人都拿生意周转作理由。

    “算迟延。”我说,“也给他合同已有的补正时间。不能因为认识便免,也不能为了证明制度硬让一条供应线断。”

    那名股东最终按补正日缴,承担约定成本,没有多拿股份。他后来对别人说青川成立时连自己人十天都不放。话传回来,周萍问要不要解释。我说不用。制度若每次都要靠董事长讲一段好心,仍像人情。

    创立前最后一周,银行每天发一次到账回单。黎真只在“已缴”栏落数,不在股东说已经汇出时先填。两笔跨行款晚了一天,一组设备要看序列号和权属,一份应收要客户确认。直到创立会议前夜,能计首批实缴的金额、资产和权利才全部有凭证。

    那晚赵坤在白鹭看三栏表,忽然说:“一千二百万听起来像一家像样的公司,四百多万能动的钱听起来像一家会缺钱的公司。”

    “两句都是真的。”我说。

    “外面说哪句?”

    “外面说一千二百万。我们每天看四百多万。”

    公司从这两句之间开始。前一句让客户愿意坐下,后一句决定我们能不能把椅子、工资和第一批货付到月底。

    我当时还嫌他说得像黎真。

    后来第一枚双签章拒绝我,我才知道那辆看不见的车已经开起来。

    黎真盯的是财务权。

    赵坤希望新平台统一采购与收款,才能向银行证明现金流。黎真同意统一标准,不同意一只总账户。三家酒店、供应和管理费各有项目专户;平台可以依合同收管理费和集中采购款,不能在月末把所有余额扫走。超过二十万元的预算外支出双签,关联交易由无关联董事确认。

    “这样做,平台账会很薄。”赵坤说。

    “账薄不等于公司小。”黎真回答,“你要的是能证明的现金流,不是能随便拿的现金。”

    我翻到董事会。

    方案设七席。我提名两席,赵坤两席,三家项目与小股东共两席,专业投资人一席。重大事项需五票,历史债权、员工数据、关联交易和商号永久处分另设回避与单独表决。赵坤刻意没有让我拿过半。

    “怕我?”我问。

    “怕任何一个人。”他说,“你也该怕我。”

    我确实怕。

    不是怕他在白鹭门口带人,而是怕有一天青川酒店缺钱,他以两席、项目票和新投资人凑到五票,把三家酒店重新装回一张担保表。赵坤也怕我用品牌、管理和一群跟我久的人,在每次表决前把不同公司变成我的一只手。

    我们把彼此的怕写进章程草案。商号许可五年,平台完成约定服务才续;酒店项目有权因重大违约退出,退出不自动丢客源资料;赵坤仓储按市场合同接单,不保证最低份额;贺青川若撤出日常管理,须提前六个月交接,却不以个人全部资产担保正常亏损。

    凌晨一点四十,红姨问我还要不要那百分之三十四。

    “要。”我说。

    “那你以后一句话说了不算。”

    “现在也不该全算。”

    红姨看了我一会儿:“你嘴上说得容易。第一回有人按章程挡你,别又叫阿木来问。”

    阿木坐在门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说:“我现在只按安全委托问。”

    红姨没有笑。她要我们把这句也写进授权表。

    一月十四日上午,发起人会议在青川酒店举行。四名早期小股东里,有洗涤公司的林绍、餐饮供应的郭姐、旧酒店设备合伙人和一名本地会计。他们各自能投入的钱不多,合计股份也不到一成,却不是来替我举手。

    林绍先问,平台集中采购以后是否一定把洗涤单给他。

    “不一定。”我回答,“你按同条件报价,有历史质量记录,但不能因持股锁订单。”

    “那我为什么投?”

    “你投的是管理费、采购服务和平台增长,不是买自己一张合同。”

    林绍说,若没有订单保证,他宁愿只做供应商。

    赵坤把退出页给他。发起不是人情任务,愿意出资才进,不进仍可投标。最后林绍只投原计划的一半,保留现金换设备。我们没有为了凑注册资本让他在两张不同意愿上按同一个手印。

    郭姐问得更直接:“新公司亏了,川老板补吗?”

    “按认缴和另签承诺补。”黎真回答,“没有文件,不靠他面子补。”

    “那他赚了,能不能先拿?”

    “不能。”

    郭姐转头问我:“你自己认?”

    “认。”

    她才签意向。

    一月十五日下午四点,赵坤给侧报价买方发拒绝函。报价还有八小时到期,他没有拖到最后一分钟抬价。拒绝理由只写交易边界与长期保证无法接受,不说买方趁火打劫。对方以后仍可能买仓位、投酒店或给别人出价,留一句体面比赢一场口舌便宜。

    四点半,他在发起建议的投资人栏签赵坤。

    “现在才算入股申请。”他说。

    我没有立刻签。

    父亲那本旧《孙子兵法》摆在白鹭工作桌。两页还黏着,我也不再试着硬分。书里说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过去我总把“不可胜”想成让自己强到没人敢碰。看着赵坤那百分之二十六,我第一次觉得,真正不可胜也许是让一个人即使想卖、想抽钱、想冒险,也不能把所有人的门一起带走。

    可制度也会长出自己的门。

    专业投资人的百分之十仍空着,合原手里有最后一份原件、完整副账和一组正在核的债权。赵坤不肯把席位直接写给它,却承认没有它,历史责任很难在融资前关进可解释范围。

    “让他们尽调。”我说,“但债权一笔笔进。能确认的才谈折股,争议的留在门外。”

    赵坤问:“给不给董事席?”

    “股份达到约定、真金或真债进来,再给。席位写梁仲平的真名和任期,不写B.L.。”

    黎真把这句话写入会议纪要。

    五点十二,我在发起建议上签名。不是签最终公司,也不是把三家酒店交出去,只同意进入设立和尽调。周萍在签名页旁写材料版本、页数与附件范围,没有让我的一笔墨穿过尚未看见的四十七页以后。

    赵坤收起拒绝报价,把入股申请留在白鹭。

    一千四百七十万元的现金出口关了,一家注册资本折算一千二百万元、谁也不能单独控制的新公司开始画第一张表。外面看,是我和赵坤没有卖成;对我而言,是十二年里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放进一套能拒绝我的结构。

    当晚,合原发来尽调资料清单。

    清单第一项不是三家酒店,也不是十三辆车,而是已经停止营业的海货贸易行:登记状态、未结授权、债权通知地址、旧章销毁和二〇〇六年至二〇〇八年所有B.L.回程件。

    那间没有货、没有员工、只剩旧门牌的贸易行,要在新公司成立以前重新开一次门。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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