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收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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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门外的咳嗽,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个人站在夜风里,咳完了,才舍得进来。
堂屋里没人说话。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脚步声这才响起来。不紧不慢,一步,两步,像是走亲戚串门。走到门口,那人停了一下,推开门。
风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大衣,洗得发白。花白短发,梳得一丝不乱。一张瘦脸,从右眉骨到颧骨,横着一片旧疤,灯光一照,像干裂的河床。他站在门口,先咳了两声,才跨进来,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跳过张承业,跳过冯老顺,最后落在陆远身上。
「药王阁的新主人。」他说,「比我想的年轻。」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陆远没动。他盯着那张脸——右眉骨那道疤从眉头一直划到颧骨,皮肉皱在一起,像被什么烫过,又长回去了。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玉隔着衣裳,烫了一下。
「您是哪位?」陆远问。
那人没答。他看向张德厚,嘴角扯了一下:「老三,二十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见老。」
张德厚坐在灯影里,没动。半晌,吐出三个字:「霍万山。」
堂屋里静了一瞬。
「你果然还活着。」张德厚说。
「阎王爷不收。」霍万山又咳了两声,拍了拍胸口,「他嫌我肺不好,怕我把阴曹地府也熏出病来。」
徐半仙蹲在墙角,小声嘀咕:「这咳嗽,听着得有二十年了……陆远,你不给他把个脉?」
陆远没理他。他听见身后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是张承业。张承业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老……老板……」
「老板?」陆远回头。
张承业的脸色白得像纸:「华康的老板。三十年了,没人见过他真面目——」
冯老顺手里的茶杯,啪地落在桌上,茶泼了一桌。他盯着霍万山,像见了鬼:「华康……我入了十五年的股——」
「冯东家。」霍万山看了他一眼,「你那十五个点,一分不少,都在账上。坐。」
冯老顺没坐。他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发苦:「我躲了二十二年……躲来躲去,躲进了他的铺子。」
这句没人接。堂屋里的灯晃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陆远忽然想起那盒清淋胶囊——批号压了十几年的关木通,吃出肾病的病人,孙法务那句「加个疑似」。原来华康的根,就是三十年前被药王阁除名的那个人。他卖了一辈子假药,越卖越大。
陆远往前走了半步:「二十二年前,南巷口那碗姜汤——是你让下的。」
霍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是我。」
陆远的拳头攥紧了。
「药王阁的根,不能留。」霍万山说,「你师祖挑了你,我就得断这个根。那碗汤要是成了,就没有今天这一屋子人。」
「你断不了。」陆远说,「我活得好好的。」
「活着,就是赢了?」霍万山咳了两声,笑了,「孩子,你师父给你留了二十二年的东西。我今晚来,就是认认路——看看药王阁的新主人,长什么样。」
「二十年前,您师父是怎么走的?」陆远问张德厚。
霍万山的笑,收了一点。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夜,我来讨印。你师祖不给。我说,印不给,药王阁也别想留着。然后——他把火点了。」
堂屋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你本该死在那场火里。」张德厚说。
「差一点。」霍万山说,「我的肺,替他烧了二十年。」
陆远盯着他脸上的疤。那片旧疤在灯下泛着暗红——像被火舔过。
后堂的门帘动了一下。老佛走出来,旧帽长衫,腕上的佛珠在灯下泛着油光。他看了霍万山一眼,声音很平:「二师兄,你回来了。」
「大师兄。」霍万山拱了拱手,「你还替药王阁看门呢。」
「药王阁的门,一直开着。」老佛说,「等该来的人。」
「来了。」霍万山说,「来收账的。」
「收什么账?」陆远问。
「医院药房,是你砸的?」韩冬站在门边,灰色夹克的拉链拉到顶,声音不大,「账,先说这一笔。」
「我找我的东西。」霍万山说,「你医院那口柜子,我的人翻了一遍——没翻着。柜底那层,也没撬开。」
他顿了顿:「你藏得深。跟你师父一样。」
「你要找什么?」
「第四味药。」
堂屋静了。灯芯啪了一声。
「你师祖柜底那坛东西。」霍万山说,「三代人的家底。我找它,找了二十年。」
张德厚抬眼:「你找它做什么?」
霍万山又咳了,这回咳得有点久。他扶着门框,直起腰:「老三,你装什么傻。我肺上这口火,烧了二十年,快烧到头了。大夫说,我撑不过今年。」
他拍了拍胸口:「我这条命,就剩一味药能续。」
「麝香开窍,不通肺。」张德厚说。
陆远接了一句:「师父说得对。麝香开窍醒神,通的是十二经络,治的是昏迷闭证。肺上的火,它浇不灭。」
霍万山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
「我不管它通不通肺。」霍万山说,「药王阁三代的家底,能吊命。老三,我今晚来,是来跟你商量生意的——把第四味药给我。华康跟药王阁,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你徒弟这条命,我放他一马。」
赵四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忽然开口:「那天晚上的雄黄……是您给的?」
霍万山没回头:「账结了的事,就别再翻。」
「账是结了。」赵四说,「我就想问问——那孩子,跟您有什么仇?」
霍万山转过身,看了陆远一眼:「他没仇。他有药缘。药缘这东西,是药王阁的根。根在,我这辈子卖出去的每一斤假药,都有行家盯着。」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卖你的药,我抓我的药。」陆远说,「本来各走各的路——是你先让那碗汤,进了南巷口。」
霍万山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我才说,药王阁的根,不能留。根在,你就永远站我对面。」
张承业在边上,声音抖得不成调:「老、老板——我不知道那是雄黄,我真不知道会要命——」
「我知道。」霍万山说,「我让人下的,就是雄黄。雄黄遇热,毒如砒霜。张承业,你办事,越来越糙了——那孩子活着,你也不收个尾。」
张承业的脊背抵着椅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冯老顺忽然开口,声音发颤:「霍万山——华康的关木通,是你让进的?」
「库底陈货,压了十几年,总得有个去处。」霍万山头也没回,「冯东家,你那十五个点,分的就是这个。」
冯老顺的嘴唇白了:「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霍万山说,「你只管躲你的。」
「你的事,回头再算。」他看了张承业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老三,二十年前那夜,你师父当着我的面说——万山,第四味药,我给你留一口。我徒弟,会替我送到你手上。」
堂屋里的灯,晃了一下。
「你师父一诺千金。」霍万山说,「这话,你藏了二十年。也该让那孩子知道了。」
他跨出门槛,咳嗽声从夜风里飘回来:「孩子,你师祖欠我的,就一口药。你给不给——我都在城南等着。」
脚步声,一下,两下,远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徐半仙蹲在门边,这会儿才敢喘气:「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呐。他肺都烧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药……他是不是怕死?」
没人接话。
韩冬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夜色,又回来:「门外那几个人,是赵老跑手下的跑货人。老张头叫来的——清账,得有人证。」
张德厚没否认。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的匾位前——那块匾,空了二十年。
「师父,他说的,是真的?」陆远问。
张德厚没答。很久,他才开口:「柜子,最上面那层抽屉。你师祖的话,在那儿。」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药房那排老药柜——最上面那层抽屉,三年没开过。里面躺过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他等的不是玉。是你。
窗外,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胸口那枚玉,烫得他几乎握不住。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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