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待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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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早上一进药房,桌上就压着一张要改的方子。
方子是中医科开的,治虚劳,头一味人参,后头十几味药,全写在一个方子上,末了批一句:共煎。
陆远捏着方子直接拨了电话。
「人参得单煎。」他说。
「煎一遍不就得了。」那头说。
「您这方子上十几味药,人参跟它们一锅下去,别的药比它能吸。」陆远说,「煮完那一锅汤,热闹是热闹,人参那点气全进黄芪当归肚子里了。」
他把方子往台面上按了按:「得另拿一只小罐,单煎四十分钟,煎出来的汤兑进药里,才算人吃着了。」
「还有这讲究。」
「讲究就是钱。」陆远说,「这一味药材不便宜,煮错了等于白扔。」
「行,我划掉,另开一句。」
小李在旁边听得直点头,等人挂了电话,凑过来:「你这是替药心疼,还是替病家心疼。」
「都心疼。」陆远说,「一锅汤的药性,让一味药白跑一趟,药柜子听着都亏。」
「你说得跟它有账似的。」
话是这么说,方子还得一张张过。九点刚过又来一张,治咳嗽的,方上写着川贝母,后头批「研末冲服」,用法那一栏却又写了「共煎」。陆远拨了外头的电话,跟开方的人对了半分钟。
「川贝母要磨粉,兑进煎好的药汤里。」他说,「一进锅就糊,糊了粘锅底,粉全挂在锅壁上,病家喝下去的还是水。」
那头「哦」了一声。
「改冲服。」陆远说,「粉单包,别跟药一块儿下锅。」
十点前后,周副主任来了,手里没拿钥匙,倒拿着一张纸。
「另有个事。」他把纸往柜台上一放,「总务科的人想起来一句——上礼拜三,有人往总务科打过电话,问咱中药房那只老药柜的尺寸。」
陆远抬头。
「问三尺几、几成新、抽屉几只。」周副主任说,「接电话的人说是做手艺活的口音,说想照着做一只。」
「照着做一只。」
「对,人家说的就是这个。」周副主任收起纸,「柜子是公家的东西,尺寸不往外说。我把这句记下来了,你自己琢磨。」
「他问的是三层里头的第几层。」陆远问。
「没说。」周副主任说,「做手艺活的人打听一只柜的尺寸,无非两样:修它,或者照它再做一只。修柜该找木工,不该往总务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柜我锁着,那册子还在柜里。你放心抓药。」
午后还是三个人过河。
老头把布卷挎在胳膊上,走到巷末那扇黑漆门前,先把竹尺立在门框上比了比,没说话,退开半步,让张德厚进去。
张德厚把行尺卡住门框,从这头拉到那头,报数。
「三尺二寸一分二。」
昨天他贴着门框底下看的那道旧痕,就在尺头压住的地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陆远愣了。行里那把门尺,就是这个长。老头那根自削的竹尺,比行里的行尺长一分二,也是这个长。
「他削这把尺,是照着一扇门削的。」老头慢慢地说,「我背了三年尺,只知道跟着走,不知道尺是照着哪儿定的。找了二十年尺,原来尺在这家门口。」
「行里的门尺,是照这扇门定的。」张德厚站在门下,仰着头看那两扇黑漆门,「当年量门的先生量到这一家,把这门框的宽记下来,回头给行里做了一把尺。后来行里量门、做柜、打格,全照着这把尺走。」
「柜也照着走?」
「柜也照着走。」张德厚说,「行里做柜,最下一层的里口照门尺走。你拿尺去卡一卡医院那只老药柜的最下一层,量出来的就是这个数——三尺二寸一分二。」
陆远没接话。他昨天晚上量过那一道浅痕,起头深,半道停手,隔着一线又往前一分二。当时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只柜上划痕的人,跟人账上那道半划的人是同一个。
现在他知道那道痕是什么了。那是做柜的人拿着门尺划的。
「这扇门,为什么非要量。」
「因为这一家的门,对着水。」张德厚说,「对着水的门,墙根常年潮,门棂子一胀一缩,门轴缝要留得比别家宽。别家留一分,这家得留一分二。这一分二,就是门尺比常尺长出来的那一分二。」
老头的竹尺在门框上搁着,尺头那块旧铜皮正卡在门框底下那道木棱上,一丝不差。
「这门量过,」他说,「可记没留在轴上。」
「轴换过没有。」陆远问。
老头拿指甲刮了刮轴座边上的铁活:「铁没锈透,轴是原的。这根轴三十年没动过。」
「那就是从来没划过,不是划了之后丢了。」
「是从没划过。」老头说。
「行里有一样规矩。」张德厚转向陆远,「量门的人走到一家,门上上了锁、门不开,就不算量完。人不能翻墙进去量,先记一笔——待量。」
「待量怎么记。」
「划半道。」张德厚说,「一道是满了。半道是等着。等门开,再回来把这道划满。」
陆远心里那根弦绷住了。三十年前那本人账,量门那笔的末后一道划痕,划到半道停了手。他原当是那个先生没划完,或者划的时候手停了。
原来不是手停了,是门关着。
「裴先生那道半划,是等着划完的。」
「是等着划完的。」张德厚说,「划的人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交尺那天,就说了这么一句:还剩一家的门关着没量,那家的门对着水。说完把尺交回行里,人就散了。」
老头从布卷里摸出两片竹片。河东八块门牌竹片,是册子后头取出来的,每片上头都刻着呢——渡口西边第二个门,粮行,乔;巷口,酱园,尹。刻到第七片,竹片上只有一个地址,名字那一栏空着。
「第八片呢。」陆远问。
「在这儿。」老头把最末一片递过来。竹片上刻着六个字:渡口尽头,朝水。
没有姓名,没有行当,没有年号。八个门牌,七家有名字,末一家只有门朝哪儿。
「他记到这家,手停了。」老头说,「门关着,人不能问,名字就空着。行里记门牌,名字是主家自己说的,人家门没开,谁敢替人填。」
「河东这几家凑一凑,总该有人知道他姓什么。」陆远说。
「不一定。」老头说,「这门牌不是我师父不填,是不敢填。他拿尺在这门口站过,一句没问就走了。问一句,就是替人家认下这一户。」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水拍渡口的桩子。
陆远把那片竹片翻过来,背面是老的,棱角磨得圆了,一看就是三十年被人摩挲过的。
「这家人呢。」
「走了。」墙那边伸出一个脑袋,是隔壁豆腐坊的老太太,手里还端着半盆大豆,「我嫁过来那年,这门就锁着。谁走的,走哪儿去,没人说。水大的那年,他家门口的青石都起了,门也没开过。」
「三十年没开过。」
「锁换过两回。」老太太说,「锁是我的眼睛见的。头一回是二十年前,来了个人,站在门口站了一炷香,换了一把锁,走了。第二回上个月——」
她把话停住,往那扇门瞟了一眼。
「上个月怎么。」陆远问。
「上个月来了个人,撑着件衣裳挡着脸,蹲下来摸了摸锁。」老太太说,「我端着豆子出来看,人就走远了。那把锁,是新的。」
出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往西斜。摆渡的船还没靠岸,老周头把篙插进水里,冲岸上喊了一声。
「那家的门,你们看得怎么样。」
「锁着。」
「锁着省事。」老周头说,「他家门口那片青石,是这一带水最浅的地方,早年船都在那儿靠、货都在那儿卸。门要开了,我这船就得往回挪三尺。」
三个人站在渡口等船。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门。
门缝底下,塞着一角纸。
他退回去,蹲下,把那角纸抽出来。纸是硬的,压过一道水汽,边角软了,中间还支棱着。
纸上一格一格,全是打好的格。横是横,竖是竖,一格一个字的位置,一格没写,二格没写,从上往下数到末一格,都是空的。
只有最上头那一格,用墨写了一个字。
柳。
陆远攥着那张纸站起来。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纸角在他手里抖。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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